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霧在周身彌漫,桃夭夭在一步之外,光線昏暗,前路不明。
章桂安想試著走走,卻被桃夭夭攔住。陰冥界有無常引路,直通陰冥十殿,前六殿是陰冥六獄,後四殿分管魂都、遊魂、非人魂、輪轉台;如果自己亂闖,被牛馬拿去,直接下六獄,那可冤枉。
章桂安愕然,桃夭夭對陰冥如此熟悉,像是來過一樣。
桃夭夭卻露出懷念神色,眼神迷茫,臉頰緋紅,雙手握在胸前,說:“我的英雄,曾經來過。”
此情此景,章桂安扭過頭,默默咽下不存在的口水,胃中不適略微好轉。
桃夭夭瞥了一眼,嬌哼了一聲,說:“要不是我為你開命宮,此刻你神志全無,跟真正傻子一樣,還敢取笑?”
“你哪是幫我,是為了回到大妖王身邊。”章桂安說,有些感慨萬千。
“啊?所以這就是大冤種。”桃夭夭恍然大悟,拍著手,‘咯咯’笑了起來。
章桂安的五官又擰到了一起,作為數萬年來,第一個神志清醒的死人,此刻他關心的是:能不能重回人間?
桃夭夭收住笑聲,眼波流轉,嬌聲說:“想陰冥復活,除非你有大妖王的本事。”
章桂安面色一肅,說:“白級小命修,肯定不行;你都紫級大妖了,還不可以嗎?”
桃夭夭一閃身,貼近章桂安耳側,吹氣如蘭,說:“行呐~只要你把判官筆、閻王印給我弄來,我判你陽壽未盡呀。”
“真的可以?”章桂安問,眼睛圓睜,面露喜色。
桃夭夭一伸手,一巴掌拍在章桂安腦袋上,輕聲說:“判官紫級魂者、閻王金級魂尊,章大仙,我等你的好消息呀。”
章桂安愁眉苦臉地想了會兒,不住地搖頭感慨:“難,真難,太難了。”
桃夭夭見他愁苦,便伏在他耳邊,柔聲說:“等我打通妖界,或許有機會求大妖王幫忙呢。”
章桂安猛地抬頭,連聲問:“怎麽才能打通妖界?”他情緒變化突然,桃夭夭也沒想到,冷不丁被撞到,捂著鼻子倒退好幾步。
桃夭夭流著淚,憤怒地說:“沒被你撞死就行!”
此刻,迷霧翻滾湧動,傳來一個稚嫩女童的聲音:“哎?你還在呀?快跟我走。”
章桂安和桃夭夭一起望過去,一名梳著羊角辮的小丫頭,一身明顯太大的白色長裙,跌跌絆絆地從迷霧中跑過來,一手拿著根小樹枝,一手拍打著自己胸口。
看見有兩個魂體,小丫頭愣了一下,舉起樹枝指向章桂安,問:“你是誰?我隻接章桂安。”
“我就是啊。”章桂安回答。
桃夭夭莞爾一笑,彎腰捏捏小丫頭的胖臉,說:“小妹妹,我才是章桂安,他是遊魂。”
“我相信你,他一看就不是好魂,想騙我。”小丫頭哼了一聲,又開心地說,“一來就能抓到遊魂,我要換小星星,運氣真好,那個話怎麽說來著,瞎耗子碰到死貓,哈哈。”
“瞎貓碰到死耗子?”章桂安鐵色鐵青地說,“章桂安是男的,你查查。”
“‘瞎耗子碰到死貓’不是運氣很好嗎?”小丫頭一臉不解的樣子,咕噥著,掏出個小本本查了查,立刻轉向桃夭夭,驚呼道,“真是哎!那你才是遊魂?”
桃夭夭一臉無辜,回答:“我都不記得了。”
“那就對了,遊魂都不記得自己是誰。”小丫頭點點頭說,“但是你好漂亮,跟我走吧。
” 桃夭夭的眼睛彎了起來,連連點頭。
“那你是誰啊?”章桂安忽然問。
小丫頭皺起小眉頭,用一隻手指頭戳了戳胖乎乎的臉蛋,說:“大人說,不能告訴陌生人名字啊。”
“哥哥不是問你名字,”章桂安說,“哥哥是問你,平時別人都怎麽叫你啊?”
