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的八月底,月歷已入初秋,可天氣卻還一直徘徊在盛夏。
鄭尋等在樓下,身旁老媽正在羅裡吧嗦的絮叨新學期的注意事項,不外乎什麽好好學習啦,與人為善啦,跟同學特別是一個宿舍的人要搞好關系等等。
這些話在他四年前初中寄宿的時候就說過,現在不過是把當年的話又翻了出來重新灌注一下。
他心不在焉的聽著,忽然間一輛藍色的GL8出現在他的視野當中,他眼前一亮衝著車招了招手,車子緩緩地停到了母子跟前。
駕駛室下來了一個面相凶惡的中年男人,男人咧著嘴笑著問候到:“奶奶、小叔,早上好。”
鄭尋的母親也笑著說:“鄉下人沒進過城,還得麻煩你捎他一段。”
男人是鄭尋的同村,與鄭尋母親是同齡人,但是因為鄭尋的家族人丁不是很興旺,所以形成了同歲差兩輩的這種結局。
“害,這有啥的,都是一家人,反正我閑的沒事也得去送兒子,捎我小叔一段又不是什麽多余的事情。來小叔,把東西往後放。”
男人招呼著鄭尋把手上大包小裹的東西往後備箱放,鄭尋也不客氣,走到車屁股後面一邊大刺刺的把手中的東西遞給男人,一邊說到:“那就謝謝了哦大侄。”
這時側面車門打開,一個與鄭尋差不多大的小男生走下車來,對著鄭尋的母親問候到:“老奶,早上好。”
男孩腳上穿著一雙白色的板鞋,配著三葉草的黑色運動褲顯得身材修長,身上穿著一件只有一朵小花圖案的白色T恤,使整個人看起來簡單乾淨。
金色的陽光透過樓宇灑在他的臉上,他微微一笑盡顯溫柔暖意,怪不得簡小九一直說,鄭執笑起來的時候最好看。
但是顯然鄭尋的母親沒有gat到這個溫柔的點,只是像大部分別人家的家長一樣,給與成套路的誇讚,鄭執眯著眼全盤接受。
不過鄭尋母親接下來的話讓他瞬間破防,她說道:“這大熱天的怎戴著個帽子啊?”
“啥帽子執師傅?”這時鄭尋也放好行李走到鄭執身旁,鄭執轉過頭來對著他,臉上的笑容沒變,但是說的話像是從牙縫裡面擠出來似的陰森可怖∶“就是腦袋上這頂,好看不小爺爺?”
鄭尋聽了這個稱呼後一個激靈,看著鄭執帽子下面露出的青色頭皮,想起前些日子發生在他身上的慘案,不禁一陣後背發涼。
隨後他連忙說道:“好看好看,啊哈哈,噢,我們不是還要去接常遇嗎,趕緊吧,別讓人等急了。”
鄭尋一邊打著哈哈一邊迅速的鑽進了車裡,告別聲也隨之傳出來:“放心吧媽,高中寄宿半月回來一回,眨眼的功夫我就回來了。”車子緩緩駛離,鄭尋的母親在車後揮手告別。
常遇家住在小鎮的東邊,這裡和小鎮的中心有一個不小的坡度,於是被小鎮的人親切的稱之為東嶺。
嶺上養大車的人家很多,所以家家戶戶為了停車方便,或門口或屋後都會圈一大片空地,常遇家也圈了一片,但他家不養大車,而是做出口生意。
常遇的父親之前當過兵,從部隊回來後審時度勢開了個工廠,給RB某個知名企業生產零部件,賺的是外幣,常遇的父親老是說賺RB人的錢也算是曲線報國。
他一心想讓常遇子承父業,而專業上的知識大學之前是學不著了,於是常父先讓常遇從語言下手,所以常遇自初二開始每年的寒暑假都會被砍掉一半用於日語的學習。
正當鄭執他們還在運輸船上奮勇殺敵的時候,常遇同學就開始為了以後肆意攫取RB人的錢財而做準備。
當然學習的效果也顯而易見,據常遇自述,現在他看一些RB的影視類作品都可以不看字幕,當真是吾輩楷模。
“哦嗨喲,米納。”常遇的聲音傳來,像極了日漫裡面的變態死夾子。
“別惡心我了行不,明明是個猥瑣大叔,非得裝一副蘿莉的樣子。”鄭執拉開車門跳下車來,幫著常遇把手上的東西車上裡裝。
“我爸說了,鍛煉語言最好的方法就是把他運用到口語當中,我這是學以致用。”常遇手上忙著,嘴裡也沒閑著,嘀哩咕嚕的對著鄭執一頓日語輸出。
鄭執抹了一把臉上的口水,認真的請教到:“你剛才說的這一通是啥意思?”
常遇腆著個臉大言不慚的說道:“誇你帥呆了酷斃了簡直無法比喻了。”
鄭執聽完後臉上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把舉起右手,手作刀裝,陰森森的對常遇說到:“那我可就要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了。”
說罷一記手刀就要往常遇的脖頸上砍,後者慌不擇路的拔腿就跑,一場精彩的秦王繞柱在東嶺上上演著。
“停停停”秦王因為體型臃腫首先敗下陣來,他氣喘籲籲的扶著車門,不解的問道:“死也得做個明白鬼,剛才我哪裡露餡了。”
鄭執舉著手刀還未說話,鄭尋幽幽的聲音從裡面傳了過來:“你見哪個RB友人誇人的時候會說八個雅鹿。”
常遇聞言給了自己一嘴巴,懊惱道:“習慣了習慣了,今年暑假抗日片看多了。”
緊接著沒等人反應過來,他一個箭步衝進車裡,大喊著:“尋哥救我!”
