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搖搖頭，道:“這個行不通的，肯定會讓她先做完然後在去上課的。”

　　儒雅無奈的歎口氣，看著滿地堆積的稻谷不知道是說些什麽，家庭裡的重任離不開她，沒有父母在身邊，家中年邁的奶奶，所有的一切都需要聽從大人的安排。

　　女孩又起身給兩人倒了杯水，儒雅見她光著腳丫子跨過門檻，兩隻手一邊端著一個紙杯，謹慎的走了過來。

　　“謝謝。”儒雅衝她笑了笑。

　　老趙也問起了其它的情況，女孩除了每天的農活外，然後還需要幫忙乾些家務活。

　　三人正說著，忽然門後的老人走了過裡，朝女孩大叫了一句:“坐在這裡做什麽！”

　　老人神情嚴肅，手裡拿著剛才的長棍子，然後用力的敲打著地面:“快去幹活！”

　　女孩噘著嘴站起身，又失落的看著儒雅和老趙一眼，這才不舍的往屋後走去。老趙見狀，也站起身，跟了過去。

　　進了裡屋，光線頓時暗淡了下來，客廳裡家具不多，隻擺放了一張四方的舊木桌，然後兩把長凳，一把長凳的一個腳被砍去了半截，歪斜的靠在角落裡。

　　除此之外，地上也對滿了已經處理好的稻谷和玉米棒，牆壁上滿是斑駁的痕跡，幾張嶄新的獎狀的整齊的貼在牆壁上，儒雅看著獎狀上的名字，不由歎了口氣。

　　從客廳後往右側走去，到了屋子更裡面的一個房間，剛踏進去，就看到滿地上堆放著的雜物，乾樹枝，木材堆積在角落，幾個大的黑色塑料裡是撿回來的可回收物品，空的易拉罐，礦泉水瓶，塑料盒子，和被水淋濕的爛紙箱。

　　老人弓著腰，坐在一堆的玉米棒中，用手一個個的整理著玉米棒，儒雅打量著房間，光線昏暗，空氣渾濁，凌亂的雜物像是侵蝕的人身的野獸，將整個房間裡所有能活動的物體瞬間摧毀。

　　女孩動作麻利的收拾著面前的玉米棒，然後把它們一個個放進一個籮筐裡。

　　“這些弄完後，你知道是要賣給誰嗎?”

　　“不知道，都是奶奶叫人來收的。”

　　老趙看了兩眼，然後蹲在地上，也開始幫忙起來，儒雅在門外找了兩個矮腳凳，一個放在了老趙身後，另外一個放在自己屁股下。

　　他學著女孩的動作，先是把玉米皮撕開，將長勢好的區分在一邊，接著把壞的玉米粒用手一戳，將玉米粒一顆顆的剝下來，放置在一旁的籃子裡。

　　幾個人就這麽默不出聲的乾著活，女孩的動作最快，熟悉的模樣如同一個專業的工人，一旁的老人時不時的嘟囔幾句，然後又停頓了幾秒，扶著自己的後腰。

　　堅持同樣的動作數分鍾後，儒雅隻感覺後背酸疼，他放下手裡的玉米，用力的伸了一個懶腰。老趙見狀，笑了笑。

　　“之前很少乾過農活吧?看你樣子，還是不行哦。”

　　“小時候做過的，之後就很少了。”其實，從小到大，儒雅在家幾乎都很少乾活，身為家中在最‘受寵’的人，他得到了最多人關愛。在他的印象中，文雅和素雅是家裡的主要乾活的人。

　　“那也乾的不多，肯定的，我也是小時候乾過這些，長大後就沒有了，可這基本的東西都是記得的。你呀，就是沒乾過。“

　　儒雅尷尬的笑了:”行，我沒乾過。確實是家裡的姐姐做的，因為我最小，什麽事情都替我做好了。”

　　“真是好命，你是跟一個少爺一樣的被養大的吧。過去人一大半都是這樣，

男孩就是比女孩好命。什麽都能拿到最好的，最多的。”　　老趙的話像是戳中了儒雅的痛處，他怔了怔，過去的回憶仿佛瞬間就回憶了起來，每次吃飯時候，他都能第一個吃到最好的，每年過年過節，他也是第一個得到自己想要的，新衣服，鞋子，這些都會替他安置好。

　　一吃飯桌吃飯時，素雅因為搶了自己盤子的雞肉，奶奶抓起筷子狠狠的打了素雅手背。罵了一句;先給弟弟。

　　不懂事的自己只是大笑著，只見儒雅猛的大叫起來，然後伸出手，將盤子裡所有的雞肉都搶了過去。接著端著大碗跑了出去。

　　因為吃飯而爭吵的事情發生過數次，而每次都是和素雅的爭吵，問題的根源都是奶奶過於重男輕女的做派。這些對當年的儒雅來說，沒有意識到問題的錯誤性，而是一種得意勝利的神情來宣泄真實的情緒。

　　這些情緒裡包含著重要的因素，當時的他隻感覺一切都是應該的，都是正確的。沒人告訴他應該用平和的方式來平衡家裡的關系。

　　“是啊，過去的觀念他腐朽了，很多問題就產生了，然後就會發生更多的問題出來。我小時候得到了太多……”