小丫頭頓時松開了眉頭,放心地說:“平時閻王大人叫我,諾米。”說著,揮舞了一下小樹枝。
桃夭夭衝著章桂安翻了個白眼,章桂安根本沒注意,對諾米驚呼道:“你是白無常?”
諾米連連點頭,抱拳施禮,鄭重地說:“第一天當值,遲到了,對不起,我們快走吧。”說完,帶頭蹦蹦跳跳地向迷霧深處走去。
章桂安和桃夭夭互看了一眼,臉上都露出怪異神色。
萬年以來,妖界征戰不斷,陰冥死氣沉沉,只有人間進步顯著。但時代雖然不同,死者卻混在一起,文化紛雜,語言錯亂,如同一鍋雜燴,口味怪異。兩者此行目的各不相同,也不知道是好是壞,於是想著各自心思,一起跟了上去。
迷霧中行走,如同在無邊無際的海洋中漫遊,偶爾也會碰到些形狀古怪的遊魂,諾米就拿小樹枝驅趕,然而遊魂沒有神志,不跟她走,諾米一氣之下就去戳那遊魂,結果遊魂像破了的氣球,乾癟下去,直到消失。
章桂安和桃夭夭都警惕起來,諾米卻大大咧咧的說,這些遊魂都很蠢,要是喝了魂酒,凝固魂體,就能恢復部分神志,也不至於被哭喪棒一棍捅死。
三者說說走走,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前方隱約有水聲,諾米停下腳步,鄭重地說:“前面就是奈何橋,橋下就是忘川,忘川水融化萬物,不能觸碰,在橋上千萬小心.....”
“過了忘川,就是閻王殿嗎?”章桂安插嘴問,“判官、閻王都會審我吧?”
諾米皺起眉,扳起手指頭,說:“過了奈何橋是望鄉台、然後鬼門關預檢、入鬼都、等都市王初審,那就到啦,都市王是第八殿閻王,他可好了,從來不要我讀書寫字,還有好多魂酒可以喝,我送你們一壇、杯吧。”
一口氣說完,諾米長出一口氣,小樹枝一揮,說:“出發,到了鬼門關就有酒喝啦!”說著,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兔子,往地上一扔,那兔子四腿一陣亂蹬,擺正身子,開始一蹦一蹦地向前走。
諾米催促說:“快,跟著它,沒它,我可過不了奈何橋。”
桃夭夭的眼裡微不可查地閃過一道亮光。
小兔子看上去一下一下地蹦,實則真正跟上時,才會覺得速度極快,沒過多久便來到河邊。
一座僅一米寬的狹窄石橋從岸邊搭起,一直延伸到濃霧深處,石橋兩側有低矮橋欄,高度隻到小腿處,扶手間的鏤空花紋也極為寬大,兔子蹦得高些,都會穿過去。
“忘川水融化萬物,那為什麽奈何橋可以架在水中呢?”章桂安問。
“閻王說,奈何橋材質特殊。”諾米說,“有不腐、再生、堅硬的特性,天下肚子一份。”
“獨此一份。”章桂安無奈糾正,忽然好奇,諾米生前是跟誰學的語文?
說話間,三者已經隨著小兔子上了橋。不多時,狹窄橋面開始出現岔路,從兩岔到四岔不等,如果不是小兔子帶路,根本搞不清往哪走。
見兔子如此神奇,桃夭夭問:“諾米,這個兔子是陰冥生物嗎?”
諾米得意地笑起來,說:“這是魂獸,叫引魂燈,奈何橋上空間錯亂,只有它不會迷路。”
“啊?好可愛。”桃夭夭讚歎,搶步上前,一把撈起小兔子。
諾米驚呼:“別碰它。”但已經晚了,桃夭夭抓住兔子,兔子卻不甘心,雙腳用力一蹬,如一道流光般瞬間飛了出去。
諾米大驚失色,伸樹枝就打,她的速度也是極快,根本看不清,小樹枝已經觸及流光,那流光一下摔向橋面。
桃夭夭連忙接住,連聲說:“哎?別跑。”
“放下啊。”諾米都快哭了,然而流光再次躥出,低矮的橋欄再也攔不住它,兔子一縱身,跳下了奈何橋。
“完了。”諾米喃喃道,雙眼失神地望向霧氣蒸騰的河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