李健城老早就起床,天空灰蒙蒙的,已是6點多了。他在房間裡來回踱步,翻開廚房櫃門裡看了一眼,二三十副碗筷,關閉了櫃門。看著天然氣灶,打了幾回,燃了,又關閉。轉身又拿了過期的醬油和辣椒醬,在手中看了看。漏鬥下是幾個大蒜和生薑,已發霉生芽。
過來客廳轉房間門口,喊道:“起來了哦!”
“弄早!整我睡哈呢!”周幼芝說。
“天都亮了,起來的了哦!”李健城說。
周幼芝仰臥側身探頭看看了客廳外的天色,已漸漸蘇醒。
她說:“你先結壺水,把水燒起。”
李健城在廚房裡找了找水壺,結了水,提到客廳,打著火,燃了。他雙手叉進棉襖裡,聳搭著身子,有點寒氣逼人。轉到陽台,看看了樓下不遠處的河流,躊躇停留良久,江河的惆悵,是他暮色的挽歌。
他踱步幾回,看見陽台昨晚放的掃帚,他拿起掃帚又把屋裡打掃了一遍。很輕,很慢,是他的特點,以前他也是一個挺講究的人。
掃到客廳挨他們房間門口,他又朝裡面床上的周幼芝說道:“起來的了,回不回清溪!”
清溪是他所在的鎮子。
周幼芝說:“你回去啥子哦,屋頭啥子都沒有,又沒有車,你現在回去又不方便,屋頭都是幾個老年人,耍啥子哦!”
他說:“個舅子,那是各家的屋,不回去光住別個屋頭啊?”
周幼芝對他這話,見怪不怪,已經習慣他的行為處事。隻說:“回去沒得人,坐車又不方便。過段時間,等他們回來,臘月一路回老家。”
李健城說:“家都不要,回去看看樓頂有沒有漏水啊!”
周幼芝說:“房子都租出去了,沒漏啊,年年回去有看。”
她房間有個窗戶,天已亮,說:“你看看樓下門口有沒有人擺攤賣菜。”
李健城一邊走向陽台,一邊嘀咕道:“也起來的了哦!”
“哪兒啊!”李健城疑問道。
“小區門口,一天都有人在擺攤啊!”周幼芝回答說。
“有誒!沒啥子人。”李健城說。
周幼芝起了床,洗漱完畢,喊他一起下去買菜,他說,你去就是哦!
周幼芝出了門,坐電梯下樓。他站在陽台上看外面,樓下只有2棟步行住房,小區外有條路,路邊是自建房,房後是河流。他站在陽台看無盡的河流,也只有河流和小區廣場可看。
廣場上沒啥人,太早了,太冷了,只有年輕上班人和擺攤賣菜老人。看了看樓下,又抬眼望河流,“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很符合他的心境。
他眼前的河流很平順,沒有湍流,還不算好寬,對岸就是筆架山。一座臥山,陽坡,沒什麽景點,就有步梯和亭子,夜裡有燈光。
老婆周幼芝回來了,買著菜回來了。
他看著有空心菜和青菜,有雞蛋和面條,他說:“煮麵啊!”
周幼芝說:“早上是煮麵哦!你想切飯啊!”
他說:“順便煮點切的就行了。”
“你來煮!我看看你煮的怎麽樣?”
“那個人呢,你煮就是咯!”他說。
周幼芝沒執拗過他,不想扭著他回,她想做了好出門。
喊他剝蒜,剝完蒜,喊他理空心菜,理完它。
李健城在廚房,過道,客廳,以及他房間踱步。他房間床尾有個小落地窗,
1.5米寬。推開是個暗陽台,三角狀,有洗衣機和水洗台,頭頂是不鏽鋼落地護欄,和撐衣架。撕開洗衣機外套,掀開洗衣機機蓋,瞄了一眼,蓋上。擰開水洗台上水龍頭,有水,有點鏽跡斑斑,關上。出來,在客廳伸手烤了烤手,收手,揣進棉兜裡,看了看廚房。水已翻滾,冒白氣,馬上好了。 他打開掛壁櫥櫃門,取了兩幅碗筷,合上。水龍頭一衝,繳林。
周幼芝挑面進大盆,拿去客廳茶幾上吃。他說,就在這吃就是咯!
