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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日而生》第6章,病
  羽毛的用意周政不願再深究,眼前的危機終究會過去,他知道某些更深層次的黑暗正在逼近,可空空的錢囊不允許自己思索更多東西。

  水兵們互相推搡著走回了軍艦,看著趾高氣昂的監工們,那些帶了槍的家夥顯的比工人們還要氣惱。

  他是在兵丁的面前開的槍,當兩人倒在血泊中時,軍艦甲板上的白鷗振翅飛向天空,和平解決的美夢也破碎在那個晴朗的午後了。

  軍艦長官自覺皇帝的尊嚴受到了恥辱,可憤怒的他們終歸是倒在公司的銀彈攻勢下,得了銀兩的官帶著持槍的兵離了艦。監工們丟錢失人,白白被兵員們繳去了手槍。工人們獲得了雨天不出工的權利,可是工錢得的反倒少了部分。

  陸地和船上終歸是不一樣的。

  悠長的汽笛仿佛唱出了所有人的不滿,軍艦終歸是離去了。陸地上傳來了消息,有勞什子“憲政”議會中的老頭髮力,工作還是要繼續,海裡的魚兒為公司索取了豐厚的利潤。

  利潤被分到再生產中,剩下的便成為憲政議會的政治獻金,本地的商人不出力,那自然有夷人來做這個寡頭。

  廣闊的市場,高昂的利潤,松散的政體,千瘡百孔的法律條例。如果不是薪水高,沒有人會忍受捕魚船上的環境。

  捕漁船愈向南走,溫度愈熱。遠洋的生活非常的枯燥,這種悠閑的日子一直持續到再次追上涼冷的洋流。

  海水逐漸變的冰涼,代額和周政終於從船?出工,洋流帶來的霧氣和蒸汽船燒灼的黑煙混雜在一起,嗆的人們嗓子裡直發苦,機器轟鳴著將七零八落的海水再一次震碎。不知是結了鹽晶還是掛了霜的漁網一遍遍拋到海裡,向它們作伴的不僅有吱呀的絞車,還有漁工們的號子。

  雜七雜八的軟骨魚兒們傳到了流水帶上,離水的它們像是蟹黃般軟糯,周政不知道它倒底叫什麽名字。

  在工人們的忙碌下,魚兒源源不斷的變作罐頭。等它積累到一定地步,自然會有遊蕩的船來運它們回陸地,去滿足世界各國饑人的餓饕。

  化名兀爾特的周政摸著被鹹水打透的衣服,不知是不是錯覺,在收拾軟骨魚的過程中總會感覺左臂忽冷忽熱。可提心吊膽了一個多月,羽毛並沒有像上次一樣脫體而出,熱的頻率反而越來越少,也許這算是個好兆頭。

  發熱的頻率是一天不如一天,天空中烏雲密布的日子反倒偏偏多了起來,天氣就像失聰的小兒一樣陰晴不定,自從開工以來周政看見了許多次軍艦,只是聽說南國的野人軍勢愈來愈旺。

  周政很好奇所謂“野人”的樣貌,不久前的通識課中曾說過南島的野人斷發紋身,原主還納悶過斷發到底是個什麽樣子,因為自己的頭髮也是斷過的。

  畢竟蒸汽時代早已到來,一切舊的習俗都要為工業化讓路,長頭髮在流水線中可是容易被蒸汽機絞掉頭皮的。

  船長和監工起了衝突,原來這股魚潮衝出了公海的范圍,直直遊向了“野人”的領海。船長說什麽也不隨著遷移的魚潮了,底下的水手和工人們也都說要返航。

  “航海可不是半島的內河漕運,更不是在五島間行船,在海上行船可是要依國間海法的!”

  滿頭大汗的船長拚命解釋,卻怎麽也打消不了監工的念頭。

  “怕什麽!船隨魚走,這是司裡定下的規矩,再說海上的界限分的又不明顯,遇上野人的軍艦機率更小。”

  “上次的定額還沒做完,

這次的定額又得欠上,這樣下去別說工人的工錢,連船的傭錢都不夠了!公司裡花重金雇的你們,難不成還想白拿月錢!”  被懟了一番的船長灰青了臉,隻得把了船舵,跟著魚潮向邊界線駛去。把舵的舵頭還稍稍偏過幾次航向,可都被監工察覺了出來,害的那人多挨了幾鞭子。

  重複而麻木的工作已經將周政的心志磨平了,他依佛回到了嬰孩時代的白房子裡,視線只是與魚兒和海面之間來回穿梭。

  前者還有大小紅黃之分,而後者,似乎永遠平坦孤獨,只有順看桅杆上爬的太陽與縷著甲板下滑的月亮與這種廣袤相伴。

  這種波瀾不驚的生活終於產生了一點變動。

  夥房並不知道某些奶製品已經變質,霉變的菌絲通過苦澀的面糊終於從潮濕的空氣擴張到工人們的胃中。流水線終是停下,魚腥和霉味交雜在一起,任由監工的鞭子再怎麽拋擲,害病的工人也起不來了。

