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城
東區,老城區
尋常的老街,兩側古樓簷角勾連,修整過的梧桐安靜地屹立在道路兩旁。
樓裡的門店三三兩兩的開著。
店裡人影晃動,不多但好歹讓整個老街有了些煙火氣。
不過路輕舟卻無心欣賞。
自從昨天晚上被破窗而入後,他就像被一個又一個夢境困住了,疲倦而困頓。
日光恍惚,路輕舟抬手瞥了一眼手表,指針指著十八點十二分。
“嗐,這一天天的什麽事啊。”
行至半途,擦肩而過母女三人。她們的對話飄進路輕舟的耳朵,打斷了他的思路。
“媽媽你看,我說那家店就在前面吧,姐姐還不信。”
“嗯嗯,還是妹妹的記性好。”
短短的對話一晃而過,路輕舟瞥了一眼她們,也沒多想,便繼續朝前快步走去。
說來也怪,這條街平時明明走不了幾步就到頭了,他如今卻感覺走了好久。
“前面三岔路口左轉……”
轉角處的面館裡,老板在一團熱汽中忙前忙後。當路輕舟路過時,老板正好被燙到手,他抬頭衝著路輕舟笑了笑,手在圍裙上蹭了幾下便端著面碗走進屋裡。
看到這兒,他不知不覺停下了腳步。
氤氳的水汽後面,熟悉的面館顯得那麽的不真實。
而四周的聲響,也好像突然之間給他一種有些遙遠的感覺。
這時候面館老板從屋裡出來,衝著路輕舟招呼了一句:“吃麵啊?”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老街周圍嘈雜的聲音也一下子重新灌進路輕舟的耳朵裡。
看著鍋裡的水汽漸漸變淡,回過神來的路輕舟搖了搖頭,走進了岔路口。
這片老區建築很相似,修整整齊的梧桐安靜地屹立在道路兩旁。
它們身後的門店裡,三三兩兩的人們在忙前忙後。
路輕舟站在老街的街頭,看著兩旁的門店愣住了。
“我是不是……走錯了?”
他又仔細地看了看手表,十八點十六。
時間在流逝,可他站在原點。
“還是說我剛剛……走神了這麽久?”
一絲疑惑與不安爬上他的心頭。
他也說不清為什麽,但這種感覺讓他很不舒服。
搖搖頭甩開紛雜的思緒,他拍了拍手表,又拿出通訊器打算對一對時間。
“咦?怎麽沒有信號?不應該啊……”
雖然眼前的一幕使路輕舟產生了奇怪感覺,但算了算時間,發現自己再磨蹭一會兒的話,就要遲到了。
於是,他暫時放下心頭的疑慮,認清路,再次動身。
再經過時,岔路口的面館居然熄了火,剛才冒著水汽的鍋被蓋住了。
老板坐在門前,抽著煙。
他吐出的煙氣在頭上飄著,每抽一口,就接上一點,連成圈。
這時候,路輕舟忽然聽見方才聽過的母女的聲音出現在身後。
“姐姐一個,媽媽,再給你一個。那就……還剩五個!”
“媽媽不要,你吃。”
聽見聲音,路輕舟就轉身看去,只見方才擦肩而過的母女三人正向他這邊走來。
年小的妹妹提著一個半透明的袋子,裡面花花綠綠的東西,應該就是她另一隻手上的零食。她在邊吃著東西,邊和媽媽說著話。
她姐姐落後她們半步,雙手插在衣兜裡,沒有加入她們的聊天,像是在生悶氣。
路輕舟站在原地,看著她們第二次,從身邊經過。
奇怪的是,面對路輕舟的直視,她們好似沒察覺到一樣,徑直朝前走去。
好像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可是又說不上來。
“或許她們只是沒有在意我剛才不禮貌的行為……”
路輕舟找了理由,下意識地又搖了搖頭。
可能天氣快下雨了,周圍空氣都悶悶的,路輕舟感覺自己快喘不過氣來了。
他用力的深呼吸了一口,轉身打算繼續朝外走。
前方母女三人還未拐入岔路。
這次換小女孩兒的姐姐和她們的媽媽走在前面。
小女孩兒沒有繼續和媽媽說話了,落後半步,被她媽媽牽著。
她手中的袋子一次又一次撞在腿上,每撞一下就會轉半圈。
給路輕舟的感覺就像在……上發條?!
