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彩雲手中的碟盤裡端出酒水,走到這位便宜舅舅面前,想著她的叮囑,不緊不慢的鞠了一躬:
“舅嶽父。”
林曜天卻沒動,他直直盯著薛辰,半晌。
見這少年面容剛毅,且不卑不亢,忽而輕笑著點了點頭:
“好,我名林曜天,叫我舅父即可。”
“是,舅父。”
這句話之後,圈子裡的眾人仿佛才真正認可了他,各種好話、恭維,或是打趣:
“也算一表人才。林曜天可就幼蟬這一個孩子,寶貝的很,你小子可要好好對她。”
“夫妻兩個好好相處,爭取明年,給我們這一脈添新丁啊。”
“你雖是外域人,但如今入了咱們林家,日後也就成了咱們的人……”
不同於另外幾個圈子的熙熙攘攘,這邊就清冷了許多,薛辰瞄了方外幾眼,發現其它新人那邊都已經被圍做一團,或是送禮,或是巴結。
這邊的親戚脈系倒是更為真誠,像是要同其它幾脈比比誰更熱鬧,這邊也不甘示弱,吵嚷起來。
“我這兒有盒攢下來的煥基丹,算作給這對新人的禮物了。”
“我們二老也一把年紀了,鍛器多年,這兒倒有兩把好劍,正好一雌一雄,雄劍饕餮,雌劍重明……”
“我乃矽章閣主事,雖拿不出什麽好東西,不過積攢多年,卻有二枚儲物之戒,正好一龍一鳳,寓意龍鳳呈祥……”
“就一枚戒指?老鬼,你也太摳了。”有人諷刺。
“這?這可不是尋常之物!這二枚儲戒內蘊玄機,卻須得兩位夫妻一同探索。倒是你,哼!你準備了點什麽?”
“我?嘿嘿,我準備這物件可是稀罕……”
一陣七嘴八舌,兩個新人懷裡已經被塞了好些禮物,都有些拿不過來時,突然有個蒼老的聲音,輕咳了一下。
聲音雖微弱,卻不容置疑,眾人也漸漸靜了下去,紛紛讓了開來。
薛辰目光望去,這才發現坐在最後方的一位老嫗。
剛才林曜天起身,眾人跟著站起來,她都沒有起身,因此隔在後方,沒被看到。
這時候細細看去,薛辰才知道自己忽略了什麽。
剛才見到林曜天,他下意識以為他就是這一脈的主事人,現在才發現,老婦人坐的才是主位!
“阿婆!”
身旁的林幼蟬忽然動了,她謝過賓客,將禮物放在一旁,直接小跑了過去。
老人拄著拐杖,面容清臒,不苟言笑,見到孫女過來,卻也露出和藹的容顏,將她擁在懷中。
就這麽過了數個呼吸,周圍的人卻沒有絲毫不滿,都顏笑晏晏的看著。
薛辰忽然意識到,這才是二字頭這一脈,真正的權力中心。
過了片刻,兩人分開來,老人看拉著身前的少女,兩人小聲交談著。
只是下一刻,似乎說到什麽,氣氛凝滯下去,薛辰隻覺一股重重的壓力襲來!
抬頭一看,卻是那老婦,她只是淡淡的看了自己一眼。
“他有沒有欺負你?”老人雖然慈祥,這份愛卻獨屬於少女一人。
薛辰心下驚出一身冷汗,對方明明什麽都沒有做,他卻壓力驟增。
林幼蟬搖了搖頭,“阿婆,他,他對我很好的,你不要給他施壓。”
老婦這才收回了那股子壓力,薛辰也驟然輕松了下去。
“……”
他很確定,如果少女剛才說了一個‘有’字,
可能下一秒,自己就要被這巨力給直接崩掉。 他也明悟過來,這便是彩雲口裡的老夫人了,她剛才對自己做的,其實是種警告了。
林幼蟬起身後,沒等彩雲的提醒,他也端起酒盞走了過去。
老人卻直接擺了擺手,“老身我也不喜這些繁縟的俗節,免了。我隻幾句話問你。”
薛辰也聽話,他把酒杯放下,湊到近前:“老太……老夫人。”
“叫我太嶽母!”
“太嶽母大人。”薛辰低了低頭。形勢比人強,一個稱呼而已,他並不是很介意。
他本以為老太太會問些什麽刁鑽問題,來刁難一下自己,哪知她問的問題都很簡單,諸如“外域的情況”“常日的生活”等等,就連那邊的家世都問了一嘴。
像是在嘮家常,事無巨細,他也沒什麽好隱瞞的,問什麽也都如實答了。
通常是他說完什麽,老人聽著點一下頭,然後繼續聽自己講。
一通詢問,老人忽然抬頭盯住了他。
滿布皺紋的清臒面容,眼睛雖小,卻神光精明的定定看著他,最後,卻隻說了一句話:
“幼蟬是個好孩子,莫要辜負了她。日後你們在一起,她若出了什麽事,我第一個找你。”
“下去吧。”
薛辰點點頭,也緩緩退了開來。
老人似乎不喜場中的喧鬧,由女侍陪著到了角落的位置。
這一脈再次熱鬧起來。
林幼蟬的舅舅林耀天也把林幼蟬和他叫過來,對薛辰鄭重道:
“你既然已經成了我林家二脈的女婿,入了我林家的門,日後夫妻當相敬如賓,同進攻退,不可互相鬥氣,你作為幼蟬的夫婿,更需要穩持處事。”
“舅父放心。”薛辰舉起杯盞,向他單獨敬了一杯,林曜天也舉起杯盞,一飲而盡。
接下來,便是跟林幼蟬一起,和這一脈的各種親屬重複喝酒、交流,而後兩人接受祝福叮囑,單調乏味。
薛辰倒是清楚,這是在結交、認識日後各種人脈, 能過來參加這一脈的婚典之人,無一不是可信任、可利用的資源。
薛辰的觀察之下,這一脈的勢力雖小,人雖然也少,卻也因此更為團結凝聚。
交談中,他也逐漸明白,自己的到來竟然還穩固了林家的格局。
二脈中更多的人,都是實實在在為他到來,感到高興的,就算他的資質只在最末。
在選婚大典之前,這一脈其實就已瀕臨倒台,幸而還有林曜天幾人撐著,直到選婚大典。
在林家嚴苛的政律之下,每一次婚典,其實更像是一種清洗,空缺出的那一位外域新人,其實是為長遠發展下去的重新洗牌,勢力之間的大清洗,必然會有一脈被直接洗去,被其它幾派瓜分。
而林家,顯然是這次最好的選擇。
原本在選婚大典之前,這一脈的人其實都已不抱希望。
選婚失敗已經成了定局,沒了血脈延續,就算其余幾脈不再施加打壓,也依舊會逐漸走向滅亡。
更何況,這是規製所在,所以這一脈早就走的走散的散,留下這些人,其實都已經做好共存亡的準備。
哪知半途竟然是薛辰跳了出來,主動選擇了林幼蟬,讓這一脈奇跡的活了過來。
所以說,他的出現其實動了某些人的蛋糕,已經引起他們的不悅,卻又是救命稻草,讓二脈得以不再被攻訐,能再苟延殘喘一會。
這也是林家二脈眾人心中所想:
雖然依舊會走向滅亡,卻還能再苟延殘喘一會。畢竟機會難得,萬一翻身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