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張縣令,你…….”
鄭致遠滿臉不敢置信。
今日他對這案子,斷的基本差不多了,但還是有些許疑問。
比如。
凶手的殺人動機是什麽,他找半天線索也沒找出來。
於是鄭致遠留了個心眼,在從少卿大人口中得知天權在寒安縣時,更是心中戒備,前去縣衙找張成商量合作。
他鄭致遠與他的人,先行一步圍堵倉庫,若是有所變故,如眼前這般,那麽張成就率領他的人進行反包圍。
很不錯的計劃。
但是鄭致遠萬萬沒想到,自己看管下的三縣之一,其一縣令是天權的人。
天權….
勢力竟然都滲透帝國官僚機關了!
甚至是,有更高的官員。
畢竟少卿大人第一時間出使大宋,後腳就被天權知道了。
如此想著,細思極恐。
“呵呵,鄭大理使。”
“今日不會有人來了,你讓我帶五百人反包圍,我可不敢告訴他們,然後對喔主人天權進行包圍。”
“所以說,你是孤家寡人一枚了,何不束手就擒?”
縣令張成臉色帶笑。
鄭致遠眼眸微眯,這一日他沒其他計劃了,如此….真如那內奸所說,十幾人被百人包圍,當真….山窮水盡了。
“他們的目標是我,我去吸引注意,你們和段天行去殺出一條生路。”
鄭致遠低聲開口,吩咐著身後眾人。
段天行是大理密衛,每位大理使身邊都配備有三名大理密衛,實力都是先天高手,很強很強。
最近由於是前來送秦長夜,所以他隻輕裝出行,帶一名大理密衛隨行。
段天行於往年生涯,保護他數次,是十分強勁的先天高手。
而這一日。
終究是他的錯,以至於以往出生入死的兄弟陷入包圍。
眼前敵人是天權,根據江湖傳聞,他知道自己比盯上,又是眼下局面,很難逃生。
只能是以死換生。
以….自己的死,換他們的生!
有段天行帶著他們殺出生路,鄭致遠也能放心許多。
往前走去。
就要吸引注意。
然而,當鄭致遠走出去沒多久,本能感覺到身後有一批人跟著。
他回頭望去,發現是十幾名帶來的大理衛,包括段天行也都上前一步,均是目光炙熱的盯著他、跟著他。
那一雙雙眸子,鄭致遠掃視過去,全是炙熱與堅定。
此刻。
明明什麽話都沒說,但鄭致遠卻知道了他們的意思。
他歎氣道:“走反路或許有一線生機,隨我則是十死無生,你們….真確定了嗎?”
鄭致遠聲音都有些顫抖,明明是詢問,卻仿佛已經知道他們的答案。
他太了解他這般弟兄了,太了解太了解….
果不其然。
沒有人後退。
也沒有大理衛回答他。
那一群人,一群傻子,依舊是目光炙熱的看著鄭致遠,不曾偏移。
無聲勝有聲。
鄭致遠頓時知道這些笨蛋的意思,朗聲長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好好好!!!”
“我知道你們的選擇了,既如此,那便隨本官,縱使身死,也要拱衛我大理寺榮光!!”
鄭致遠取劍,劍指天權。
上一刻面對天權是悲哀,而這一次面對天權,
鄭致遠眼裡滿是往日的豪情萬丈。 不只是他,這一群與鄭致遠,同樣擁有家世,都有家人在等著他們回去的大理衛們,目光也是充斥著豪情萬丈。
什麽樣的官,帶出什麽樣的手下。
他們,都是那位傳說中的少卿大人,也是帝國聞名在外的大理寺的兵。
“殺!”
一聲厲喝,仿佛大地都在此刻震顫。
只因他們一往無前的信念,決死之志而震顫。
“殺!”