靈光乍現的一刻,小女孩兒手中的袋子也剛好轉到最滿。
然後,旋轉了起來。
花花綠綠的顏色一下子充斥著路輕舟的雙眼,牢牢地吸引住他的目光。
讓他的眼睛有些發脹,連腦袋也混沌了。
與此同時,如同不知名的機器開始啟動,耳邊嘈雜的聲音也變得更加無序。給他的感覺像是從破舊的收音機裡發來出的,吱呀著透過耳洞,在他腦海中嗡嗡作響。
他敲了敲腦袋,連忙低頭閉上了雙眼。
眼淚不自覺地流出,讓酸脹的眼睛總算是緩了緩。
跑!
緩過神來的腦子裡只有這一個字,他也顧不得去管為什麽。
老街上沒有車輛,緩過神來的路輕舟不敢多做停留,直接在路中間跑了起來。
在大甩賣的鞋店、街邊小車上的水果攤、三岔路口的面館……
三岔路口左轉!
一樣的鞋店、一樣的水果攤、一樣的面館……
右轉!
還是鞋店、還是水果攤、還是面館!
為什麽會這樣?
氣喘籲籲的路輕舟回到老街路口。
看著總是會與自己迎面相遇的母女三人,整個人被釘在原地,心慌意亂,不知所措。
面館的老板吐著煙,一圈又一圈。
他也被困在這裡,一圈又一圈。
周圍的聲音從他耳朵裡抽去,越來越遠。
似曾相識的街道如同蒙上了一層紗。
慢慢地,他腳下的地面動了起來,四周的店鋪一個接一個從他身邊劃過。
鞋店、水果攤、面館、岔路口……
不斷加速。
周圍的物體也都開始彎曲、扭轉,如同融化的巧克力。
各種顏色混雜、融合,最後變成一團黑色,從雙腳沿著路輕舟的身體爬升,直至蒙住了他的雙眼。
刹那間,萬籟俱寂,一片混沌。
“好……困啊……”
在意識迷失的最後,他好像聽見有人在他耳邊輕輕地說:
“睡吧。”
尋常的老街,修整過的梧桐安靜地屹立兩旁。
一顆梧桐的樹蔭下,路輕舟呆呆地站著。飄落的樹葉在他腳邊打著旋兒,一圈又一圈……
周圍人來人往,卻好像都看不見他一樣。
除了一位戴面具的女子。
看著呆立在原地的路輕舟,從梧桐樹後面勾勒出身形的紅眼輕吐了一口氣。
“雖然靈感挺強,但菜鳥就是菜鳥。嘿呀,要把你放跑了姐姐的任務就完不成了呢。”
她繞著路輕舟打量了一番。
“不過,姐姐想多好奇一下銀月給了你什麽秘密呢。”
她的雙眼變得通紅,臉上的斷了一隻耳朵的兔子面具恍若活了過來。
如果路輕舟此時睜眼,他看見的會是一只要吃人的紅眼兔子。
“大雨……看不清的建築……嗯?可惜啊控制力還是弱了些。”
話未說完,紅眼的身體止不住地戰栗起來。
仿佛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瘋狂地呐喊——敵人在背後!
千鈞一發之間,紅眼身體一擰,人還沒轉過來,就抬手想抓住急速飛來的箭矢。
可是,令她失算的是,箭矢並非實體!
靈力箭矢,是滄玄的趙余柯!