周幼芝說:“客廳茶幾上吃,繳林些。”
他端著碗,挑了兩筷子,吃的很溫柔,沒坐下,站著聳搭著肩膀吃。
很快,又挑了兩筷子,很快,結束放碗,比周幼芝先結束。
周幼芝說:“你把碗洗了哦!”
很自覺,去廚房,撂了撂袖子,很淺。轉身去了客廳提熱水,開始架嘛了!
周幼芝還在吃,也快結束,說:“你把這盆端過去,桌子抹一下,再洗。”
照做,端了過去,到了剩渣去廁所。轉身,周幼芝把碗伸出來,喊:“加!”(給。)
幾分鍾後,洗結束。
他雙手一戳,說:“走哦!”
周幼芝回答說:“你不去打整哈,一把胡子拉碴,刮哈!”
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走到陽台外鏡子前,端莊了一番,說:“刮啥子刮!就弄凱!”
周幼芝一邊梳頭,一邊走向他,把他衣角扯了扯,又拍了拍身上的頭皮灰塵。
她說:“你列像啥子!個人衛生沒你以前講究呢!”
他自己在鏡子面前也凝視了哈,確實有點點白雪痕跡,他拍了拍肩膀領子和四周。
“就我們兩個啊!他們回不回去?”他問。
他意思是周家姊妹以及後人,同住霧村。
周幼芝說:“還有那個,沒人。都在城裡,沒事誰會經常跑,現在疫情弄個嚴重。”
他默不作聲。
他看到沙發上有根長頭髮,和渣子,小手一撚、一拍,去他媽的遠方。
周幼芝梳完頭,雙手在後腦扎發,說:“把口罩帶上。”
他馬上口袋裡一摸,出來了兩個一次性口罩,有點舊。
周幼芝看到說:“茶幾下面有新的。昨晚收拾的。”
他雙手把口罩一拉一抖,帶上,說:“能用,又不是不能弄。”
周幼芝說:“你那從廣州回來,有兩天了,一次性得換,茶幾下面有好的。”
照做,摘下口罩,舊的揣兜裡,又去拿新的。
周幼芝說:“舊的不要哦!”
他說:“是好的,又沒斷。”
周幼芝上前給他兜裡,扯出來扔了垃圾桶。
下了樓,出了電梯房。陽光和煦,照在身上,有點懶意。一路步行進城。
周幼芝打電話給侄女,她母親在周幼玲家住,由她大女兒郭曉婷照料,能吃能動,可以自理。
問侄女,你婆婆做核酸沒有。郭曉婷說,做了,前幾天做的。周幼芝問,屋頭是不是一個人在屋頭。郭曉婷說,郭小林在屋頭。
一路步行,到了變電站高坡處,爬坡上坎到了妹妹家。
郭小林正在玩手機,看了門,老人才剛起床不久,在客廳烤火。
“健吾,你曉得回來啦!”周母趙氏說。
他笑,嘀咕著:“是啊!”
趙氏說:“你是浪凱曉得回來哦!你列些年浪凱過來的哦!遭咧啊!”
他笑,說:“有啥子地。”
趙氏完全聽不到他說什麽,但她愛講話。
周幼芝問侄兒,做核酸沒有!
小郭說,昨天做的。
那下去做核酸哦!周幼芝說。
小郭說,你先去哦,我們學校三天兩檢,今天不去。
周母說,強強下樓去檢查。
小郭不耐煩的說,不去。
周幼芝對周母比劃搖手,周母懂了。
三人下了樓,排隊做了核酸完。
周母問:“你回不回清溪?”