　　“別說過去了，現在還是有很多人這樣的思想。女孩子上學的資格都要被剝奪，只能做這些事情。”老趙看著面前的老人一眼，大歎了口氣。

　　面前的老人像是聽到了老趙的話，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玉米，看著他:“你們就算把這個做完，她還是不去上學的。”

　　“那你是永遠都不要她上學了嗎?”老趙有些生氣，直直的看著老人。

　　“事情都做不完冽……事情都做不完，都吃不上飯咯。……那有閑情去讀書，沒命讀書的，都是苦命人……哎喲，只能這樣哦咯。”老人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老趙和儒雅兩人聽。

　　“我跟你兒子媳婦打電話，讓他們回來幫忙做農活。”

　　“沒人聽的，都不要這個家咯。都好幾年了從來不肯回來的，也不給錢家裡的。“老人又支支吾吾的回應道，邊弓著背繼續整理著玉米。

　　這是林可平家裡的真實現狀，老趙一時語塞，看了儒雅一眼，兩人對視了一眼，誰也不知該如何開口。

　　“老師，你們回去吧。我一個人可以做完這些的。”女孩忽然開口，微笑的看著兩人。

　　“你弄完了這些用了多久?”老趙指著堆在牆角上無數個裝滿了整理好玉米棒的蛇皮袋，問道。

　　“好幾天吧，忘記了。”女孩戳著兩隻手，想了想道。

　　“你看，需要很久的。我跟邊老師兩個能一起幫忙的話，你就能少做一點，是吧。”

　　女孩靦腆的笑了笑後，只是低著頭繼續乾活，儒雅努力的克制著自己，想要將自己的無奈感壓製下去。可眼前的一切，都赤裸的展現在人前。

　　生活的無奈和壓力就像是無形的高山，重重的壓在他們的肩頭，老人沉重的歎息，還有林克平稚嫩臉上的苦澀笑容，這些都是他們眼下無法克服的難題。

　　“你們走吧，你們走。”老人站了起身，拿起擱置在一旁長長的棍子，然後顫巍巍的扶著牆壁。邊敲打著地面，邊喊道:“走不走?要我趕是不是?都趕緊給走。”

　　儒雅和老趙被迫站起身，兩人從後廚房裡被趕到了客廳，又從客廳退回到了院內。

　　“她上不了學了……都是苦命人，你們走吧，沒辦法咯，我們孫倆都是苦命人。”老人大聲喊叫著，長棍子一下接著一下的敲打在地上。發出卡塔的聲響。

　　無助，無奈，憤怒……

　　種種的情緒壓製在心頭，儒雅只能用力的憋住呼吸，這個搖搖欲墜的家，年幼的孩子，步履蹣跚的老人，將他們無盡的苦楚都袒露在了他的面前。

　　“對不起，老師。”林克平站在門後，苦澀的看著兩人。

　　“你過來幹什麽?給我進去幹活。”老人拿著棍子又追趕著女孩，將她趕到了廚房裡。

　　老趙退回到了院內，雙手叉著腰，看著老人顫巍巍的站在門口。兩人像是對峙中的鬥牛，老人見老趙一動不動，然後又大叫了一句。

　　“都給我走，趕緊走。不要來了。”

　　“你不能不讓你孫女上學，她肯定是要去讀書的。”儒雅也大聲回應了一句，“還有，明天我還要再來一次。後天也來。”

　　“趕緊走，都給我走。”老人猛的大力的舉起長棍，然後狠很的丟了過來:“打死你們，打死你們……”

　　這一棍子只是滾在了老人的腳邊不遠，然後卡在了門檻的位置，老趙忍著怒火，不瞞的罵道:“你這個老人怎麽這麽不聽話，讀書是好事，你總要為了你的孫女著想的吧。”

　　“先走吧，老人聽不進去的。”儒雅拉了老趙一把，讓他推到了遠門口處。

　　老人站在大門口罵罵咧咧，半晌後才顫巍巍的回到了後屋裡，這強烈的抵觸過程讓儒雅氣急敗壞，站在門口好一會兒才消氣。

　　門口的那隻土狗像是體會到了儒雅的心情，看著它楞了好一會兒，然後又灰溜溜的鑽進了角落的位置裡。

　　“你看看，太生氣了，根本什麽都說不通的。老人固執起來誰都是不聽的。邊老師，你說說，這個教育問題是不是任重道遠，雖然全民都有了意識，但是經濟問題才是最大需要解決的問題。”

　　“你之前跟林可平的父母聯系過了?他們難道就是這個態度的?他們又不是老一輩人的思想，也真的放任不管?”

　　“打過兩次電話，態度很模糊，感覺就是什麽都不想管的樣子，估計也是沒有什麽錢，加上家裡有個老人幫忙看孩子，所以就……”

　　“這些都是什麽父母，太生氣了。”

　　儒雅聽黃校長簡單的說起過沒能來上學學生的原因，但耳朵聽到的，和親眼見到的有著鮮明的對比差距。當你眼睜睜的看著事情發生，但是無能為力的無助感如同窒息在水底一樣痛苦。

　　林可平就站在門後，她一定看到過無數次自己的奶奶和學校的老師爭執的畫面，也聽到過自己的父母在電話裡毫無責任感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