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三月,草長鶯飛的霧村——李家,已是晌午9點後,李健城起了床,在客廳隨口呼喚道:“暼兒,起來的了哦!”
吼完後,徑直下了樓,沒有去兒子臥室掀被褥。
他要去煮飯,而思琪他雖然被喊醒了,但還要睡!起來沒事乾。
後房臥室外的暗陽台天花板,燕子南歸,築了鳥窩。它的叫聲,沒有它撲舞的翅膀聲音大。
正房李思曼房間窗戶處,公路邊的薑藕地在發芽,已生出綠葉。薑藕地中的洋槐樹上的知了,卻是叫的格外清脆又悅耳。
洋槐樹快開了!
在慢慢的含苞待放,生出了白色顆粒,喜迎初夏的到來。
這成了多年後李思琪的惆悵!
他當時並不知道!
李健城在樓下呼喚著兒子,該起床吃飯了!
妹妹李思曼在周家,早就上村小去了!而今,李健城只有呼喊著兒子,尚能感受到家庭的溫暖。
此時山坡上的霧水,還沒蒸發乾,一畝五的田地,農活並不緊張。
李思琪還是不想起床!
起來,真沒事乾!
豬草下午去割,足矣!
李家無牛,五分地的油菜籽。躺平成了常態。
李健城又上樓了!腳步聲還是那樣的厚重,樓梯在震動著,分明是給兒子以慈祥的父愛。
他又是匆匆忙忙的起了床。
飯後,李健城喊兒子把碗洗了!他要上坡去了。
李思琪吃飯是如此的快,他躲了!跑出門了!
他會洗碗,但得等李健城走後,才會去洗碗。不然,洗了碗,得去上坡乾活。
所以,他是躲父親,躲包谷地,並不是躲洗碗。
他在周志雲新房前的黃葛樹旁,遮陰著父親在公路邊尋覓兒子的視線。
“暼兒,暼兒!”的叫嚷著,李思琪不動聲色在樹下,用黃葛樹枝椏撇下擋住臉頰,沒有回應父親的呐喊。
路過的小莉看到他用枝椏撇下在臉前,嘀咕道:“變態!”
李思琪本想回應,又看到她是河對岸人,又是自己發小的表妹,不是很熟,便沒作回應。
終於,李健城停止了呼喊。他靜悄悄的回了屋,看著父親拿著鐮刀上了坡。
他回家後,幾下功夫就洗完碗,便又上了樓,打開電視,看電視連續劇去了。
交通閉塞,農活較少,玩伴不是上坡就是在上坡的路上,而電視成了李思琪的遊樂園。以前周家,李家都沒有電視,周幼芝一年前才剛買的電視機,他誓要把十幾年的電視劇集一下子看夠,獨自享用著。
一直看到12點半電視劇播放完後,則下樓去煮飯。
他得去,不然得挨罵!
盛了水,生了火,下了米,濃煙滾滾,乾柴烈火,不一會兒,罐子就沸騰了,咆哮的火焰,沸騰的開水,罐蓋直顫抖。
該逼米湯了!
李思琪去廚房找來盆子,扯了根長凳,放在上面,一切動作都是那麽的行雲流水。完畢後。他挑出多余的大火,用小火慢慢的蒸。自己又去後院田地裡挑了一兒菜(抱子芥)。
他從菜地裡回來,路過夥房,又提了提罐子,轉了個方向,讓火焰慢慢烤著罐子的另一邊,這樣才有好鍋巴吃。
父子倆都喜歡吃鍋巴。
思琪走到廚房裡的案板旁,拿著篩箕,下了河洗菜。
沒一會兒,李健城便回來了!
他杵著鋤頭把柄進了屋,
看著火坑上的罐子,蒸著飯,他又提了提罐子,把它又轉了個方向。他走出夥房,在後院放了鋤頭,拍了拍褲腳的泥巴,脫下黃布鞋,打來一盆水,洗了手。擰幹了抹布,又擦了擦褲腳的泥土。 只見他“嘿”的一聲,雙手潑出盆裡的汙水,水灑到了水泥埂子口。外面則是水溝和良田。
十多分鍾後,李思琪洗完菜回來了。
“吃了飯到哪兒去的,半天不見?”李健城問。
“沒去那,外婆家!”
