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世界慢慢有了一點光。
然後灰度越來越低,如同散開的迷霧。
撥開一團雲霧,眼前豁然開朗。
路輕舟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忽然發現自己行走在半空中,腳下空無一物。
頭頂的雲霧翻湧,凝聚成一片雨點,從他身邊掠過,朝著腳下看不真切的那一片血色的區域飛去。
“嗯?”
如夢初醒的一刹那,劇烈失重感襲來。
“啊——”
狂風在路輕舟的耳畔呼嘯,短褲襯衣被吹得獵獵作響,他露在外的臉、手、雙腿猶如在被刀割,生疼。
他感覺自己像一片在風中被撕扯的落葉,又像周圍那些落下的雨。
雙眼被吹得睜不開。
顧不得自己俊朗的臉被風吹得扭曲,透過噙滿淚水的眼縫,不斷下墜的路輕舟瞥見猩紅色地面在自己面前露出真容——它變成了一片噴著熱氣的滾滾熔岩。
風變得溫熱了起來,周圍的下落的雨水在慢慢變小。
“不,不,不能下去……”
他的四肢徒勞得掙扎著,身旁的雨滴一個接一個地炸開,明明微不可聞,卻仿佛震耳欲聾的倒計時。
惶恐與絕望充斥在他的身體裡,壓得肺快要炸開。
腦海中的走馬燈急速旋轉著,一幕幕五顏六色的畫面融合在一起,變成一團白。
“救命……無論是誰,只要……能救我!”
或許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喃喃什麽了,現在他滿腦子就一個想法,那就是——
“停下!”
靈光乍現的一刹那,一聲有些失真的嘶吼從路輕舟口中蹦出,帶著一些莫名律調。
下一刻,竟然生生止住了落勢,真的懸停在半空!
“真的停下來了?”
試探著動了動,他發現自己依舊穩穩地停著,如履平地。
“哈,真的停下來了!”
從墜落的驚恐中解脫的路輕舟喜不自勝,甚至忘了去思考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裡。
下方的熔岩鼓著泡,透過蒸騰的熱氣,看起來忽近忽遠。
雨點連珠,串成線、織成網,加上腳下蒸騰起來的霧氣填塞其中,恍若雨幕,稀釋了視線,將他籠罩其中。
如果貿然闖入雨幕,辨不了方向,也不知道邊界,只怕會成為無頭蒼蠅。
“而上邊的話……”他慢慢抬頭望去。
僅僅一眼,卻像整個人被定住似的。
在路輕舟呆滯的雙眼中,頭頂落下的雨點旋轉著,每一滴又都清晰地映照著周圍雨滴的模樣,層層疊疊,數不勝數。
看著看著,頭頂的雲層仿佛一下子拉近了好多。
可如果有其他人看他,會發現他實際上卻是再次下墜,越來越快地下墜!
“路輕舟!”
恍惚間,他好像聽見了一聲微不可聞的呼喊,可它轉瞬間就消失,被掩蓋在呼嘯的風聲之中。
“有人……在叫我?”
思維回歸,下墜的感覺讓路輕舟一下子清醒。
而就在他清醒的刹那間,仿佛世界被按下了暫停鍵。
呼嘯的狂風與讓人心煩意燥的灼熱感通通消失不見,墨藍色雲層與猩紅的地面安靜下來,猶如精美的貼畫。
滴滴晶瑩的雨珠懸浮在天地之間,霧氣如紗,依稀透著外面的五光十色。仿佛隻消卷起這珠簾,就能看的清楚。
萬籟俱靜,他是這世界唯一的行人。
“原來這裡是——”
“我的夢!”
意識到這是一場夢之後,
路輕舟內心的恐懼疑慮蕩然無存。 雖然不知為何沒有從夢中醒來,但夢境卻已截然不同。
被喜悅和一股莫名的能量包圍的路輕舟,一步踏出,飛了起來!
