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橋被迷霧籠罩著，無始無終，諾米呆呆地望著橋下，一言不發。

　　桃夭夭臉上露出尷尬笑容，輕拍諾米肩膀，說:“乖，姐姐帶你出去，好不好?”

　　“回不去了。”諾米說，像木頭一樣，眼神沒了光彩。

　　橋下霧蒙蒙的，仿佛懸崖生出的白雲。

　　諾米突然‘哇~’得哭出聲來，越來越大聲的說:“姐姐，我回不去了，媽媽跳崖了，爸爸不要我了，他要別的女人了，我沒有家了。”

　　桃夭夭嘴巴張了張，憋了半天，說:“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

　　此刻，章桂安覺得自己有點多余。

　　他忍了一會兒，終於輕咳一聲，說:“要不等等?也許有其它無常呢?”

　　“生死無常，為之奈何。”諾米說著，漸漸止住哭聲，“每個無常，都會走上各自的奈何橋。”

　　章桂安無話可接，暗自感慨:果然，悲痛不僅讓人成長，還能提高語文水平。

　　沒了引魂燈，能走出奈何橋，就是最好的結果。但論走迷宮的技術，桃夭夭和諾米加在一起也不如章桂安，他畢竟是RPG迷宮大師，專業訓練十幾年。

　　只是奈何橋的複雜，還是超出章桂安的預料，以命球旋轉速度每分鍾1圈計算，章桂安足足走了三天，依然沒有找到出口。

　　作為魂體雖然不會死，但是會餓、會累、會沒有精神。原本他們可以在鬼門關得到魂酒，補充魂力，但在奈河橋上，什麽都沒有，除了光禿禿的石頭，具有有堅硬、不腐、再生特質的石頭。

　　他們越走越慢，過一會就要休息，時不時陷入呆滯，就連紫級大妖——桃夭夭，也無法幸免，開始經常性發呆了。

　　每當集體發呆的時候，原地休息已經成為習慣。

　　桃夭夭靠著欄杆，坐在橋上，盯著章桂安的背影，不停地舔嘴唇，嘴裡嘟噥著:“陰冥真是不行，鳥糞都沒有。”

　　章桂安則趴在橋上，把腦袋側搭在石欄邊;他閉著眼睛，傾聽著嘩嘩的水聲，仿佛火鍋煮開了一樣;鼻尖有香油和辣椒的氣味，燙熟的牛肉好像在眼前晃;他‘嘿嘿’笑了起來，張嘴去咬，卻硬得嚼不動;他開始用力，腮幫子上的肌肉都鼓了起來。

　　饑餓就像興奮劑，讓他可以調動全身力氣，甚至連命力都催發出來，命宮八柱也輕微地晃，麒麟柱更是直接轉了半圈，原本的麒麟紋轉到了外側，而內側，緩緩浮現出新的圖案，是饕鬄。

　　饕鬄紋剛一出現，驟然大亮，命球陡然停住，接著又反向轉動起來。

　　章桂安牙齒一動，感到口中牛肉被嚼爛了，心中大喜，連忙三口兩口地吃了下去，接著是第二塊、第三塊......

　　奈何橋上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從忘川蒸騰起的霧氣晃動起來，像驚慌失措的魚。

　　諾米四仰八叉地躺著，在桃夭夭身邊，不知名的聲音傳來，她以為是桃夭夭的肚皮，睜眼望去，恰巧桃夭夭也偷眼看來，目光撞在一起，姐妹臉色都是一怔，一起轉向了章桂安。

　　章桂安還是趴在橋上，屁股對著她們，腦袋靠著石欄，肩膀微動，嘴巴不停，石欄中央消失了一截，斷成兩根石筍。

　　“章桂安！你把奈何橋吃了?”諾米喊，聲音忍不住地顫抖。

　　章桂安睜開眼，茫然地看了看，猛然坐起身，怔怔望著缺了一截的石欄，口腔裡有股子乾澀味。他用力啐了兩口，腦海裡第一反應是:異食症，

微量元素缺乏，或，精神不正常。　　諾米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她抬起身，張嘴，一口咬在石欄上，牙齒間發出刺耳的聲音。倏然，她的小臉漲紅了，五官皺在一起，不由自主地松開口，困惑地看向章桂安。

　　章桂安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腦袋又湊近石欄，張嘴咬住。這次，嘴巴裡的感覺不像牛肉，簡直是鐵塊。他想了想，心神沉入命宮，命柱上的饕鬄紋正發出微光，他以命力催亮饕鬄紋，命球再次反轉起來，口腔中的石欄漸漸化為灰氣，吸進了命宮。

　　漸漸，整個命宮彌漫起薄薄灰霧，滲入命宮材質中，像是塗抹了一層漆。

　　桃夭夭也偷偷試了一下，然後露出和諾米一樣的表情，她又轉向章桂安，眼中開始閃爍莫名的光，像是看見豐盛美餐。

　　“你還餓嗎?”桃夭夭問，“有力氣了?”

　　章桂安感覺了一下，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中氣十足地說:“我吃飽了，走吧。”

　　桃夭夭和諾米都沒動，躺在原地看著他，眼中似有淚花。

　　章桂安尷尬笑了兩聲，抓抓自己的後腦杓，背著，蹲下了身。

　　桃夭夭歡呼一聲，趴在了章桂安的背上，諾米歡呼一聲，趴在了桃夭夭的背上。

　　章桂安站起身， 感覺命修真不是白練的，吐氣開聲，一步一個腳印地向前走去。

　　以命球轉動速度計算，又走了十天，在‘饕鬄命技’的支持下，章桂安理所當然地成了人力車夫。他的命宮也完全轉變成灰色，材質細膩，仿佛從陶器變成了瓷器，命液中的金屬色澤更加明顯，只是總量並沒增加。

　　漫長的跋涉，伴隨著沒日沒夜的孤寂。咀嚼聲、流動聲、酣眠聲交織著，形成一首詭異的樂曲。奈何橋上，籠罩無數時光的濃霧輕輕翻湧，似有聽眾隨行。

　　就在某一個早晨，或者傍晚，一隻腳跨出濃霧，踩在堅實的泥土上，接著是三個人形，他們疊得很高，一起離開濃霧，最後是另一隻腳，離開濃霧的一刹那，霧氣被拉出許多細絲，似輕柔的觸手，掛在頭髮、後背、手腳上，最終無奈斷開。

　　章桂安停了下來，看向前方，一片灰色丘陵，光禿禿的。遊魂如破布般，四處飄蕩，像是密密麻麻的水母，它們早已了失去意識，即便迎面撞來，也不會閃躲，一旦飄入霧氣中，就融為一體。

　　“這是哪兒?”桃夭夭聲音傳來，有氣無力。

　　“遊魂曠野。”諾米說，她的身體微微顫動，桃夭夭和章桂安都感覺到了。

　　“走出來了啊。”桃夭夭說。

　　章桂安‘嗯’了一聲，托在背後的雙手發力，把桃夭夭的身體往上墊了墊，邁開腳步，沉默地向曠野中闖去。

　　風聲呼號，鉛灰色天空、褐灰色大地，從濃霧中伸展，在地平線交匯，像食腐鳥的喙，緊緊閉合，把三者牢牢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