最終秦王還是被荊軻砍了一手刀,當然這裡面少不了尋公公的鼎力讚助。
“人滿發車!”眾人揮手告別常遇父親,緊接著駛向一個他們夢即將開始的地方。
車子在鄉間公路上疾馳著,孩子們都在熱烈的討論著新學校什麽樣子。
老師會不會跟初中的時候一樣動輒就上手打人,城裡的孩子好不好相處等等,鄭執的父親從車內後視鏡裡看著這些有點欲言又止。
鄭執的父親叫鄭海洋,長相凶惡在鎮上略有凶名,但其實內心溫柔,是一個細心善良的人。
不過他一臉橫肉,典型的惡人形象,加之說話時嗓門巨大所以給人第一印象就不太好。
再加上年輕的時候出過車禍,嘴角被拉了道口子,送到衛生院的時候急診的大夫是個二把刀,把傷口縫的歪歪扭扭的,結果一道疤永遠的留在了他的嘴角上,小鎮上的好事者給他起了個諢名叫“大疤”。
不過聽說這是嚇唬不聽話小孩的利器,如果小孩哭鬧,就跟他們說:“你再不聽話,大疤就回來把你捉走。”百試百靈,童叟無欺。
鄭執有時候在想,會不會父親的形象在他們眼中就像是那首老歌謠裡面的老沙一樣“肚子疼,找老熊,老熊沒在家找老沙,老沙在家裡磨刀子,嚇的小孩嗷嗷的。”
老沙,鄭執當然沒見過,但是每次聽到歌謠,一個留著絡腮胡,有點禿頂,光著膀子,正在磨刀霍霍的形象就立馬會在腦海中顯現出來,不知道父親的形象在小孩子的印象裡會不會也是這般。
大疤同志沒空想自己形象的問題,他現在想著是怎麽把媳婦大人教育孩子的指示給落實下去。
眼瞅著路程已過一半,大疤同志實在是憋不住了,於是用力的清了清嗓子,準備開始演講。
殊不知這準備活動的聲音屬實大,導致正在扭著頭向著鄭尋進行語言輸出的常遇被嚇了一跳,恍惚間以為回到了初中課堂數學老師正在整肅軍紀的時候,他立馬回過身來正襟危坐。
大疤同志咳嗽完再看內視鏡的時候也被嚇了一跳,突然安靜的氛圍,以及三雙清澈的眼睛裡中透漏著不解的眼神,他被著奇怪的氛圍感染了,剛才腹中打好的草稿頓時又不知怎麽表達,於是現場呈現出大眼瞪小眼的良好局面。
要不然說關鍵時刻看常遇,這個小機靈鬼首先打破僵局:“叔叔,您怎麽了,嗓子不舒服?”邊說著他邊從自己的書包裡掏出一瓶礦泉水,擰開蓋遞給了大疤同志。
“謝謝啊。”大疤同志感動的差點老淚縱橫,一是遞水之情,二是解圍之恩。
他喝了口水長舒了口氣語重心長的說到:“鄭執啊,車裡也沒外人,咱們就說點實在的,你在初中的事情大體上你的老師們都跟我講了,我跟你媽呢這幾年忙著掙錢也有點忽視了你的成長,凡事都要靠自覺,你看看常遇和鄭尋,聽你們老師說他倆也沒少玩鬧,但是人家有度,你們這一群小孩子,除了那幾個休學的,交讚助費上高中的就你一個,初中升高中可以讚助,可是高考是沒有什麽捷徑可以走的,你自己的人生終究得你自己負責。”
說完這一長串,大疤同志松了一口氣,他與鄭執這對父子與中國大部分農村父子關系差不多,都清楚對方得意思,可是都不擅長於表達,這嘀哩咕嚕的一串話大部分都出自鄭執母親之口,小學文憑的大疤同志能複製下80%也實屬不易。
車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中,鄭尋與常遇低著頭,仿佛自己在裡面充當了反面角色,鄭執則抿著嘴想了一下,然後開口說道:“爸,您放心吧,我知道了。”
大疤同志長舒一口氣,仿佛取得了某種重大的勝利,他開心的說到:“也不用太著急,放平心態,高中又是一個新的開始,憑你的聰明才智一定會迎頭趕上的。”
說完不知是在安慰自己還是給鄭執打氣,他單手握拳,斜上衝出大喊一聲“加油!”,鄭執也舉拳高喊“加油!”,常遇、鄭尋相視一笑緊隨其後“加油!”
車裡有恢復到大疤同志發布演講前的歡樂氣氛,鄭執邊與他倆搭話邊從包裡把一個銀色小巧的MP3拿了出來,戴上耳機然後默不作聲的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樹影。
常遇發覺身邊人沒有了聲響,他一回頭先看到的是鄭執手中那個熟悉的MP3,又一抬頭看著他那望著窗外淡淡透著淡淡憂傷的眸子,他伸手摘下塔右邊的耳機塞進了自己的耳朵裡:“聽啥呢,我也聽聽。”
“你灰色頭像不會在跳動,哪怕是一句簡單的問候...”許嵩淡淡憂傷的聲音從耳機裡傳出,他把耳機塞回到鄭執的耳朵裡,卻發現他不知什麽時候早已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