西狐張成不敢大意,眼前面對的是那傳說的那個男人,帳下五百大理使之一,一旦大意極有可能自己身死。
雙方刀槍交錯。
一輪下來。
鄭致遠斬了三名黑衣人,段天行乃先天高手,這一輪更是斬下十二名敵人,至於其他大理衛斬下多少,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身邊只剩下三名大理衛。
“鄭大理使,降吧,你們沒機會了!”
西狐張成再次開口。
只要鄭致遠投降,天權會放過他。
然後。
有朝一日,讓那舉世聞名的秦長夜看看,看看他曾經信任的人,竟是他的敵人!
“殺!”
可回答他的,只有鄭致遠堅定且平靜的目光。
“殺!!”
張成也是緊隨其後率領黑衣人衝去。
這一輪下來。
死了,都死了。
只剩下鄭致遠一人。
段天行是先天高手,這一次優先住天權帳下五名先天高手,一人對五,縱使他身經百戰,也不得不含恨而死。
他死了,死了….
身為先天高手,死的是那般無聲無息。
而這也代表著,鄭致遠再也沒有護衛了。
“鄭大理使,降吧!!”
“別再戰了,想想你的妻兒孩子,他們可都在等著你回去!!”
張成嘶聲大叫。
回復他的,依舊只有鄭致遠那一句很平靜卻有堅定的話語。
“衝鋒!”
這一次,他以隻身衝向前方幾十多名黑衣人。
前方黑壓壓的一片敵人,向他衝來。
亦如當年他最高光時刻,救自己老師秦少卿時,隻身一人衝向幾十敵軍。
只是雙方不同的是。
那一次,他身後跟著段天行等三名自己手下的先天高手,也有許多大基尾。
而這一次,鄭致遠真的只有自己。
此刻。
望著那些向他衝來的黑衣人,鄭致遠的眸子變得柔軟。
他的記憶。
似乎一下子,被帶到了多年之前。
“沒用!沒用!為什麽!我明明已經很努力很努力求他了,為什麽他還笑的更大聲!!”
一名青年道長,對著地上捶打。
眼中滿是對自己的失望。
他是名道士,同樣也是一名醫者。
原本在一處小地方經營一家道館。
可在這個戰亂年代,百姓們太容易受傷了,又都疲於奔命,有誰會來學道。
於是。
他放下了道法,選擇了醫書。
踏上征程,竭盡所能的用醫術救下百姓。
這些年下來他救的百姓很多。
可是,就在昨天,他救好的一名百姓被一名士兵刺死在自己眼前。
那士兵猶如看垃圾的眼神,看著他悉心呵護半個月才救好的百姓。
士兵殺了那名百姓,就像殺一隻雞,沒有半點後悔。
明明他都跪下求他了,求士兵放那名百姓一馬,為什麽士兵反而更來勁了。
為什麽….
青年道長淚如泉湧。
這一刻,他崩潰了,也茫然了。
一下就回憶起這些年的經歷,有許許多多的百姓,都是被他救好,可轉眼間也都倒在了自己眼前。
醫術救人?真的,他救了人嗎?
茫然,茫然至極。
“道長,哈哈哈,何事鬱鬱寡歡,何不向本少卿說說。”
道士聞言,便看向那名以少年之齡,就榮登帝國高官位置的孩子。
最近,是剛好到他所在的鎮子辦案。
“秦少卿,我沒事。”
道士不想理會這名高官,秦少卿還是個孩子,雖身居高位但始終是個孩子。
而且少年和那名士兵一樣,都是上位者,他們不會懂的,而且哪怕少卿成年,以大理寺少卿的身份,也永遠不會經歷百姓的那一幕。
他是大理寺少卿,如此少年便是貴族,萬人之上。
他不會懂的,永遠不會。
道士轉身離開,毫不猶豫。
然而少年充滿稚氣但又樂觀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是救不了人嗎?那本官有辦法給你解決,跟隨本官左右,你會救到人,很多很多的人!”
這一刻,道士回頭了。
道士看到了少年是笑著說出來的,少年居然在笑,他一個小孩子,以為這很好玩嗎?
