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蹤多日的甘志霖終於平安回家,不但解除了親人的擔憂,也給家裡帶來了歡樂。
母親和哥哥都圍著甘志霖不住打量,一邊笑,一邊指著他奇怪的裝扮問東問西。父親則是坐在一旁抽煙不語,眼裡也滿是關切。
晚飯早已準備好,姐姐拿著買回來的豬肉進到廚房,又弄了一份辣子炒肉,一家人團團圓圓圍坐在飯桌前。
一盤辣子炒肉,母親幾乎都夾到了自己碗裡,搞得甘志霖既感動、又無奈。望著母親那雙精瘦的粗手,他感到鼻子有些發酸。
看到其他幾盤菜都是素菜,還有一盤鹹菜,連主食都只是糙米飯和窩頭,甘志霖關切問道:“姐,咱家每天的夥食費,大概要多少錢?”
這次回來以後,甘志霖一直對錢很感興趣,姐姐見怪不怪。她想了想回答道:“不吃肉的話,每天兩餐飯,200文足夠。咱家5口人,每月8、9個銀圓夥食費,偶爾能吃頓肉。”
甘志霖想了想,又轉頭問母親:“那咱家的染坊,每個月能賺多少錢?”
小兒子突然開始關心家裡的過活,母親倒是很歡喜,笑眯眯回答:“咱家是小本買賣,年前生意最好的那個月,也才賺15塊銀圓。”
甘志霖沒有出聲,低下頭,默默估算著家裡的進項和出項。
來到這個世界以後,從他見過的各家各戶房子情況比較分析,自己家應該也算是中等之家。如果連自己家都如此拮據,那大部分老百姓,恐怕連溫飽都談不上。
一直沉默寡言的父親在一旁補充道:“世道艱難,咱家又是從外鄉搬來的,在這條巷子裡能混到今天的光景,也算不錯了。即便是跟你的那幾個小同學家裡相比,也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對了,這幾天,那幾個小家夥每天都來找你呢。”
晚飯後,甘志霖借口困倦,先回房休息。小半天時間裡,他已經知道,父親叫甘舉德,母親張桂珍,大哥甘志霆、姐姐甘志霞都還沒有結婚,再加上自己,家裡一共5口人,再沒有其他近親,應該不會再鬧出其他烏龍了。
他和大哥合住一個臥室。小小的房間裡,只有兩張老舊的木板床,其中一張木板床的枕邊,整齊地疊放著一張報紙。甘志霖拿起報紙翻了翻,是三個月以前的舊報紙。看來,原來那個甘志霖也愛讀報,並不是個文盲。緊靠窗邊,還擺著一張小木桌,估計是原來那個甘志霖上學時用過的。
關好臥室房門,他四處打量一下,鑽到床底下,先把手機藏在最裡面的角落裡。然後,躺在床上,靜臥養神。被褥明顯是剛剛漿洗過的,稍稍貼近,鼻子裡便蕩漾起陽光的味道。
家,我今生的家,普通,溫馨,安寧,這就是我在這個時代裡的家。
這個時代,還不賴。
院門口傳來一陣喧囂,接著,屋門拉開,三個年輕人魚貫而入。
甘志霖知道,這一定就是自己最熟悉的玩伴們了。
他趕緊坐起來,笑嘻嘻地打量起眼前的三人,裝作一副很熟悉的樣子。天可憐見,此刻,他腦海裡空得就像是貓舔過的食盆。
幾個人親熱地拍拍打打,大家都追問甘志霖這幾天去哪兒了。
甘志霖翻來覆去就那麽幾句:打架被人追,幾天沒睡覺,現在腦子很木。
從三個人聊天中,甘志霖大致知道,身高體壯、棱角粗莽的那個叫朱鐵娃,眼睛小、鼻子小、嘴巴小、個子小的那個叫關迪,白面帥氣、文靜內向的那個叫魯慶簫,
大家都是本鄉高小的同班同學。 高小畢業後,只有魯慶簫考上省城的省立中學去讀初中,其他三個都落榜。
四個人年紀相仿,又都住在同一個村子裡,從小到大,一直形影不離。這種關系,就是後世所謂的那種“發小”。
四個人中,朱鐵娃年齡最大,常常仗著身高體壯打架惹事,四兄弟同進同退,一起挨揍的時候居多。尤其是高小畢業後,落榜的三兄弟沒有正當營生,整天在社會上遊蕩,在家裡人和鄉鄰們的眼中,烙下“胡混”的印象。
聽說甘志霖獨自出去打架,朱鐵娃當然挑理。他板起面孔吼道:“志霖,你這麽乾,真是讓兄弟們寒心啊。不管對方是誰,也不論打贏還是打輸,你拋開我們一個人去面對,難道不將我們當兄弟嗎?”
甘志霖不知該如何回答,隻好搖頭苦笑,連連拱手作揖討饒。
關迪雖然人長得瘦瘦小小,口氣卻很大:“志霖,難道你忘啦?我曾經說過,咱們四兄弟每次打架,即便是挨揍,也要讓對方刻骨銘心。”
甘志霖驚詫地看向關迪。他實在不能理解,如果挨揍都能令對方刻骨銘心,那當時的場景,四兄弟該會是怎樣的生不如死?看來,自己能全須全尾地活到十六歲,身上也不曾缺少什麽零件,真的是非常幸運。
關迪兀自不依不饒:“你還記得四年級打的那場大架嗎?對方十幾個打咱們四個,你們都被踢得滿地亂滾,只有我一個人滿臉是血地站起來,搖搖晃晃向他們衝過去,立刻就把他們全都嚇跑了。”
甘志霖再次細細打量眼前的小個子,不由深感困惑。人家是怕打死你攤上官司吧?要麽,也可能是從沒見過白日裡詐屍?
關迪不理會甘志霖的困惑眼神,談起經典戰役,他又忍不住埋怨一旁的魯慶簫:“小簫,你還記得那次不?那次是你先惹的禍。”
魯慶簫癟嘴道:“怎麽會不記得?刻骨銘心哩。你的褲帶都被人家扯斷了,你就那樣光著下身、露著沒毛的小東西、滿臉是血、張牙舞爪、像個瘋子一樣衝過去,不要說人家,連我們三個都被你嚇跑了。”
“呸!沒良心!枉我第一個衝上去替你出氣。”想到自己當時的糗樣,關迪也被氣樂了。
“替我出氣?你可別逗了。確實,是你第一個衝上去。可當時雙方正在唇槍舌劍地爭吵,你忽然莫名其妙地衝上去,迎頭就被人打得滿臉開花,然後我們就被人圍毆,你卻始終躺在地上裝死。”魯慶簫忿忿道。
“呸!沒良心!”關迪激動得口沫橫飛,“我裝死?我那是真的被打暈了好嗎?”
朱鐵娃憨厚地笑了笑,舉起手示意:“小迪確實是被打暈了,我可以證明。否則的話,他也不會沒發覺自己光著屁股。不過小迪,你也太不抗揍了,隻被人打了一拳,卻居然在床上躺了三天,害得我每天放學都要幫你補習功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