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吹拂而過,帶著濃鬱的鹹濕味道。
三等票的房間只有一張狹小的鐵架床和只能站下一個人的空地,很悶,很擁擠,放下兩個行李箱以後更是窄得讓人窒息,待久了似乎會讓人喪失某些活著的欲望。
伯倫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放好東西立馬把門一鎖就出門透氣了。
站在空曠甲板上,伯倫沉默地看著遠方。
深藍的海水和藍天連成一片,有隻白色的海鷗飛來。
它並不怕生,口中叼了隻海魚落在輪船桅杆上,三兩口吞吃了海魚,看了眼伯倫,然後靜靜梳理著自己的羽毛。
伯倫笑了一下,盯著海鷗發呆。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麽。
也許是生活了十六年的艾米勒,也許是死去的克勞德,也許是不辭而別的萊衛曳,又或許是才認識不久的艾希。
好幾股情緒交叉混雜在一起,讓伯倫自己也有點摸不準。
手心的疤自從船啟航以後就起了一些變化。
不是要恢復,而是在一點點扭曲生長。
也許是時間短,伯倫暫時還看不出手上的疤到底要扭曲成什麽樣子,但他知道,這給出的訊息絕對不會是件好事。
他隱隱有些猜測,那闔上的眼皮有可能會一點點掀開。
“年輕人,我看你在這一直歎氣,是有什麽想不明白的事情嗎?”
聲音響起的時候,那隻海鷗似乎受了驚,撲閃著翅膀飛走了。
甲板上並不只有伯倫,離他最近的是位有些暈船的老者。
他穿著考究的白色羊腿袖襯衫和條紋馬甲,黑色的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金色的眼睛上戴著一副銀邊的眼鏡,頭髮略微灰白。
這是一位很儒雅的學者。
沒想到老者會主動開口和自己說話,也沒想到剛剛膽子還那麽大的海鷗就這麽跑了,伯倫偏頭,朝著老者頷首示意。
“或許吧,其實我也不太清楚我到底在迷茫些什麽。”
“年輕的孩子總是會有著無數的煩惱和奇思妙想,這是青春的躁動,並不算壞事。”
老者笑意和善,帶著讓人信服的力量。
“不像我,我明確的知道自己的不安卻沒有解決辦法,只能煩惱怎麽相安無事地回到艾斯卡比。
“暈船可真不是件讓人開心的事。”
老者無奈地聳了聳肩,眼裡溫和的善意很能安撫人。
其實算起來兩輩子的話,我並不年輕,也是個比您小不了多少的四十多歲中年人了。
伯倫笑了笑,手在衣兜裡摸了摸,在一堆糖果裡找出幾顆綠色的遞過去。
自己身上隨身帶著的東西也就錢和糖了。
之前有段時間因為覺得自己大概回不了地球,伯倫想著破罐子破摔,整天抽煙酗酒自甘墮落,克勞德先生什麽也沒說,只是會默默在他床頭放上一包糖,久而久之,身上帶糖果倒成了個習慣。
“檸檬味的糖果,酸的,估計會讓您好受些。”
“哦,實在是太感謝了!”
老者笑著道謝,把糖含在嘴裡,然後離得伯倫近了一些,也和伯倫一樣撐在圍欄上眺望著遠處漸行漸遠的港口。
“史蒂夫·威爾斯,你可以稱呼我威爾斯。”
“貝娜莉安·伯倫,您叫我伯倫就好。”
“哦,很可愛的名字,和人一樣可愛。”
史蒂夫·威爾斯笑起來,眼角有些細紋,這沒有讓他顯得老態,
反倒更加有儒雅的氣質。 “威爾斯先生,拜托您別用可愛形容一位男士。”
伯倫抗議道。
“男士?”
威爾斯眨眨眼睛,一副搞怪的樣子。
“我還以為伯倫是位漂亮的高個子小姐,哦,非常抱歉,這真是個美妙的誤會。”
並不美妙啊!
大概是因為遺傳母親的基因比較多,伯倫東方人那偏精致的長相總會被人調侃,之前也早有了抗體,權當別人誇他帥了。
“麥西來普港是個能讓人放松下來好好享受生活的地方不是嗎?沒有過多的重工業產物,沒有每天都往外冒濃煙的工廠煙囪,更沒有紛擾的人情世故,連帶著呼吸鹹味的海風都會讓人覺得暢快。”
“哈哈,主要是食物都便宜又美味,總是讓人停不下嘴來。所以我每次從麥西來普回艾斯卡比總會因為血脂過高被私人醫生說上一頓。”
“讓人愉悅的煩惱不是嗎?”