接觸的刹那,她就認出了來人的身份。
忍著手掌被洞穿的劇痛,她眼中紅光一閃,便化作煙雲散開。
猩紅的煙霧流轉,包裹著陷入幻境的路輕舟,也消失不見。
靈力箭矢沒入她身後的地底,隻留下幾滴鮮血滴落,炸成血花。
片刻後,紅眼出現在原地。
“沒想到你們對他還挺上心的,這麽快就來了。”
面對趙余柯的揶揄,紅眼右手背在身後,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笑吟吟地望著趙余柯的方向,開口道:
“我也沒想到你們鼻子變靈敏了不少,害得我偷看秘密被發現了呀!”
“如果我是你,我會把他交出來,然後趕緊逃。”
接到隊友消息追過來的趙余柯也沒想在一位精通幻境的人面前繼續隱藏,他的目的只是拖住她。
話音未落,又是一道靈力箭矢飛射向紅眼。
“如果你是我,那你猜猜我會把他藏在哪兒?”
紅眼有恃無恐,箭矢劃過,她的身軀卻只是閃爍了一下。
然後,甚至恢復了靠著樹的悠閑姿勢。
趙余柯沒有接著她的話說下去,而且說了一句:“龍獸已經被我們打跑了,所以你在等誰?那條蛇嗎?”
他抬手從背後的箭簍中抽出一支布滿鱗片狀花紋的黑色箭矢搭在弦上,拉至滿弓,卻是引而不發。
“哦?”紅眼瞥了一眼趙余柯手中的箭,露出一副小有興趣的樣子,“那你猜一猜是不是呢?猜對有獎哦。”
“交出路輕舟,你就可以走了。”
“你這麽喜歡他啊,那我更不想給你了呢。”
紅眼臉上兔子面具的獨耳微微抖動,觀察著四周。而她依舊不慌不忙地搭著話。
兩人相距十米,都在拖延時間,或者說,他們都有恃無恐。
直到趙余柯耳邊的通訊器裡傳來聲音——
“隊長,找到了!他就在……咦?他自己醒了!”
趙余柯聽到隊友通知的同時,紅眼也眼神一變。
局勢瞬間變化。
紅眼長腿在樹上一蹬,整個人穿射出去。而她身後,趙余柯手中的箭以更迅捷的速度遊向她。
“該死!”
紅眼不得不擰身朝旁邊跳開。
她超短褲下的一雙長腿肌肉緊繃,帶動著雙腳沾地後立馬又躥了出去,留下一支白色的箭矢釘在地上, 兀自搖晃。
看著靈活的紅眼,趙余柯也不急,右手一指那白色箭矢。
“寒霜降!”
話音落下,白色箭矢附近的地面蒙上一層青霜,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開去。
不一會兒的功夫,整個老街已入寒冬。
望著一心離開的紅眼,趙余柯再次並指一招,那飛遠的黑色箭矢遍又掉頭迎面撞向紅眼。
紅眼再一次被逼退。
一絲絲寒氣抽取著紅眼的精神和體力,再加上要躲避不斷騷擾的黑色箭矢,紅眼的呼吸漸漸重了些。
心知擺脫不掉,她轉身朝著趙余柯衝來,一雙紅瞳幾欲滴血。
“姓趙的,你惹急我了!”
趙余柯見狀,右腳後撤半步,兩側彈出薄刃的長弓一斜,勁直掄向紅眼。
在這接觸的瞬間,紅眼的身形卻一個閃爍,似隨風化去,而原地突兀地出現一個西裝男子的模樣。
他臉上戴著的半張蛇面具遊動著,布滿蛇鱗的左手直插趙余柯喉嚨。
金石相撞的響聲中,兩人各退了一步。
“紅眼過去了,你們攔住她。”按住耳邊通訊器交代了一句之後,趙余柯對著面前的老熟人面無表情地問候道,“好久不見,廖老板。”
西裝男子抬手扯掉被撕裂的袖子,看了看手臂上的暗青色霜痕,朝趙余柯咧嘴一笑道:“趙隊長這行霜的本事又精進了。”
弓弦震動,箭矢直指心門。
之後跟著趙余柯不帶感情的一句——
“是啊,蛇蟲該冬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