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樓，1606……到了。”

　　灰蒙蒙的霧氣中，本該在屋裡坐著的趙余柯和他口中的辛叔身影漸漸清晰。借著老人手中破舊馬燈的光，趙余柯看見前方四個數字浮現，便越過老人走上前，推開了霧氣。

　　霧氣翻湧散去，像是推開一扇不存在的門，他們來到路輕舟的屋裡。

　　——“昨晚我半夜醒來有些口渴，就去廚房喝水，嗯，大概兩點多的樣子。”

　　空氣中回響著路輕舟的聲音，老人仿佛看見了屋子裡慘白的月光，把破舊馬燈舉得高了些。

　　白色的月光和橘黃的燈光界線分明。二人站在馬燈的亮光裡，看著沉睡中的路輕舟猛地睜開眼大口喘著粗氣。

　　“這小子的覺醒夢好像不太順利啊。”趙余柯鄒起了眉頭，“也不知道最後的能力到底是什麽。”

　　“先接著看看吧。”老人點點頭，不急不緩地說道。

　　他們看見路輕舟疼得緊皺的眉眼漸漸放松了下來。

　　“終於醒了，這個夢也太真實了吧。”說著，路輕舟拿起手表湊近看了一眼時間，才兩點半。

　　接著，他又揉了揉暈乎乎的腦袋，如他所講的那樣起身到客廳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整個過程並沒有因為趙余柯兩人的存在而發生任何改變。

　　不過在路輕舟去到客廳後，透過半開的臥室，兩人看見了路輕舟未提及的一幕。

　　“嘿，辛叔，意外收獲。看來這小子覺醒的能力有點意思啊。”

　　“如果是作為掌控者，不論控制力還被控制的水本身，都弱了些。”

　　老人感受到趙余柯有幾分意動，還是提醒了一句，“到底要不要你自己拿主意，畢竟你現在是隊長。不過，說這些還為時過早，現在在入夢，注意控制你的情緒，你不該需要我提醒。”

　　“我也不是一個標準的掌控者，正好。嗐，有你在我們也不擔心被困在夢裡，好了好了，我收心。”

　　知道趙余柯這麽急切的想找人加入的原因，老人歎了口氣，也不再說什麽。

　　——“回房間的時候，正好撞見一個人影撞破窗戶摔了進來。”

　　場景跟著旁白繼續。

　　路輕舟推開門回到臥室，準備躺下。

　　一道黑影破窗而入，摔在地上。

　　黑影趁路輕舟還沒反應過來，就起身抄起一塊窗戶殘骸毫不留情地砸在路輕舟頭上。

　　“停！”

　　老人輕叱一聲，手中破舊馬燈一瞬間亮了起來，畫面瞬間定格。

　　橘黃色的光芒快速吞噬掉月光，彌漫到路輕舟的身上。

　　“發現不對勁的地方了?”

　　趙余柯右手一招，一張青黑色的長弓出現在他手中。長弓兩端冰凌密布，兩片薄刃貼合著弓身延展到末端，一邊突出成刺，另一端彎成倒鉤。

　　手握長弓，趙余柯戒備著，看向老人。

　　“很簡單的幻境拚接，紅眼像是故意露給我們看的。”

　　“你好啊，”橘黃的燈光下，黑影顯現成紅眼的模樣，她從地上站起來衝著路輕舟調笑，“初次見面就打破了你家窗戶，真是不好意思了呢。”

　　“呵，我就說按紅眼的風格怎麽可能不讓人看清自己就下手呢。果然有問題。”趙余柯揉著右肩看戲，點評了一句。

　　接下來的畫面沒有像路輕舟說的那樣，而是按照本來的劇情上演。

　　趙余柯看著紅眼跳窗消失的身影，回憶著方才一幕的其中細節，

琢磨出了些滋味。　　“按照掌握的信息來看，紅眼負責誘導普通人激發異能，其他幾人負責在這些人醒來，儀式完全結束後將人帶走。但這個路輕舟，紅眼好像特意留給了我們。”

　　老人手中的馬燈暗了下來，光芒收縮中，月色不再，陰影頃刻間填滿空隙，落在倒地昏迷的路輕舟身上。

　　“一群為了自己什麽都做得出來的人，各懷鬼胎，不意外。就是不知道紅眼所圖的是什麽……”