周幼芝點頭回應說:“回。”
她又問母親,比劃著,要不要一路,去不去。
周母說:“我也回去看看。”
三人步行在城裡,到了公交車站,半小時的等待,上了車,往清溪鎮去。
這是他的鎮子!
距縣城11公裡路程,硬化柏油路,兩車道很寬。
小半個時辰到了清溪鎮。
清溪鎮是個困臥的“A”字型場鎮,尖頭是街面,主乾道則是“Y”字,政府駐扎在“A”或“Y”的中心交匯處,政府兩邊是馬路,一條下鄉,一條去往縣城。兩條公路外是住房,兩邊住房外又是河流,形成了一個外“A”。
在“A”字頭尖是碼頭,河流繞道它,下縣城。碼頭處,還有一條西北方向全國天然氣中心普光鎮下來的河流,在碼頭交匯。冬去,潮水減退;夏來,縣城有個水電站,潮水便猛漲。
他們下了車,公交車站在政府旁,還算寬敞,政府前的壩壩,要比當初看起來寬塘,政府壩壩前修了個街心花園轉盤。柏油路面太滑,減速地帶是坑窪涵洞,用鋼筋鋪著,車子哐的一聲抖動,四五米就停了車,下了人。
“還修了個花盤啊!”他說。
“是啊,修了幾年了!”周幼芝回答道。
李健城是時隔九年回到自己家鄉,眼前的一切,他熟悉又陌生。主街樓、房變化不大,灰塵遍天飛,廣告招牌擺到了馬路邊,全是以宴席廣告為主,也全是人情世故帳本。
這鎮子從政府大樓,丟顆玻璃珠,能從上場趕到下下場。
三人便步行五六百米去下場,到了派出所。
有幾個人在忙。
十幾米遠有個亭子,在懸崖邊,下方是河流。
周幼芝說:“走哪兒去,馬上跟你辦身份證。”
李健城說:“看看。”
他朝亭子走去,他眺望著遠方:對岸農戶,平湖,和一座小鐵橋,行人和摩托車通道,去往鎮子的初中學校。
派出所內,周幼芝問工作人員,工作人員說,需要村裡開證明。
就此作罷,周幼芝心想,只有等臘月間他們回來了弄,現在疫情,打車不方便。
周幼芝喊道:“走哦!”
李健城從小坡處的亭子下了來。
周幼芝說:“你身份證現在辦不了,要等村裡你哥哥開證明。”
他默不作聲。
三人在街上閑逛了一圈,從下場趕到政府旁的下鄉路,又從下鄉的馬路穿過政府壩壩,去了公交車站的農貿市場。去農貿市場買了豆芽和面條,中午買了婉兒糕和砂鍋米線吃。
他們三人漫步著在街面,沒怎麽遇到熟人。又回到了鎮政府壩壩,沒路子走,又上了去縣城的公交車。十來分鍾後,車子出發,走的是來時的路。
李健城看著公交車是往縣城的路,不是下鄉回老家的路,便問:“嘢!不是回老家嘛?”
周幼芝說:“現在回去不方便,沒車又沒住處,又是疫情,下次等你兒子回來了去。”
李健城嘀咕著說:“回周家壩,就在屋頭生火安家噻!”
周幼芝說:“回去啥都沒有!”
老人也問:“不回老家啊!”
周幼芝給她比劃,口罩,又說:“有疫情。”
盡管老人家聽不到她的說辭,但懂口罩。盡管她不懂人人帶口罩為啥,但她知道天天排隊打疫苗,有不對勁!
車上,李健城看著公路外的河流,梯田,平緩而舒坦,河床很寬,有乾旱的河床泥漿印在眼前。
公路沿著河床走,從鎮子下來,由最初的幾百米梯田寬,到後段緊鄰的河流,傍河而建,直到明月大橋過縣城。
這一路上,從鎮下來三四公裡,他不知道下面有個地方,是他接下來的一段苦悶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