道士憤怒到極點,迅速上前抓住少年衣領:“秦少卿,你居然在笑!你一個小孩懂什麽,你什麽都不懂,你憑什麽笑我!憑什麽!!!”
他紅著眼,比任何人都要憤怒。
有那麽一瞬間,他都想殺了這該死的小孩。
一般孩子被這樣抓著且威脅,定會害怕、惶恐不已。
然而少年卻依舊平靜,依舊是臉上有笑。
“本少卿懂,道長,你是一個失敗者,你想救人,可你卻總是親眼看到你救好的人倒在你面前,你什麽都救不了!你就是一個失敗者!”
失敗者….
這三個字,深深的刻入了道長靈魂。
是啊!
失敗者,他是失敗者!!
他是,失敗者….
這一刻,他崩潰了。
不再抓著少年,而是自嘲的往後退去,甚至倒在地上。
他迷茫了,他不知道自己還要不要繼續堅持。
而這一刻,少年聲音再次響起。
“道長,你是失敗者,本少卿也是失敗者。”
道長抬頭看向他,滿眼茫然,不知道為何一名高官能自稱失敗者。
少年依舊是那副自信的笑容,轉過身看向天空。
“這個國家,太多冤屈了。”
“本少卿之爹娘,早年便死於一場事不關己的案子之中,只因為案子牽扯到一名帝國官員的孩子,為了逃避罪責,那名帝國官員選擇用普通人去當替罪羔羊。”
“而本少卿的爹娘,便….不慎入選。”
“這個國家,太多太多冤屈了….不計其數….”
聞言,道士怔住了。
而下一刻,他瞪大了眼睛。
只見少年手中提著一顆人頭,鮮血淋淋,赫然是昨日殺死他的百姓的那名士兵。
這一刻,手提血淋淋人頭的少年,是那般恐怖滲人。
但少年似乎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恐怖,反而陷入某種癲狂狀態,手舉人頭朝天,目光瘋狂。
“但!!!”
他舉著人頭朝天,目光瘋狂的看向那煌煌天空:“那又何妨!!”
“本少卿要爬,不斷的爬,一步一步不斷往上爬,爬到他們也無法讓本少卿當替罪羊的位置!”
“然後,召集有志之士,一群的有志之士,一個州的有志之士,甚至是天下的有志之士!將他們一起聚集在大理寺,聚集在本官帳下,凝聚一團,然後讓整個天下知道!帝國從此往後,若有冤屈,我大理寺之人必達,解開冤屈,還這天下,一個朗朗青天!!”
“哈哈哈哈哈!!!!”
那一日,少年是那般的瘋狂,狂妄。
他仿佛也是受打擊了,一向儒雅隨和的他才會如此,又好像沒有。
道長並不清楚。
但道長看著那狂妄的少年,帝國大理寺史上最年輕的少卿,看著他的背影,有那麽一瞬間,他想追隨在這個人帳下。
看看這個人,狂妄的人,能走到何方。
而就那麽一瞬間的想法,道長抓住了,並且成為了那個少年的大理使之一。
後來。
那個少年,秦少卿。
道長一直跟隨著,他放棄了醫書,拿起長劍,也拿起案件之書,不斷的練槍,不斷的學習斷案。
因為那個少年和他說過一句話,他說他要蕩盡帝國諸多不公之事。
多麽可笑又不切實際的理想。
但道長….卻,深信不疑。
他追隨在那個少年身後,看著他一點點長大,也看到那個少年擁有第一百個大理使、第五百個…….
那個少年,他做到了。
他籠絡了一批又一批有志之士,讓他們成為大理使,給他們保護力量,讓他們坐鎮帝國三縣,蕩盡該三縣內不公之事。
終於!
