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跌撞撞的爬出底艙,佇著煤鏟立起身來,抬眼一看,卻看見整個甲板上已經變成了煉獄般的景象。
甲板上人的殘肢斷臂糊滿了外殼,不遠處被火炮打折的桅杆斜斜地歪倒在船身上,那遠眺的水手被壓作了兩截,木質的龍骨上有他上半身垂死掙扎的痕跡。
凶手正是那條同樣大小的航船,從那船身的孔洞中伸出了密密麻麻的炮管,青煙從炮口中縷縷升出,最終又散失在空氣裡,這種血腥的場景正是它們的傑作。
只見那敵船的船頭甲板堆滿了白花花的骸骨,材質可疑的帆布上布滿了針縫,甲板的下方開出了一排排炮孔,生鏽的火炮從船體生出。
這種組合如此的詭異,更詭異的是偶爾還有活著的魚兒從船口中蹦出,在洶湧的波浪中濺起朵朵水花。
不管船身還是帆布,只要是船體的一部分,每一樣東西都在濕淋淋的向下滴水,仿佛它們是剛從海裡撈上來的一樣。
眼見著那炮管又向回縮,周政抄起一邊的煤鏟用力向黑洞洞的炮口擲去,十幾斤的鐵器炮彈似的撞進炮窗的黑暗中,對面的船倉卻一點動靜也沒有,仿佛上面沒有一個活人。
沒有活人就對了,這種潮濕肮髒的環境中怎麽可能有人生存?
正當周政還想再找一把趁手的家夥時,突然感覺腳下的甲板開裂般的震顫,偏頭一看見到海面上浮起了成群的白沫和死魚,心中暗道了聲不好。
“船最底下的龍骨裂了,底下吸力這麽大,用不了多久船兒就得沉底!”
這種生死存亡的時機,周政也顧不得再管對面的幽靈船,只見他提起另一把鍋鏟衝向工人們的居所,三步並作兩步跨進那片充滿了魚腥和嘔吐味的狹道。
狹道很窄,裡面還有垃圾堵塞,一些被炮彈震醒的工人們從大通鋪爬了出來,可是更多的人變成了剛才一輪火炮的犧牲品。
情況很危險,很多病的起不了身的人連呻吟的氣力都喪失了,更別指望他們能自己爬起來。
周政一眼見到了站在最前頭的代額,他正拖著幾個輕傷的工友吃力的向外爬著,見到周政從甲板上衝了過來,急忙出聲問道。
“兀爾特,外面是怎麽回事,是碰見海盜了嗎?”
“船的龍骨都被炮彈打裂了,幾十個輕傷的工友聚在船底,海水湧進去一個也沒跑出來,剛才我去後面打淡水去,回來就看著滿地的死人和傷員。”
周政正想答話,聽到船上那看護絞老工人在後面喊著水要漫上來了,趕緊伸出兩隻手拉住幾個害病的工人,領著眾人匆匆地踏上了另一處甲板。
豎起的吊牆正好可以遮住幽靈船的視線,眾人們也見不到幽靈船,更重要的是,救生船正綁在那方船身之下。
幾個年輕的學生工見著甲板上那淒涼的慘狀,嚇的啊啊大叫,而其它青壯的工人心裡也是生起悸動,這時反倒是那老工人鎮定了下來,衝著眾人大聲喊到。
“小夥子們,不要怕!”
“當年打王朝戰爭的時候,戰場上可比現在的景象要慘多了!不同島嶼的人互殺,別說官兵了,連個靠譜的朝廷都沒有,想躲都找不到地,到處都在死人…”
“可是這又怎麽樣!活下來的人還是活著!咱們不能讓死人給絆住腳跟!”
“不要害怕了!趕緊把救生船放下去,再晚點野人的炮彈可要打過來了!”
那老人炯炯的眼睛突然給了眾人無限的力量,
周政和幾個輕傷的小夥子放下了救生船,捕漁船正在肉眼可見的下沉。甲板大幅度傾斜下去,如果沒有其他人拉著,幾個直不起身來的工人恐怕就要滾到海裡去了。 正當周政將麻繩垂到底下小船的時候,身後人群卻爆發出一陣淒慘的哀鳴。
回頭一看,周政悚然發現那幽靈船不知何時繞到了甲板的側翼,鏽紅的火炮群指向了人群中央的老人,那老人渾身抖顫的指著船兒瀝青色的船身,震耳欲聾的驚呼傳到了眾人耳邊。
“幽靈船!是幽靈船!”