“喊你去楊泥灣撒肥勒!整我一個人去做。”
一聽到包谷地撒肥,就割人割手,腦殼就打擺子。
“撒肥我一定去!”李思琪眉頭鎖緊,肯定的回答道。
(表示,我一定不會去撒肥!)
健城喊道:“下午去柏樹田,撇花兒油菜。”
(摘一背簍油菜葉喂豬。)
“曉得。”
飯後,又上了樓,看電視去。
健城洗完碗,也上樓休息去了。
3點後,健城扛著鋤頭,背著竹簍裡的肥料,又去包谷地除草施肥。
4點半,電視劇完,思琪關了電視,背著竹簍去了柏樹田割油菜葉。
狂奔著!
他割完豬草,得去放牛,得去中壩!
這是他們的伊甸園遊樂場!
綠油油的油菜,開出豔麗的黃花,油菜花的芬香,是他昨日的禮歌。
他鑽進油菜地裡,陽光之下,有點晃眼。油菜地裡陰涼潮濕,露水還在,豔麗的小黃花灑落在他頭上。
遠處,河流中央,島上,對岸的農戶叫嚷著誰家的牛兒進了壩子地裡,啃了人家的花生地。
三下五除二,思琪割完滿滿的一背簍油菜葉,又狂奔著趕回家。路過王小波家,喊道:“幾時去放牛?”
“正準備去。”
“我也馬上去了!”
“快兒哦!”
“背回去就來了,你先去到起。”
“要的。”
放下背簍,去了周家。趙本淑在坡上,思曼還在學校。
他吆喝著周城,周犁去放牛。他們牽著黃牛去了中壩。
壩子中央裡的花生地,還沒完全成熟,但吃完全可以。不過吃多了就會拉稀!
他們不怕!
地是對岸的。以前是屬於霧村周家壩田產,對岸沒有什麽良田,背靠大山,計劃經濟之後,成了對岸的良地。
所以,他們就成了“偷”!
—————五六米的牛繩一系,拴在細蘆葦草上,黃荊條上(有時會掙脫掉),沒有樹。
他們來到壩中央,有花生地和有包谷地,有野蔥地,有油菜花。
趙本潔二媳婦,已在壩中央掏花生,以及野蔥,隨手牽羊扳了幾兒菜往回家趕。
很遠,他們沒打招呼,也不方便打招呼。
他們悄悄地從島嶼下方左側,進了莊稼地裡,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幾下子就連根拔起撈了一抱花生,跑去了邊緣河流石縫處,藏著;然後又回去地裡,來回撈了三次後,解開牛繩,在黃荊條下一聲吆喝,牛兒獨自慢慢的趟過河流,回了對岸啃著青草。他們則來到石流邊石頭下,在可以擋著對岸的農戶視線的石縫裡,一個一個的摘下花生,往竹筐裡扔。
他們要用它拿回去熬花生稀飯!
有人在叫嚷著,咒罵著:龜兒子,女馬賣屁,牛又鳥兒,背時砍腦殼滴……………
幾個人藏著,雖說年年如此行為,但被人怨聲載道,咒爹罵娘,還是有點難受和害怕!
申運河看到他們的牛在周家壩這邊河流草坪裡啃草。
便跟了過來。
看到他們幾人在水中忙活,申運河叫嚷著,咒罵著,訓斥著:“日你仙人,年紀輕輕就當偷兒!老子今天要把你幾個家夥三收拾痛。浪麥通過,囊凱不去當職業偷兒哦!”
他一邊謾罵著,一邊撓起褲腳趟過流水,就去收撿他們放在石頭上的衣物,準備帶走。
王小波說:“偷都偷了,你想囊凱住?”
申運河一邊收撿他們的衣物,一邊大聲地吼道:“囊凱住!把衣服收了,喊你們爹媽過來拿!”
思琪為難了:母親在外打工,父親是個別人口中的神經病,更不會去交涉這事,外祖母是個聾人,他不知所措,這只會讓思琪更加難堪。
周城父親是霧村村長,他沒那麽焦慮,周犁父親在沿海務工,家境殷實,也沒那麽擔心。
相反王小波出社會當不良人兩年了,相對來說已不怕事來。見對方不依不饒,牛脾氣登上天,沉默著,掂量著怎麽回擊對面的謾罵。他也打算用更狠的措辭,企圖以氣勢洶洶壓倒對方的不依不饒。但他最後還是收斂了丁點囂張跋扈,暴戾恣睢的火焰,他閹掉心裡的“龜兒”二字。他青筋暴露,指著申運河說:“你跟我拿嘛,老子兜裡有一百塊錢,沒見要找你賠!”