　　“管他呢，”趙余柯聳聳肩，“巴不得他們之間越亂越好，我還怕他們合起夥來搞事情呢。她不是說還要找這小子嗎，我們就盯著他看看紅眼還會做什麽。”

　　“而且，我們也缺人了。”說到這兒，趙余柯聲音低沉了些。

　　“只希望，他的考核沒問題。”老人接了一句便岔開話題，“走吧，故事結束了，別讓人等急了。”

　　破舊馬燈的光芒中，兩人轉身走入一片大霧中，漸漸不見了身影。

　　“……不過我還沒看清那人長什麽樣，就被打暈了。”

　　爐子裡火焰一陣跳躍中，路輕舟雙手捧著那杯沒喝的白水，把之前在醫院對著趙余柯說的大致又說了一遍。

　　但是說完，卻看見趙余柯口中的前一秒還在和自己說話的辛叔，這麽一會兒卻在躺椅上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

　　他隻好轉頭朝趙余柯看去。

　　趙余柯揉揉眉心一副頭疼的樣子，對他說:“本來打算帶你給辛叔看看，畢竟看人他比我在行。沒想到老人家沒有休息好……”

　　“要不你先回去，也休息休息。休息好了再到這個地址去，我讓他們給你安排個活兒。”

　　“……”

　　路輕舟看看趙余柯，又看了看睡著的老人，沒有去接趙余柯遞過來的紙條。

　　而是問了句:“昨天襲擊我的是什麽人?”

　　趙余柯見狀，把紙條放在小桌上，朝路輕舟的方向推了推。然後他反問了路輕舟一個問題:“你覺得，夢是什麽?”

　　若是以前，路輕舟的答案一定會從夢的形成、解析等方向去思考。但是這兩天連續的幾個無比真實的夢讓他陷入沉思，他想起了老道士的話——“小友此行，是夢又非夢。”

　　夢裡的，是真實的麽?

　　望著默不作聲的路輕舟，趙余柯意外的挑了挑眉，卻也隻當紅眼提前給他說了什麽。

　　他也不等路輕舟的答案，接著說道:

　　“關於‘夢境是什麽’這個問題，人們各執一詞。但是我這裡有一個故事——

　　“有一天，有人沐浴著銀月的光輝，在夢中‘醒來’。他穿行在他那怪誕，但又遵循奇怪邏輯的夢境世界，一次又一次直到他分不清是在夢境還是現實。

　　“他開始變得像夢中那樣，與眾不同，遵循另一種邏輯，擁有超越現實的能力，很多人都向往的超能力。他的出現，他們的出現，讓夢境與現實的壁壘一次次被打破，越來越多的人們去嘗試突破“晨昏之線”，開始自己的夢境之旅。

　　“但是，夢境的迷霧從人們的欲望中溢散，在每次夜幕降臨之時蔓延，蠶食每一寸光。隨著夢境與現實的聯系日漸加深，人們發現科技文明之路正遭受“汙染”——夢境能量特有的怪誕邏輯會扭曲破我們的壞科技能源體系，各種精密電子儀器相繼失靈。雖然還不清楚其中具體的原理，但是我們的文明確確實實走上了一條岔道。

　　“我們的西山城，反而因為古老到略顯落後，科技保存得還算不錯。至少你們還用的了通訊器。”

　　聽完趙余柯的故事，路輕舟大為震驚。這與他從小所熟知的歷史完全不同，但這離奇故事似乎被他最近怪誕的夢佐證，它們在提醒他，相信趙余柯的話。

　　“所以，所以襲擊我的那個人就是……”

　　“不，不只是她，”面對路輕舟的難以置信，趙余柯回答得斬釘截鐵，“我們也是。”

　　“而你如今，也是！”

　　情緒波動間，路輕舟腦海中不斷閃回著那片大雨，成群的飛鳥，那些夢中的碎片的畫面。他手中的那杯沒喝的水晃動著，杯壁兩側濺起兩瓣浪花，落下的瞬間化作雙翼又鋪展開來，一隻飛鳥模樣的水團抬起頭髮出無聲的啼鳴。

　　但是它並沒有飛出水杯。

　　“這就是我的能力嗎?”路輕舟喃喃自語道。

　　趙余柯沒有回答，而是示意他看向窗外。

　　午後的窗外此刻顯得陰沉，透過蒼黃藤蔓的不斷搖晃的身影，路輕舟轉身看見窗外大雨如注。老街似被一層墨水暈染看不真切，對面的樓宇在朦朧的水霧中隨著雨滴落下閃爍，忽而又被窗戶上的一層水流衝散，直到許久又才漸漸清晰起來。