  周政是極少的沒有害病的工人之一,可是那幾人根本撐不起流水線的流轉,後來的監工也害上了病,幾人無所事事地在甲板和船艙中打轉,將各種汙穢拋向大海。

  陽光從窗口中照進來,波濤洶湧的大海將那來陽光指針似的來回撥動,造成了一種光影交錯的假象,在這種閃光燈似的照耀中,周政睜開了惺忪的雙眼。

  隨手整了整衣襯,看一眼身邊滿臉通紅的代額,沒有醫生的弊端一下就顯現出來。

  伸張急急地踱步到甲板,那裡還有三個人在等他,連上自己四個人,船上能動彈的人都集中在這兒了。

  伸張一下繃緊的肩膀,聽到嘀咕聲從那幾人的方向傳來。

  “昨天又沒了兩個,屍體擺在桅杆下面了。”

  “等會再行葬禮吧,我看六號房的那兄弟也懸了,剛才喊他都不應了,不知道能不能撐過中午…”

  “咱船上現在還活著幾個水手?別到時候回不去了,艙裡的淡水都用去一半多了,吃的倒還不缺,單吃生魚片也餓不死。”

  “電報員昨天打完了報,可是沒人回應,陸地那邊的報都沒人回,試了好幾個地方都沒有回音。”

  “真是怪了,不是說有專業的郵電局嗎?海上的船接不到消息也就算了,為什麽陸地上的信也斷了?”

  “跟著洋流走,咱們是捕魚船,到時候總會碰見別的船,船長說這兒離航線很近,肯定沒問題的。”

  那老人帶著周政進到夥房裡,人手不夠的情況下也只有周政一人兼任廚師,剩下的人要在重病的水手指導下保持航船行駛。

  爐下的大火熊熊燃燒,焦糊的氣息籠罩住整個甲板,白花花的魚肉和未變質的面糊混在一起,連著沁人的香氣曼延開來。沒有監工的哨子和呵斥,這些魚兒終於可以放心進到工人的肚子。

  繚繞的白氣和香氣圍繞身邊,一把兩人高的鐵鏟攢在周政的手裡,黃白相間的飯糊在鍋裡翻湧,幾塊死不瞑目的魚頭正對著周政那日漸圓潤的大臉。

  “船!船來了”

  外邊傳來老水手欣喜若狂的歡呼,正在大鐵鍋邊上拋散汗水的周政一把撂下蹶子,連爐子都沒關就衝出了門外。

  甲板上,病重的水手正嘗試打響被水浸濕的信號槍,病輕的水手指揮那三人將船兒向天方靠去。

  信號彈的彩色將天空渲染,船兒之間的距離也愈來愈遠,伴隨蒸汽機的轟鳴,船艙底部跑出一個黑岸似的工人。

  “換人換人,我去把小船放下來!等會好去運病人!”

  “先把夥房裡的火關了再放船!我替你一會!”

  一進燒煤房,股股熱浪夾雜著令人難以忍受的煤灰撲將過來,周政屏息靜氣,運起身體裡的光芒。

  霎時間,一層薄薄的光甲屏護住在皮膚外圍,將令人不適的熱與悶屏在外方,信手把住夥房裡同款的鐵鏟,便聽到了外面震耳欲聾的歡呼。

  一股船體間碰撞的感覺傳了過來,隨手將鐵鏟拋到一旁,周政踏著台階向甲板上跑去。

  “終於碰上船了,在船上呆這一個多月都快顛死了,得趕緊想辦法回到陸地上去…”

  剛扶住艙底的門把手,耳邊的歡呼便化作慘叫和哀鳴。周政的手停在了把手上面,一股來自第六感的恐懼瞬間湧上心頭。

  轟隆的炮聲幾乎要將單薄的木門震碎,腳下釘緊的木板一下飛到了艙頂上,艙道兩側的木牆如同垮塌的沙牆,飛濺的木屑和鐵釘化作奪命的子彈在空氣中劃出哨聲。

  “完了!完了!”突然身處這種絕望的險境,周政驚恐的盯著破碎的一切,雙隻手臂下意識的擋在身前。

  千鈞一發之際,本來單薄的護罩突然光芒大作,將致命的飛物統統擋在了體外。

  門前的周政倒是毫發無損,可那吱呀的木門再也扛不住爆炸壓力,不堪重負的它倒了下去,將周政一下摔滾到甲板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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