他們在那個少年的帶領下成功了,大理寺名揚大唐,也名揚四海,大唐內不公之事越來越少。
並且許多人們被那個少年吸引,加入那個少年麾下,三教九流之人都有,就好比段天行,原本便是江湖浪子,亦是加入了大理寺,變化也越來越多。
後來,越來越多的人加入。
加入的人們變質了。
不再是追隨者,是信仰者。
狂熱的信仰者!
出現第一名信仰者,他目光炙熱,加入那個少年的麾下,甘願做他的死士,陪他蕩盡帝國不公之事。
緊接著,
第二個,第三個,第一千個….
終於。
他們這群曾經失意、失去目標的人們,終於找到活下去的意義。
要跟那個少年,蕩盡天下不公之事,讓帝國冤屈越來越少。
他們是那麽的相信那個少年,從來沒有質疑。
而蕩盡天下不公之事,從來不會那麽容易,人們總被一種名為利益的東西驅使,越來越多造就不公之事的敵人聯和在一起,他們要屠盡大理寺那群充滿理想的人,讓天下回歸他們熟悉的天下。
正因此。
途中有很多人倒下,但狂熱的信仰者從來不看這些,他們目光只有那個少年,帶領著他們繼續前進的少年。
他們把他捧在手裡,隨著人數增加,越捧越高,越捧越高….
途中依舊有很多人倒下,但更多的是加入進來的人。
終於,他們這一群人,成為了讓天下間惡人也不能忽視的力量,甚至讓天下惡人,聞之那個少年名諱就會逃竄,不敢前來大唐。
這一切,道長都看在眼裡。
他看著那個男人一步步成長,從少年到要娶妻,從渺小之人到大唐青天,從一個人到無數人信仰。
“少卿大人,這還真是一段,漫長的旅程啊….”
鄭致遠眼神柔軟。
他追隨秦長夜六載,破懸案五十八起,於治下三縣有著小青天之名。
人們尊重他,敬仰他,渴望他繼續為天下最手無寸鐵的他們,爭取該得的利益與尊嚴。
他也一直是這樣做的。
而今夜。
他好像,再也做不了。
“嗤嗤嗤….”
無數黑衣人越過他,給他帶來各種傷勢。
一輪而過,鄭致遠手斷,劍失。
只剩一口氣吊著。
意識越來越微弱、模糊。
“大唐,大唐,大唐….”
他不斷的呢喃,呢喃著這個讓他無比又愛又恨的家鄉。
下一刻, 眼前場景變化莫測。
周圍都是白茫茫一片,他不疼了,手也回來了,身體也恢復到當年道士模樣。
“道長,可願隨我秦長夜,去看看這沒有冤屈的天下!”
前方,那個當年的少年再次出現。
依舊是那麽自信。
這一次。
明知自己未來結局的鄭致遠,依舊沒有拒絕,甚至是半跪了下來。
大唐不興跪拜,大理寺也不信跪拜,但他這一跪,是發自內心的感謝那個少年,也為這些年得到尊嚴與權益的百姓,感謝那個少年。
“貧道,願意。”
話語沉甸甸的,是承諾。
而在他身後,又是憑空出現十幾名大理衛,這都是今夜戰死的人。
他們與鄭致遠一樣,都是半跪而下,願意隨那個少年再次與邪惡作鬥爭。
即便是重來一次,即便明知未來結局很悲慘,他們也堅定不移,毫無保留,毫無質疑,願意跟隨最前面那個自信的少年。
他們總是那麽信那個少年,哪怕那個少年帶領他們走向絕路,也毫無怨言,只會遺憾生前為何不替那少年,再多揮一次劍,多殺一個那個孩子的敵人。
鄭致遠,和他們,都跟著少年走了。
他們都想再一次看看,這個少年眼中毫無冤屈的大唐,到底是什麽模樣。
或許又會死去很多人。
與邪惡鬥爭總會死人,他們在明,而邪惡在暗,武俠世界又有暗器等諸多暗中手段,會死很多很多人。
但他們,無怨,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