“嗚呼——”
像一隻自由的飛鳥,上升、俯衝,他在墨藍色雲層與猩紅的地面之間翱翔。所過之處,雨珠也紛紛動了起來,圍在他四周,忽而匯聚成一股水流,忽而又炸開,散成一片水霧。
路輕舟忘我地在雨幕中巡遊,數不盡的雨珠仿佛都受他掌控,他能感受到它們的歡喜情緒。
屹立半空,抬手掬起一捧雨水,看著它們愉悅跳動的模樣,路輕舟靈機一動,“飛鳥”二字脫口而出。
下一刻,手中的雨水跳動得越來越劇烈,慢慢變成一隻半透明團子。忽然,水團兩側濺起兩瓣浪花,落下的瞬間化作雙翼又鋪展開來。
水翼撲騰間,一隻雨化的飛鳥一躍而起,團狀的身軀也在風中漸漸舒展開,變得修長。
飛鳥在雨幕中穿梭,貪食著一滴滴雨珠。隨著它越吃越多,它的尾羽也越來越長。
直到一聲輕響,長長的拖尾再也跟不上它,便掉下來變成另一隻飛鳥。
兩隻鳥兒爭搶著,嬉鬧著,上下翻飛。
然後一不留神撞在一起,驚起一群大小不一的鳥兒四散開去。
玩心大起的路輕舟一個俯衝,朝最近的一隻飛鳥捉去。
不過,即使是雨做的飛鳥,也比路輕舟擅長飛行。更別說這群雨雀還會在他快碰到的時候炸開成水花躲開他。
路輕舟東撲西捉一番後,覺得沒意思,又重新停了下來。
“哈,我還治不了你們,過來!”
帶著命令語氣的一句話,恍惚間,也變成了奇怪的語調,帶著隱約的重音。
隨著他語音落下,飛鳥們一個接一個,掉頭朝他懷裡撞來。
然後在快要接觸時重新化成水流,圍繞在路輕舟四周,不斷盤旋。
四面八方的飛鳥帶著無數的水珠飛舞。懸空的雨水不夠,便從頭頂的雲層中拽出一股水流,匯入路輕舟身側。
雨水環繞了一圈又一圈,在最後一隻飛鳥消失時化作一條水龍,將路輕舟包裹其中。
水龍在雲層下遊曳,隨著不斷壯大,大有吞雲吐霧之勢。
但就在路輕舟心中得意之時,不知何處的白光一閃,晃得路輕舟下意識地擋住了眼睛。
而失控的水龍也沉吟一聲,低頭朝地面熔岩衝去!
猝不及防的路輕舟連忙大喊停下,卻只能讓水龍打個轉,而沒辦法騰空飛起。
他大腦一片空白,雙手下意識地想抓住什麽,卻抓了一把雨水,轉而又讓它們從指縫溜走。
下一刻,巨大的轟鳴聲瞬間剝奪了他的聽覺。他眼前發黑,說不清楚是疼還是不疼,瞬間他就失去了意識。
西山城
東區,老城區
“啊——”
路輕舟猛地睜開眼,大口喘著粗氣。
雖然墜落的感覺還在擰著神經,但視野裡看見的頭頂的白屋頂還是讓他漸漸放松了下來。
“終於醒了,這個夢也太真實了吧。”
湊近手表看了一眼時間,才兩點半。
但今晚的月光著實亮了一些,照得屋子裡亮堂堂的,像白天一樣。
揉了揉暈乎乎的腦袋,路輕舟起身到客廳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想讓自己清醒一點。
但是就在快要喝下去的時候,他的余光居然瞥見杯裡的水在盤旋晃動!
像是有什麽東西想要破開水膜而出。
“嗯?難道說……”
夢裡的畫面還歷歷在目,一臉震驚的路輕舟忙把杯子放回桌子上。
惺忪的睡眼睜大看了又看,沒有看錯!
他下意識地戒備著退後了兩步,看著杯子裡的水晃動了一圈又一圈。
忽然,他靈光一現,忍不住回憶著夢裡的腔調,脫口念了出來——
“飛鳥!”
有效果!
杯中的水晃動得更加劇烈,雀鳥的頭部依稀可見,但它卻始終衝不出杯中,像被折斷了翅膀。
最終,它在無聲的仰頭啼叫一番之後,掉落回水下,留下晃動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漣漪。
“飛鳥!”