“……”
“哈哈哈,是這樣。”
伯倫乾笑了兩聲。
醫生和律師都是很搶手的職業,說起來就連克倫利郡那個破地方請私人醫生的價格都不低,更何況在艾斯卡比那樣富饒的地方。
有錢人的快樂是真的樸實無華,而有錢人的煩惱,則更加樸實無華。
雖然自己也有那麽點小錢……
伯倫還是覺得自己沒有被開導,相反更加鬱悶了。
“那麽小伯倫,你為什麽會想到獨自一個人來麥西來普旅行呢?”
“這需要很大的勇氣啊。”
“威爾斯先生,我並不是來這裡旅行的。”
“哦?居然不是嗎?”
威爾斯偏著頭,眼神疑惑,擺出一副認真傾聽的樣子。
“我從小就在克倫利郡一座叫做艾米勒的小村子生活,還沒有出過雅西州,只是家裡出了些事情需要去艾斯卡比尋找長輩。”
“哦,天呐……”
威爾斯一臉驚訝。
“所以你並沒有讀過大學?”
“那是當然。”
“天呐,你的氣質很符合我心目中的哲學系學生,感覺隨時都會別著朵玫瑰花念詩或者對著大海冥想,你懂我的意思吧伯倫。”
伯倫懂,克倫利這塊地方並不發達,沒有學校,頂多是些很普通的周末識字班和教會學校,不可能會有什麽哲學系的學生。
威爾斯的意思是,他的氣質看起來並不那麽普通。
啊,好像是被誇了,不確定,再想想。
啊哈哈哈,他是真的被誇了。
“感謝您的誇獎威爾斯先生,但實際上我並沒有上過學。”
“這樣啊,那你一定有一對很優秀博學的父母,他們把你教育得很好。”
威爾斯伸手摸了摸下巴,表情很認真。
“確實,您猜測的很對,我的父親教會我很多。”
克勞德先生真的是一位非常優秀且博學的紳士,他一直都這麽認為。
李如夢女士也是,這位從東方來到這裡的留學生,還被女神降下旨意成為黑夜教會的聖女,在這個年代一定特別優秀。
只是可惜了,他對李如夢女士的印象僅存在於克勞德先生和阿道夫爺爺的描述中。
“有機會真想認識一下你的父親。”
“可能要讓您失望了,父親前不久剛剛去世。”
“非常抱歉,這讓人感到惋惜。”
威爾斯聞言有些懊惱。
“這沒什麽,父親會很開心有您這樣的紳士想結識他。”
“那麽到了艾斯卡比有什麽打算嗎伯倫?”
提起別人的傷心事真不是一位合格紳士該做的,威爾斯覺得現在還是轉移一下話題比較好。
“找到長輩,結束一切以後,大概會滿世界旅遊?一個小男孩到處冒險可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
“那麽,除了旅遊以外呢?有沒有什麽別的打算?”
“例如讀個大學,找個心儀的姑娘結婚,得到一份工作之類的?”
“這些我並沒有想過。”
伯倫搖搖頭。
他哪敢跟太多人扯上聯系啊,到時候出事了找誰哭墳去?
“真的不考慮讀個大學嗎?我幫不上什麽大忙,但是寫的推薦信艾斯卡比的學校大多數都是認可的。”
“威爾斯先生,我之前並沒有什麽學習經歷,您就算給了推薦書我也不太敢去學校求學。”
不看地球上的安立,這個世界上的貝娜莉安·伯倫真的沒讀過書。
“這有什麽,伯倫,說真的,你的氣質和外貌太適合學哲學了。”
“我認識的那群家夥……”
威爾斯先生說到一半,頭疼地捏了捏眉心。
“那真的是一群故作憂鬱只會念詩的卷毛狒狒。”
“還是很醜的那一類卷毛狒狒!”
威爾斯先生特意強調道。
“哈哈哈哈……”
“不是,您所認為的哲學系學生就只需要氣質靠譜嗎?”
伯倫這回是真的沒忍住,哈哈大笑起來,臉上的沉鬱一下子被衝了個乾淨。
這波叫做什麽?
《一朝穿越,我在西方世界高校當花瓶》?
“這就夠了,學習交給那些除了腦子一無所有的家夥就好。”
看見伯倫終於放松下來,威爾斯先生裝模作樣地歎了口氣,攤攤手。
“因為有他們在,甚至沒有可愛的女士願意來學院找我進行學術討論。”
“嗯?您在哪個學校任教?”
“該死,說漏嘴了。”
威爾斯語氣誇張。
“不過沒關系,剛好我可以再自我介紹一次。”
“史蒂夫·威爾斯,艾斯卡比莫蒂科大學的哲學系教授,想邀請你成為我的學生。”
莫蒂科大學,在艾斯卡比乃至貝利帝國都極其具有傳奇色彩的一所高等學校,踏進校門,你會驚奇地看見矮小的女孩扛著碩大的器械在路上飛奔,也能見到高大的男人坐在花叢中吟詩落淚。
嗯,很,詭異的學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