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情是世界上最奇妙的東西,就像瓊苑仙茶,不論儲存多久,任何時候,只要它來到你的身邊,立刻芳香四溢、溫潤舒爽,而且濃釅如初、永不變淡。
此時此刻,甘志霖就有這種感覺。
盡管甘志霖以前從未見過自己的這位姐姐,但是,心中卻一下子湧出莫名其妙的親近感。原來,在這個清冷的世界裡,自己還有個姐姐,親姐姐,真好!
前世那些年,甘志霖一直是獨子,從未體會過做弟弟的滋味。此刻,就像是寒風中飄零的心扉穩穩落在溫暖草場,就像是凜冬裡一股暖流沁入肺腑,身子也似乎一下子變得懶懶的、軟軟的。
他盡量控制激動的心情,聲音竟然有些顫抖:“姐,我餓了。”話一出口,自己都感覺尺度拿捏得不大好,聽起來有點撒嬌的味道。
姐姐的眼眶瞬間濕潤,連忙伸手牽著甘志霖坐到饅頭攤後,從下面拿出一個小包裹,裡面是個粗瓷碗,碗裡盛著芥菜絲,又從攤上拿起一個最大的饅頭,遞到甘志霖嘴邊,“快吃吧,就著芥菜絲,可香了。這裡還有溫水,慢點兒吃,別噎著。”
如果是前世,像這種粗鄙吃食,甘志霖絕不會感興趣。可是現在,他卻像是吃到世上最美味的食物。他不敢吭聲,只是低頭大口大口嚼著饅頭,努力掩飾即將湧出眼眶的熱淚。
直到芥菜絲見底,甘志霖才忽然意識到,自己大概把姐姐的晚飯都給吃光了,不由有些訕訕。但是,姐弟之間是不需要說抱歉的,不是嗎?他隻好沒話找話掩飾尷尬:“姐,我幫你賣饅頭吧,饅頭賣多少錢一個?”
“三文錢一個,五文錢兩個。”姐姐一刻也不肯停歇,正忙著幫甘志霖擦掉臉上的黑灰。
“那你出攤一天能賺多少錢?”甘志霖大致記得以前讀過相關資料。民國時候,收入差距很大,大學教授每月能賺400塊銀圓,而普通工廠女工每天上工10小時,每月僅賺9塊銀圓,黃包車夫每天能賺600文,1塊銀圓至少能兌換1200文。
“生意好的時候能賺100文,生意不好,連50文都賺不到。”姐姐有些奇怪,自己這個弟弟以前對這些不感興趣,整天隻想著跟她要錢,到處去呼朋喚友。
甘志霖沒有接話,心裡默默計算著,忙忙碌碌出攤一整天,收入尚不及工廠女工的三分之一,姐姐好辛苦。
“姐,咱們還有一個爸爸、一個媽媽,是吧?”甘志霖並沒有別的意思,雖然已經知道自己是養子,但他並不介意。他隻想盡量多掌握一些情況,避免再搞出什麽烏龍。
話一出口,甘志霖就後悔了。前世生活在正常家庭的他,其實並不清楚,自己的養子身份,對於自己現在這個特殊家庭,也許是一塊觸碰不得的傷疤。
果然,姐姐臉色倏地變得暗沉,正色說道:“小三子,你是不是在外面聽到別人胡嚼什麽舌根了?你從小來到咱家,不管怎樣,你都是甘家人,你也是吃甘家飯長大的,咱爸咱媽疼你還要更多一些。”
意識到自己話裡的歧義,甘志霖慌忙解釋:“沒有沒有,沒有人胡說什麽。我只是想問,我不在家這幾天,二老的身體怎樣,他們整天忙什麽?”