“你唬誰呢!你有一百塊錢,還來偷我花生地。”
申運河抱著他們的衣物,大聲呵斥道。
“你不管。反正你給我拿了,沒見一百塊錢你得賠。”
幾個小夥伴看著王小波的氣勢磅礴的姿勢,只希望不要動手打架。
申運河遲疑著,幾個小夥伴望著他,思來想去還是打算嚇唬嚇唬他們,至少不能輸在氣勢上,何況幾個少年如此囂張跋扈。
他思量後,撓眉弄姿,竄頭燒腦,伸手去摸衣物裡的口袋,打算扣押東西。
他一邊謾罵著、訓斥著,一邊去挨個挨個地摸口袋。
眾人望著王小波,他已成年,也是他們的帶頭大哥,在尷尬之下,他上前去奪衣物。
申運河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不經意間亂石縫裡絆了他幾個跟鬥。見狀,他在小弟面前失了面子,他個子不高,但身體壯實,喜練拳腳,他走上前去,用雙手環扣抱著對方腰。
王小波慌亂之中,大聲喊道:“快過來把衣服拿了。”
思琪圍上去,準備搶申運河手中的衣物,還沒等靠近。對方用力一掙脫王小波的環扣抱,再次把王小波摔個半圈,過程中波的腳掃到思琪的腰上。
終究二十出頭的年齡,哪有中年男子的力大。
“日你屋滴仙人板板,喊你爹媽過來我這拿!”
說完,他就扭頭往回走。
四人只有一條三角褲穿著,尷尬至極,他們圍上去,把他絆倒在石頭上,但傷到對方腰杆了。
王小波按著他的右手臂,思琪按著他的左手臂,另外兩人以松了手,準備拿回衣物。
王小波、李思琪二人把他按在石頭上。由於臂力懸殊,思琪按不住。對方青筋畢現,他先掙脫思琪這隻手,一倒肘子打在思琪嘴角上,疼痛難忍,松了手。
申運河反手就是一拳頭打在王小波臉頰上,口腔裡也流出了血漿。
申運河腰杆傷的很痛,起身就是一耳光打在思琪臉上,然後又是一腳蹬在王小波懷裡。
看到周犁,周城二人兩米開外,便沒有打下去。再次撿起他們的衣物,往回家走。
他邊走邊罵道:“沒家教的東西!”
思琪的苦悶無處可發,起身後,就是一飛腳踢在對方背上,滑倒在地。王小波上去按著他,又是一耳光打在申運河臉上,還了回來。
二人松了手,打算此事就此作罷。但申運河看到自己被幾個小毛孩傷到如此之重。
“女馬賣屁,老子不信收拾不了你幾個崽兒。”他起身大罵著。
他朝二人一邊走,一邊嘀咕著:“龜兒子些,你是要當尼瑪地棒老二嘛!
他按著思琪腦殼在石頭上,又是一個耳光打在臉頰上。
他邊打邊喊道:“有人生、沒人養嘛?是尼瑪個天棒!”
李思琪忍無可忍,青筋必現,面面相覷看了看王小波。
王小波見狀,繼續上前一飛腳,將他踢倒在地上,這次磕到了石頭上。
四個小夥伴,起身收拾好衣物,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思琪和周城,周犁回了周家壩上村院子。
他見外婆還沒歸家,便留了部分花生給外婆,又走向李家。
黃昏,公路邊的電線杆,一個烏鴉掠過低矮線纜,在上面佇立著,發出“嘎嘎”地叫聲。
健城剛回家,在火坑準備起火做飯。看到兒子回來了,說道:“去把米淘了,我來宰豬草。”
“我來宰,我中壩弄的花生回來,熬稀飯吃。”思琪爽快的說道。
“這個點熬稀飯!”健城一邊走進竹筐,看著裡面花生,一邊說:“哼,招呼別個說哦!”