“傳說是真的!”
不等周政有所反應,那老人便衝出了人群,將擋在最前面的幾個學生工推倒在地,海風將他布滿髒汙的布衫聽的鼓了起來,他衝向那一列黑洞洞的炮口,模樣活像一隻撲火的飛蛾。
“快爬下!傻孩子們!快爬下!!”
一切都仿佛在轉瞬間發生的一樣,硝煙味又彌漫到了空中,老人張開手臂撲在眾人前面,周政仿佛可以聽到引線燃燒的刺刺聲。
驚雷似的響聲在耳邊響起,時間太急了!轉頭看向離自己最近的,被嚇地目瞪口呆的代額。周政乾脆的心一橫,運足了體內的光性,忽啦一下撲上前去,如同一隻振翅的母雞一樣護在代額的面前。
幽靈船開炮了。
周政永遠無法忘記炮口的火光和轟鳴的爆響,極速的炮彈將擋在孩子前面的老人切豆腐似的擊成幾塊---他的努力在火與鐵的交響中顯的那麽無濟於事,孩子們連聲悲鳴都沒有發出便步了老人的後塵。
鮮紅的血液從屍體中裸露的血管中湧將出來,它們將甲板染作鮮紅。還有多余的血水從船上流到了海裡,在破爛不堪的漁船身上開辟出一條鮮紅的瀑布…
慘叫和呻吟聲同時響起,除了被周政擋在身後的代額,被炮彈重點關注的人群裡只有一個學生工活了下來,他被老人推倒在人群的邊緣,正是因為這樣他才撿回一條命。
炮口的青煙還沒散去,周政便如同猛虎一般衝向那呆呆的學生,只見他運起殘余不多的光性,一隻手挾起一人,從快要傾斜到九十度的甲板上一躍而下,直直地落到底下那飄搖的救生船中。
一記手刀劈開嬰兒胳膊粗的纜繩,見到整條船兒被慣性一下拋向波濤外面,周政一邊劃槳,一邊觀測著艙裡的兩人,保證他們不要被大浪卷走。他控著船兒飛速的調過船舵,壓碎浪花,一頭扎進洶湧的大海之中。
回頭再看,平靜的海面上只剩了船頭還矗立在水面上,幽靈船消失的無影無蹤,除了海面上的某些血紅證明了剛才的慘劇。
船艙裡的三個人都直起身來,緊緊地盯著不遠處那杆桅杆,一切都平靜了下來,海面的血紅色終於消失不見,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場無奈的噩夢。
體內的光性早已消耗殆盡,周政爛泥般地癱倒在船艙裡,聽著代額的詢問和那學生工癡癡的哭泣聲。
“你是從銀帳那邊過來的麽, 也是學生?”
學生工渾身抖擻的像風中的粃糠,一道張裂的傷口從額頭蔓延到嘴角,紅通通的鮮血不住地從傷裡流出來,將蒼白的臉色遮住,鮮紅的色彩之下是鍋中魚肉般的白色。
“是,我是銀帳人,今年暑假來打魚,我哥哥也在船上,他今天早上害病死啦…”
悲傷的氣息仿佛像一股苦澀的藥味,代額也終於不再語言。可在這種情況下連那種樹枝的苦澀都能引起人的誕水,三人的目光緊緊地盯在了角落的箱子裡,沒有人敢湊上前去---海上的規矩多但不嚴,誰知道裡面還剩下多少東西。
“我來開!要是沒有吃的,我再下海給你們撈魚!”
感受到體人的光性緩慢的恢復,周政率先打破了死寂,一把掀開那沉重的箱蓋,映入眼眶的是兩個充滿油汙的汽油桶。
代額撲上前去,吃力地將鐵桶搬出來,光禿禿的木箱立馬就見了底。
周政不可思議的踢了兩腳木箱,看到那箱底光滑的連塊灰塵都沒有,看那兩人大眼瞪小眼的模樣,周政不禁攤在地上哀歎起來。
“不是說救生船上有十斤的應急糧油來麽?怎麽連根老鼠毛都沒了?”
“兀爾特,你忘了,鬧事那天咱船上接待當兵的飯,是不是沾了油的面糊?”
互相對視一眼,隨後都無力的癱倒在地,監工整出的爛活回旋鏢終是飛回到了碩果僅存的三人頭上。
幾位監工到底沒能跑出船艙,他們的屍體連同欠的糧油與工錢一並沉入了海底,隻留下三人在救生艇中暗自神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