“挺好的,能吃能睡,每天在染坊乾活唄。”姐姐喘出一口長氣。
“染坊?……咱家還有染坊嗎?”甘志霖好驚詫。信息量太大,他有些消化不過來。
察覺到甘志霖不像是在裝傻充愣,
姐姐開始擔心起來,連忙用手撫了撫弟弟的額頭:“小三子,你怎麽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一邊問,她一邊繞著甘志霖仔細打量。 自己的這個弟弟,整天在外面胡混。雖然有些不著調,但以前從沒有這麽多天不回家,也從沒有這樣奇怪。
看到姐姐這樣擔心自己,甘志霖心底揪痛,忙不迭解釋:“姐,你別擔心我,我只是跟別人打架,在外面躲了幾天,一直沒怎麽睡覺,頭昏腦漲的,美美睡一覺就好了。”
“那你趕快回家去好好睡一覺吧,別在這裡陪我了。”姐姐仍然很擔心。
甘志霖並不是不想回家,天可憐見,他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家在哪裡。
可惡的白胖子天使,把他扔在這個陌生的世界就不再理會,他對於這個世界,半點記憶都沒有。
無奈之下,甘志霖隻好裝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樣子,嘴也很甜:“姐,馬上就到晚飯了,正是生意最好的時候,我還是在這裡多陪你一會吧,等收完攤子,咱倆一起回去。”
“也行。那你去街口那個肉攤子買塊肉,晚上咱們打牙祭。”說罷,姐姐從裝錢的木盒子裡數出30枚銅錢,遞給甘志霖。
甘志霖哪裡會知道這些錢能買多少肉?他連忙將銅錢緊緊攥在手裡,滿心期待地向街口走去。
拎著用草繩捆扎的一小塊肉,還不到3兩重!甘志霖不禁莞爾。前世裡,如果用這麽一丁點兒肉去喂貓,恐怕貓都會自己去打電話訂外賣—不夠塞牙縫啊。想想倒也不難理解,這時代沒有冰箱,買多了也無法保存。
回到饅頭攤,又站了一會,顧客越來越少,姐姐決定收攤。
甘志霖幫姐姐收起籠屜、木柴、板凳,然後搶著推起小車,故意落後姐姐半步。不是不想走快些,是因為他連往那個方向走都不知道。
離開街市,沿著一條相對平坦的鄉道走了大約20分鍾,進入一個民居錯落的普通村莊,拐進一條兩側都是青磚土坯院牆的巷子,巷子中間,有一扇白坯木門已經敞開著。看來,這一定就是自己的家了。
推車走進院子,姐姐回身關好院門,甘志霖仔細打量起自己家的院子。
院子雖然只有一進,但很大。院子裡整齊地排著許多木架,上面晾曬著染好的布。院子北側,有一排瓦房,應該是堂屋、臥室和廚房,西側也有一間瓦房,看起來像是個小染坊。院子東側埋著一排大陶缸,缸裡面都盛著滿滿的清水。
染坊門口坐著一個男人,背對著院門,手裡的斧頭乒乒乓乓作響,正在劈木柴。聽到院門口有聲音,他轉過頭來。看到甘志霖,他明顯愣了一下,然後氣哄哄說道:“你這混小子,還知道回來啊!”說罷又轉過頭去,自顧自乾活。
男人臉上沒什麽皺紋,腰背也很挺直。甘志霖沒想到,自己的父親竟然如此年輕。
看到父親明顯在生氣,甘志霖有些自責。畢竟,幾天不著家,錯在自己。
他訕訕地走過去,謹慎選擇措辭,盡量誠懇地道歉:“爸,我錯了,以後一定改,您老別生氣了。”
話說出口,院子裡忽然寂靜無聲。正在忙碌的背影,一下子定住不動,空氣仿佛都凝結了幾秒鍾。
突然,“哄”的一聲,院裡,屋內,到處都傳來開心的大笑聲。
剛才的背影在抽動,屋內走出兩名中年男女也是滿臉掛笑。甘志霖疑惑轉身,只見姐姐正將身體倚在院門上,捧腹大笑,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甘志霖不知道自己又搞出了什麽烏龍,茫然無措地看向姐姐。
笑了好一會,姐姐這才一邊抹著眼睛,一邊強忍笑意說道:“混小子,我看你是真的困糊塗了,居然連大哥都不認識了?”
“大哥?……,我……還有一個大哥嗎?”甘志霖更加吃驚。那個可惡的胖子天使,居然連自己有哥哥姐姐的事情都不告訴自己,哪有這樣給演員講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