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過山坳,灰紗展開,一片陰沉谷地橫在眼前,擁擠遊魂變成兩隊,木然排列,緩慢前行。
谷地中央有一低矮石屋,石屋前有一窩棚,石屋後一圈矮牆;窩棚邊有一眼石井,矮牆內有數匹魂馬。
一名瘦弱男子靠井打水,每打上一桶,便倒入一邊的石缸;一名秀美女子用小桶舀出,爬上木梯,來到窩棚頂部,倒入一口大鍋,鍋水滿溢,灑落下去。
兩隊遊魂依次進入窩棚,被灑下井水淋透,嘴唇無聲開合,臉上沉醉歡樂。
淋上片刻,遊魂從窩棚後方飄出,排在一張案板前,主動伸出手臂,擱在板上。
一名男孩,年歲和諾米相近,穿著灰粗布衣裳,擼起袖子,手握砍刀,一下一下地斬去,板上便滿是斷臂,或長或短,待一板滿了,就倒入一旁的水坑裡。
遊魂雖然斷臂,卻一臉輕松,飄飄蕩蕩地漸行漸遠。
章桂安看得眉眼直跳,低聲問:“他們在乾嗎?”
“釀酒。”諾米說,“那井水就是忘川水,把遊魂淋透,可以刺激產生少許記憶,但井水有毒,積少成多,都匯聚在手臂末端,刺痛難忍,所以需要切掉,切落的殘肢再融於忘川水裡,日久分層,上層清澈,是酒,下層如泥,是糟,可養魂獸。”
“難得你講得這麽清楚。”章桂安點頭說,“但這樣,不是肢體殘缺了嗎?”
“我背的啊,書上有,說不定哪天落魄了,我也要去釀酒呢。”諾米說,“遊魂的斷肢會再生,只是身體更稀薄了,而且次數多了,就消散了。”諾米聲音變低,把頭扭向山坳處,喃喃補充道:“但它忍不住的。”
章桂安也順著她眼光看去,細細觀察,果然可見有些遊魂淡如薄霧。
“成癮?”章桂安皺眉說,“但也是活的證明。”
“成癮什麽意思?不吃就難受的意思嗎?”諾米問,想了想又說,“那我也成癮啊,你沒有嗎?”
兩人說話間,側面山丘上,離去的遊魂一陣騷動,隱約有魂獸嚎叫傳來,章桂安和諾米對視一眼,都讀出對方眼中的緊張慎重,連忙找了塊大石,躲在後面。
循聲望去,三個小黑點快速放大,直奔窩棚,到了近前,猛然停下,帶起的氣勁飛揚,把遊魂隊伍衝得七零八落。章桂安仔細看去,竟是三名魂狼騎士。
打水男子還在繼續勞作;女子卻從梯上下來,捋齊亂發,屈膝一禮,低頭不語;男孩也從案板後繞出,手提砍刀,站在一邊。
當中一名魁梧騎士掃視一圈,抬著下巴,扯動一側嘴角,冷哼一聲,催動魂狼走了兩步,手中發力一勒,巨狼頓時前腳騰起,直踏窩棚,細長支柱應聲斷裂,‘嘩啦’聲響中,塌了半邊。
大鍋翻了下來,水灑了一地,女子連連後退,驚叫出聲;而井邊男子如同機械,依舊彎腰打水;只有那男孩,握緊了砍刀。
魁梧騎士毫不在意,俯下身來,壓在狼背上,點了一下井邊男子,獰笑著說:“青韻,他還算個有鳥的?跟我走,陰冥十殿、西方魔國,哪裡玩不得?”
“狼敖大人,我一家生於戰亂,死於戰亂。”青韻說,“好不容易陰冥重聚,平安度日,您就放過我吧。”說到後來,低頭掩面,已有泣聲。
“平安度日?”狼敖臉色陰沉,卻發出笑聲,問道,“你以為,陰冥就沒有戰亂嗎?”說完,他探手狼腹,抽出懸掛鐵劍,向井邊男子扔去,大呵道:“白勳,
拾劍,和我一戰!” 鐵劍正中白勳後腦,腦袋被砸得低了一下,白勳伸手摸了摸,轉過身,嘿嘿傻笑,又去打水了。
狼敖仰頭大笑,身體前後搖晃,左右騎士也跟著嗤笑起來。
青韻瞥了眼白勳背影,眼淚落下,肩膀聳動得更加厲害。那男孩卻身體不住發抖,瞪圓雙眼,似要噴出火來。
收住笑聲,狼敖盯著青韻,半依在狼背上,說:“就這傻子,還能熬過魂騎大比?趁早隨了我,真到賣身求食的地步,你可不值一塊魂玉。”
青韻臉色變得慘白,雙手絞在一起,一言不發。
“打死這個蠢貨,省的惦記。”狼敖生了怒意,催動魂狼,舉鞭抽去。
一個小身影側面衝來,口中大喊:“你敢打我爹,我就告閻王!”喊著,一刀砍向狼敖手腕。
刀勢極快,又穩又準,也不知砍了多少手腕,練得極狠。
狼敖心驚,竟然不敢以護臂硬接,松了鞭子,撤手躲閃。左右騎士大喝一聲,一起上前揮鞭,抽向矮小身影,鞭稍在空中發出兩聲炸響,小身影被抽得飛了出去,在地上翻滾好幾圈, 卻一聲沒吭。
青韻驚呼出聲,衝了上去,把男孩緊緊抱在懷裡,用後背護住,垂淚說:“別怕,娘在。”
“娘,我不怕,怕的是他們,我們是軍供牧場,泰山城備過案,他不敢怎麽樣,泰山王從不姑息奸佞。”男孩說著,從青韻懷中探出頭來,和狼敖對視,毫不畏懼。
狼敖眼睛一瞪,搶過騎士鐵劍,就要刺去,卻被身邊騎士攔住,低聲說:“大人,莫衝動,不如等大比之後,白家從軍供牧場除名,這鳥地上的東西,誰還認識?到那時,不都是大人您的嗎?”
狼敖咬了咬牙,深吸口氣,緩緩落手,劍尖指著男孩,陰沉地說:“小崽子,遲早劈了你。”又向著青韻說:“再容你一月,大比之後,自己來我莊上,看你那傻丈夫、蠢兒子還能活多久。”
兩名騎士揮舞長鞭,卷住窩棚另一側支柱,猛得一拉,那窩棚徹底坍塌。三名騎士一起哈哈大笑,催動魂狼,張揚離去。
經此鬧騰,山谷中的遊魂早已四散,只剩一地狼藉,輕聲哭泣的女子,沉悶打水的男子。
男孩已從母親懷中站起,又扶起母親,面向山坳入口,躬身一禮,高聲問:“小子白極,請問哪位先生路過,可否出來一見?”
諾米驚訝地瞪大眼睛,低頭看向章桂安,壓著嗓子說:“我們被發現啦?”
章桂安站起身,在她小腦袋上輕輕一拍,說:“你看你站在哪兒。”
諾米莫名其妙地看看四周,遊魂在四周飄蕩,章桂安站在大石下面,自己立在大石上頭,哪有什麽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