路輕舟試探著又叫了一聲。
這次,水面好像動了動,又好像沒有。
“剛剛很明顯是做了一個夢,可是……難道我現在還在夢裡?”
目睹完這一切的路輕舟眉頭緊鎖,抬起手掐了掐自己,是疼的。
“不應該啊……”
“要不明天還是去醫院檢查一下?”這一刻,路輕舟真的擔心自己因為最近的無業遊民生活閑出病來。
不過要去也得明天。
想到這裡,路輕舟決定再回去睡會兒。
雖然之前睡了一覺,但可能因為那個夢的原因,他現在渾身酸痛,完全打不起精神來。
推開門回到臥室,就在路輕舟準備躺下的時候,異變發生。
“嘭——”的一聲從窗口傳來。
一道黑影破窗而入,摔在地上。
玻璃渣和破碎的窗欞散落一地,窗簾一半掛在窗沿上,一半耷拉著,隨風飄搖。
隨著那個跌落的人影從地上站了起來,一臉懵的路輕舟終於稍微有點緩過神來。
“入……入室搶劫?”
“可不應該破門而入嗎?”
“不對,這裡可是十六樓啊,她從哪來的?”
腦子裡各種想法爭先恐後地冒了出來,路輕舟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麽……
我該幹什麽?
她又是在幹什麽!
另一邊,從窗口摔在地上的人看見剛剛回屋的路輕舟也十分詫異。
不過驚訝的表情一閃而過,她拍拍身上的木屑站起身來。
“你好啊,”
破窗而入的女士絲毫不在意自己腹部正在流血的傷口,和插在上面的那隻若影若現的箭矢,迎著路輕舟錯愕的眼神衝他打了一聲招呼——
“初次見面就打破了你家窗戶,真是不好意思了呢。”
“希望沒打擾到你的好夢哦。”
她的語調平常得仿佛在街邊路口偶遇的鄰居,但是手上卻抄起一塊窗戶殘骸毫不留情地砸在路輕舟頭上。
躲閃不及,被一下子砸得暈暈乎乎的路輕舟背靠在牆上,一點都不敢動。
對面這人臉上帶著一張色彩瑰麗的紅色兔子面具,面具的一隻耳朵仿佛折斷了一般。
最主要的是,突然湊在自己眼前的面具下,那雙眼睛通紅如血。
她正直勾勾地盯著路輕舟,仿佛要看穿他一樣。但是嘴裡還是在一如朋友見面一樣和他聊著天。
“你看起來很困的樣子,要不要再躺下休息一下呢?”
“我……我很困……”
路輕舟下意識地隨著她的話說了下去。
“那我下次再來拜訪好了,你先休息。 記得要接著做夢哦。”
被驚走的睡意又湧了起來,沉重的眼皮開始打架。
鮮血模糊的視線中,眼前女子的身影漸漸模糊了起來。而她身後的窗外的天空好像有兩輪圓月當空懸照,兩隻月亮一明一暗,前面的幾乎成了銀色。
月華如水灑落人間,映得視野裡只剩白茫茫的一片,然後慢慢變紅。
最後變成漆黑。
戴著兔子面具的女士望著一動不動的路輕舟,眉頭一皺,卻沒有花時間細想。
她上前蹲著倒地的路輕舟面前,提起他的眼皮,盯著他的眼睛繼續輕聲說:
“滄玄那群人迂腐又天真,但對你來說加入他們也是一個很不錯的選擇,記得爭取一下哦。”
說完,這位戴著兔子面具的長腿女子起身,抬手摘下“天上”那枚銀色的月亮,收入小挎包裡。
她兔子面具上的獨耳動了動,看著路輕舟昏倒在地的樣子,撲哧一笑。
“真是弱小又傻得可愛呢。”
“收工收工,儀式結束!姐姐要去解決其他的麻煩了。”
這位兔子面具女士拍了拍手,然後看了一眼不省人事的路輕舟,哼著歌踏上破窗,跳了下去。
安靜的房間裡只有晚風吹拂穿過破碎的窗戶的聲音。
路輕舟昏倒在地。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一聲微弱的呼喚響起,好似他夢裡的一樣。
“路輕舟……”
“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