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騎黑虎魂獸排成一行,沉默前行。連綿的遊魂之海,被攪起波浪,遠遠望去,如同暗礁巨潮。
魂獸上的騎士身著重甲,巍然直坐,任憑如林般遊魂穿體,紋絲不動,甚至連眼皮都不曾閉合過。
漸漸,一名高大騎士搶出隊列,奔襲中抽出長刀,揮向遠處山丘。隨著他刀鋒所向,左右兩翼魂騎加快速度,對山丘形成合圍之勢。
一名瘦小騎士緊跟在後,低聲說:“大人,只有三個,一隊騎士足以。”
“都給本將壓陣。”高大騎士冷哼一聲,說,“我一個足以。”
山丘上的遊魂悠然飄蕩,上一刻還安靜平穩,下一刻卻轟然散開,仿佛深海火山噴發,直衝海面。
章桂安三者臉色陡變,神情凝重,互望一眼,背對背靠在一起,視野中一圈黑浪從四面八方滾來。
“你別動,”桃夭夭低聲說,“我來。”
“那把肉干吃了,魂獸身上摸來的。”章桂安盯著黑浪,頭也沒動,摸出小包,扔給桃夭夭。
桃夭夭面露喜色,一口吞下,頓覺滾滾命力,衝入命池。她不由得‘咦’了一聲,略有狐疑,怎會直接補充命力?
“魂食?”諾米喉嚨滾動,說,“給我點。”
“沒了。”章桂安臉色一滯,一副想哭的樣子。
諾米嘟起小嘴,還想再說,飛濺的石子,滑過小胖臉,嚇得她連忙癟嘴,收住腮幫。
百騎黑虎魂軍奔襲上山,魂力湧動,清空整山遊魂,泥土和石子被虎掌碾壓,或擊飛,或碎裂、留下清晰爪坑。
三十米開外,魂騎軍齊刷刷停住,仿佛全無慣性;百道目光集中在三者身上,氣勢強盛,有若實質。
高大騎士縱虎而出,緩步踱上前去,十米左右站定,森冷目光從三者臉上掃過。
“好大膽子,殺我魂獸!”他舉刀喝問,“爾等什麽人?”
厲喝之下,諾米不由得一哆嗦,章桂安反手托住,輕撫安慰。
“我來應付。”桃夭夭撩了一下耳鬢發絲,低聲說,“不行就跑。”
章桂安點頭,牢牢抓住諾米的手。他手背青筋凸起,讓諾米皺起眉頭,但卻不再發抖。
邁著慵懶步子,桃夭夭上前,雙手在胸前抱住,曲線被擠出起伏。她向側方伸腿、站定,帶動粉裙晃眼,瑩潤肌膚在裙下若隱若現。
高大騎士挺了挺腰,夾緊了腿,坐下黑虎輕聲嘶吼,魂騎軍微微騷動。
“夭夭姐好美。”諾米眼神迷離,面露潮紅。
章桂安不動聲色,重重捏了一下。諾米齜牙咧嘴,差點叫出了聲。
桃夭夭輕聲歎息,泫然欲泣,說:“奴家枉死,奈何迷了路,流落至此,遇到將軍,器宇軒昂,英雄人物,可否收留?”
高大騎士正要搭話,那瘦小騎士突兀出列,高聲呼道:“將軍不可,來歷不明,殺我魂獸,需軍法處置。”
桃夭夭委屈觀望,微微屈膝一禮,低下螓首,露出白皙脖頸、深陷肩窩,姿態嫋嫋婷婷,正要再說。
那瘦小騎士突然爆喝:“不得媚法惑眾,亂我軍心,拿了她,吃些苦頭,必說實話。”
高大騎士本已松弛的頭顱,驟然繃緊,呼喝一聲,撲上前去,黑色魂力飆漲,溢出體外,激蕩如焰。
桃夭夭臉色大變,五指撐開,筆直向天,在空中旋轉一圈,大喝一聲:“天地囚籠,禁錮!”
她的身體突然變粗、變長,
幻化老樹,瞬間拔高數十米;她的雙手生出無數枝丫,直插天空,倒卷回地。 魂騎軍一陣騷動,虎嘯連連、呼聲震耳,頃刻黑暗降臨,仿佛一口巨鍋,倒扣下來。
“快逃!”章桂安耳邊響起低語,眼前似天災降臨,粗大樹枝由遠及近,不斷砸落,插入地面,炸開泥土,卻在混亂中隔出一條小路,直通外面。
不及多想,章桂安背起諾米,飛奔離去。一口氣跑出數百米,回頭偷瞧:天地間,巨大桃樹妖嬈生長,紛亂桃枝盤旋扎地,桃葉翠綠晶瑩,桃花粉嫩絢爛,遠望去不像囚籠,倒像個巨大花球。
但若細看,豔麗錦繡之下,陣陣黑霧散出,斷枝飛屑噴灑,囚籠顫動皸裂,百騎魂軍似乎就要破籠而出。
“夭夭姐不會有事吧?”諾米問,緊緊勾住章桂安脖頸。
“不會,她紫級大妖,能有什麽事?”話一出口,章桂安才自覺漏嘴,連忙止住。
諾米似乎沒有注意,只是緊了緊手指。
章桂安不再說話,全速奔跑,心中念頭卻異常紛亂:妖,究竟是怎樣的呢?
不知跑了多久,天地囚籠已不可見,綿延不絕的山丘,密織如林的遊魂,重新成為視野主旋律。但章桂安不敢停歇,黑虎魂騎奔襲如風,隨時可能追上。
諾米在章桂安背上睡去, 又醒來,茫然四顧。
“桂安哥,快看、快看。”諾米忽而連連拍打他肩膀,指向遠方。章桂安心裡一動,鼻頭一酸,這稱呼真是久違的熟悉。
他順著諾米手指方向望去:如海遊魂擠在一起,湧入一個山坳,匯成一個海灣,似是歸鄉旅人。
“那是哪裡?”章桂安問。
“是牧場。”諾米說,“牧魂獸,釀魂酒。”
“魂酒怎麽釀的?”章桂安皺眉問。
“以井水飼魂,以遊魂釀酒。”諾米說,“魂酒就是遊魂的身體。”
章桂安感覺一陣發涼,胃中翻騰,低聲問:“不是還有魂獸嗎?”
“窮家哪吃得起魂獸?”諾米說,“古時萬界相通,倒有落魄魂者去人間偷食命力;現在諸界斷聯,生計艱難,陰冥又不事生產,就只能和西方魔國搶地、搶魂,三大魂騎軍就是這麽建立的。”
章桂安默然無語,魂者吃魂,讓他一時難以接受,只是萬界自有規則,他又不是絕世強者,哪裡能改天換地?只求早日回到人間,好好做個人吧。
不過現在,無論諾米還是自己,虛弱的魂體、饑渴的命池都在提醒他,得吃、得活、得走上去。
章桂安深吸一口氣,背緊諾米,闖破緊貼的遊魂,如同闖破漫天風雪,向山坳走去。
越往山坳走,遊魂越發密集,它們隨著激蕩氣流飄來,在山坳的入口處擁擠,層層疊疊,形成一幅高大、濃厚的灰紗,懸掛在光禿禿的山崖間,整個山坳就被灰紗籠罩,像一幅遺像,看不清逝者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