　　隨著趙余柯推開窗門，雨聲魚貫而入，層層疊疊，似乎與夢裡漸漸一致。

　　路輕舟看得有些出神。

　　好一會兒之後，雨聲漸弱，路輕舟聽見趙余柯說:

　　“襲擊你的人名叫王邈，外號紅眼，是一個叫【十二魈】的組織中的兔魈。她擅長的是布置幻境，所以你以後再遇到她可一定要擦亮眼睛，別一不小心著了道。”

　　趙余柯頓了頓，待路輕舟注意力被拉回來了之後，才繼續說道:

　　“十二魈據我們所知，目前只有五個人。但最近，他們開始大肆對普通人下手，期望通過偽造‘銀月’的儀式來讓普通人催化覺醒出異能，以此來補充人手。而你，是被他們選中的“種子”之一。解釋一下，所謂異能，就是一些超出現實的力量。而銀月，大量的事實證明，夢境異能的覺醒和銀月有關……”

　　“我想知道……”路輕舟打斷了趙余柯，“被催生出異能，有什麽副作用嗎?”

　　“不錯，就如同一顆種子的生根發芽，都是有它自己的時間規律。而被催生的異能，無異於拔苗助長。比如說，我感覺你好像隨時精神狀態都不太好?”

　　路輕舟的沉默肯定了他的猜測，好一會兒，路輕舟才接著問道:“有什麽辦法解決嗎?”

　　“你也不用太擔心，很多先天不足是可以通過後天的修養來彌補的，但具體怎麽做還需要進一步確定才能對症下藥。”

　　“十二魈是一群不守規矩的人，他們為了自己什麽都做得出來。我能看出來你和他們不是一路人。但是從你覺醒這一刻起，夢便不僅僅是夢了。”

　　“所以，願不願意加入滄玄，和我們一起替西山城守夜，讓那些普通人好好睡一覺?”

　　雨聲做背景，趙余柯的邀請聲音不大，卻分外堅定。

　　路輕舟看著面前的趙余柯，心裡有幾分意動。

　　“謝謝，”不過路輕舟還是沒有輕易答應，“但是抱歉，最近太多事情出乎意料，我可能需要點時間捋一捋思考清楚才能回答。”

　　“小問題，”趙余柯揮揮手，隨即拿起桌上的紙條，“那這份工作，總可以接受吧?”

　　想到趙余柯口中的那個叫十二魈的組織，還有自己被紅眼砸破的窗戶，陸輕舟猶豫了下， 最終還是接過紙條。

　　“謝謝你，趙隊長。那我就先回去了。”

　　“去吧，有空隨時都可以去那邊。”

　　路輕舟離開後，趙余柯立馬起身來到老人身邊，看著老人打濕的衣袖，試探地叫了一聲。

　　“辛叔?”

　　沒過多久，老人悠悠轉醒。

　　趙余柯連忙扶老人起身，讓其借著爐中的火烤幹了衣袖。

　　“辛叔，怎麽樣?”

　　“這孩子的能力，不是被紅眼催生的！反而是紅眼的儀式擾亂了他的覺醒。”

　　老人像在回答他，又像在喃喃自語。

　　“可惜了啊……”

　　趙余柯聞言一陣沉默，不過沒多久，便不在意的坐在一旁的沙發上。

　　“我沒去看過他覺醒的夢，但剛剛那場雨我覺得不錯。

　　“所以沒什麽好可惜的，看我現在不也好好的?大不了到時候流程走完我親自教他咯。”

　　“你就這麽看好他?”

　　“還真不是，不過有一點我是認真的——這小子還真和我挺像的。”

　　趙余柯端起路輕舟沒喝的那杯水看了看，“辛叔你別覺得我一意孤行，我確實等不了多少時間了，青月她……算了，算了，不說這些。”

　　趙余柯的臉被水杯遮擋，看不清楚。但是老人不需要看也知道他此刻是什麽表情。

　　“唉……你想清楚就好，別人勸不了你。”

　　“放心吧，辛叔。”趙余柯放下水杯起身。

　　“剛剛的那場雨澆出了些蛇蟲，我先跟上去了。辛叔你通知一下他們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