他彎腰看完竹筐裡花生後,起身又說道:“明天煮哦!”
天色漸晚,馬上又想看電視,思琪說:“你來煮,我來宰豬草。”
思琪聰明著勒,他想著宰豬草快,父親煮飯,他忙完就可以看電視去。
健城把米下完鍋後,又撿了乾柴進火坑。弄完又去後院地裡挑菜去了。
他挑完菜,進了夥房,朝兒子喊道:“罐兒開了,逼了。我去淘菜。”
思琪宰著豬草,看著父親從廚房旁邊去河裡洗菜了。
一想到晚上電視劇,他動作靈活,高效便捷的弄完豬草後,逼了米湯,收拾完地上的活後。
父親回來了,他就上了樓去看電視了。
還沒到新聞聯播時間!
便飯後,又去了周家,思曼在學校念寄宿製,得去看看外婆一個人在家。
老人上坡,時常回來較晚,走進黢黑破敗的木板房後,看到自家外婆坐在火坑邊長凳上,才在上柴做飯。
他走到黑暗的方桌下,提著剛才撈回來的花生,竊喜著,洋洋得意地指著給外婆看,又比劃著,說:“這有花生!”
老人欣喜地說:“我看到,叨叨他們回來也有多大一椽鬥。”
(椽鬥,俚語。手提的竹筐。)
他點頭,指著屋外對岸的中壩,說道:“中壩,一路去的。”
他去火坑幫忙上柴,外婆在燈光黑暗下的案板上切菜。
他見豬草還沒宰割,他馬上上了兩根大柴塊進火坑,一邊徑直去到夥房中央,又去給外婆宰豬草。
老人轉過身來,指著背簍裡的豬草說:“那有地滾兒。”
(地滾兒,野生地瓜。)
他薅開兩抱艾蒿,放在桌上,看到了地瓜,拿出來。有泥巴,得洗。便宰豬草先。
老人扭過頭來朝外孫喊道:“你看看飯開沒開哦?”
“要的。”
他宰著豬草,直到聽見罐蓋又在沸騰跳動,又去逼米湯去了。
趙本淑說:“果果,碗筠裡有中午炒的臘肉。”
老人拍打完野蔥,從碗櫃裡拿出中午炒的菜,轉身端過來給思琪看,是榨菜伴著臘肉炒。還有煮了的臘排骨,未炒。
他點頭回應道:“放那!”
“這是中午吳笙幫忙乾活,過來煮的。”
“嗯。”
趙本淑耳聾並沒有聽到外孫的話,她把它放在米飯上蒸熱。然後又回到案板上,挑了半杓子鹽和辣醬在不鏽鋼盆裡,筷子攪拌著盆裡的野蔥, 要做涼拌菜。
沒幾下功夫,思琪宰完豬草,收拾地上的活後,提了提火炕上的罐子。
完畢,又去洗了地瓜,抓了一把,拿了碗櫃上的一根冷排骨在手裡。拍了拍外祖母手臂,朝外祖母比劃著,喊道:“走了哦!”
老人懂他指的手勢,說道:“不切飯啊?”
“切了的。”他點頭回應道。
說完就走開,還沒走出門口,老人鄒著眉頭,一臉的惆悵,大聲喊道:“果果,下次打電話來,跟你媽們說聲,要買肥料錢了!”
(2006年全村沒有手機,周幼芝也沒有手機,只有一台座機,還是周家店子裡私人安裝的電話,得靠廣東打回來。)
思琪點頭大聲喊道:“要的。”
他說完,就出了門。
穿過五十米的田埂,霧水已濕透了褲腳,走在回家的公路上,浩瀚當空,月光皎潔,夜鶯在哀嚎著,烏鴉已歸了巢,他抖了抖褲子上的霧水。
飛奔回了家。
健城做在客廳涼床上看電視,他拿來床上的遙控,不停的調換著頻道。
“嘢!”健城喊道。
“不忙,我看看。”
他一邊說,一邊調換著頻道,幾分鍾換一次,幾分鍾換一次。直到10點過後,已經沒有什麽電視劇可看了。
索性又看起了主持的《海峽兩岸》,介紹著“紅衫軍。”
不一會兒,健城離開涼床,去房間睡了。
11點半後,李思琪也去睡了!
直到兩年後,去了廣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