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是什麽?

　　有人說是故事，有人說是回憶;有人說是人類正常的生理現象，有人說是預言。

　　有人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有人說至人無夢。

　　不過這些對於此時的路輕舟來說，他都毫無興趣。

　　他覺得自己在黑暗的泥潭裡打轉，就像做了一個又一個夢，每一個都耗費他很多精力，他好累。

　　好想睡一覺，不做夢的那種。

　　白霧遮住了眼。

　　耳邊也一直充斥著如同老舊的卡帶播放器裡的聲音。紛雜、吵鬧，像有千百人在同時說話，卻又都聽不真切。

　　頭疼得快要炸了。

　　“好吵啊。”

　　睡眼朦朧的路輕舟搖了搖頭嘀咕了一句。

　　可隨著他這一動，沉睡的機器被撥動齒輪。白茫茫的霧氣在他眼前猛然收縮團聚，最終凝固成山川草木、城牆屋舍的形狀。

　　不過他眼鏡上滿是水汽，並沒有看清。

　　取下眼鏡隨意的擦了擦，在路輕舟慢慢清晰的視野中，它們如同被逐漸上色的畫卷，變得逼真而色彩靈動。

　　與此同時，嘈雜的聲音開始加速，漸漸同調收束成一句略顯誇張的——

　　“歡迎來到卡德鎮。”

　　沒睡醒的大腦顯然不能理解眼前的一幕。

　　一臉懵逼的路輕舟呆呆地站了好一會兒，他知道自己是誰，可是他不知道自己在哪……

　　他隻覺得好困啊。

　　環視了一下眼前紙片風格的城鎮，想了想，他便轉身準備離去。

　　“好困啊，探險什麽的就算了吧。”

　　路輕舟如是想，一邊捂著嘴又打了個哈欠。

　　不過顯然，有人不這麽想。

　　“尊敬的旅行者，你可真是讓人久等啊！

　　“再次歡迎您光臨小鎮，我想你可能需要一名可靠的向導——

　　比如說，我。”

　　聽見聲音，路輕舟雖然很不情願，但還是眼睛睜得稍稍大了點兒，看向說話的人。

　　在他面前，不知在什麽時候突然冒出一個留著精致八字胡的中年男子。

　　他左手摘下帽子，對著路輕舟彎下腰行了一個看起來誠意滿滿的禮。起身瞥見路輕舟注意到自己之後，便清了清嗓子，接著說道:

　　“請允許鄙人先小小地自我介紹一下，鄙人名叫賈丁漢，賈丁漢·菲利克斯。”

　　雖然他的衣著打扮看起來像電影裡的歐洲貴族，可在路輕舟看來，他那略顯誇張的動作與刻意拿捏的腔調讓他的出場秀變得有些——滑稽。

　　當然，賈丁漢他本人並不這麽認為。

　　他一本正經地把手杖夾在腋下，雙手在空中轉了轉帽子，大概是調整好了角度，才輕輕地放在頭上。

　　與此同時，他的目光卻不著聲色地在路輕舟身上掃了又掃。

　　不過，路輕舟也不在意。

　　他不打算繼續停在這裡看這個家夥的表演。便向左邊斜跨了一步，打算繞過去，趁早離開。

　　“誒誒誒，別急著走啊，我的朋友。”

　　賈丁漢再次移到路輕舟面前擋住他，滿臉堆著笑:

　　“哦！您面前的紳士很傷心您對他的熱情無動於衷，更別提您甚至想不告而別。

　　不過他還是熱情不減，前提是——您給他一個帶您在卡德鎮逛逛的機會。”

　　見面無表情的路輕舟依舊沒有開口的打算，他便接著說道:

　　“卡德鎮偏得很，您能找到這兒可是緣分得很呐。

為什麽不花點時間進去轉一轉再走呢?”　　眼前的人正滿臉熱情地看著自己，可路輕舟完全提不起一點兒興趣。

　　甚至，好像越來越困了……

　　忍不住又打了個哈欠的路輕舟強忍著睡意開了口——

　　“不好意思，我……”

　　“別不好意思，這兒的人們——當然包括我本人，都很樂意接待像您這樣遠道而來的旅行者，早早地就準備好了禮物要送給您呢！”

　　路輕舟拒絕的話被打斷，然後又眯著眼睛聽眼前這人剛剛說了一通不知道什麽，反正沒聽清楚的話。

　　不過，他看出來這個賈什麽好像沒有讓路的意思……

　　“好想打你啊……”

　　路輕舟輕輕嘀咕了一句，開始細細打量著賈丁漢。

　　家鄉有句古話叫伸手不打笑臉人，可是——

　　“奇怪的穿著、刻意腔調、不加掩飾的目的與像狗皮膏藥一般地拖著自己……

　　“怎麽看怎麽有病。

　　還有，好困啊，這什麽破事能不能早點結束啊！”

　　想到這，路輕舟火上心頭，努力睜開通紅的雙眼，開了口。

　　“尊敬的甲乙丙先生。”

　　“是賈丁漢。”

　　賈丁漢沒理會路輕舟語氣中的冰冷，耐心地糾正道。

　　“好吧。賈丁漢先生，很抱歉我剛剛想不辭而別。”

　　“沒關系，沒關系。那麽我們走……”

　　“我的意思是——我告訴了你，我要走了。所以，請你讓開。”

　　賈丁漢臉上那從路輕舟開口之時就越來越燦爛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

　　不過，下一秒他又揚起笑臉:“呵呵呵，真是個幽默的冷笑話。你是在說笑話的，對吧?”

　　“當然，”路輕舟瞪著他，眼中睡意全無——“不是！”

　　賈丁一張臉這下子全黑了，手指摩挲著手杖，一動不動地盯著路輕舟，像是要用目光鑿穿他。

　　不過，最終還是側身讓了路。

　　冷眼看著路輕舟的背影，賈丁漢收起了方才的腔調，變得嚴肅冷漠。

　　“卡德鎮也是有規則的地方，不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

　　“哼！規矩都不懂的菜鳥，若不是要你去……”

　　即使是自言自語，賈丁漢話說到一半也強行改口，“你可別等到求我的時候，賈丁漢大爺的氣可沒那麽容易消的。”

　　賈丁漢吹了吹自己精致的胡子，轉身走進了小鎮。

　　而路輕舟，則沿著那條離開方向的路，不知怎麽地，還是走進了小鎮。

　　“喲，這不是旅行者嗎?怎麽一個人出現在這裡。”

　　“是啊，賈丁漢難不成撲了個空?”

　　“噓！聽說那家夥熱臉貼了冷屁股，現在正四處撒氣呢！小心他聽到了……”

　　……

　　雖然不想理會周圍這群人的指指點點，但嘰嘰喳喳著實令人煩躁。

　　看來自己大概率是在這個什麽鎮裡了。

　　確認了這一點的路輕舟心裡愈發火大。

　　自己隻想趕緊回去睡一覺，怎麽這麽多亂七八糟的破事啊！

　　實在不想乾耗在這裡，但是剛剛各個方向都試過了，出不去！

　　“這麽大個鎮子連個有個旅店都沒有！”

　　“咳咳——”

　　勉強集中精神朝故意乾咳的人看去，看見賈丁漢又出現在自己面前。

　　“你怎麽又來了?”

　　聞言，不複最初笑臉相迎模樣的賈丁漢，臉色更黑了幾分。

　　不過他還是微微扯出一絲笑容，對路輕舟說:“跟我來，有大人要見你。”

　　末了，仿佛知道怎麽讓路輕舟聽進去，賈丁漢又加一句:“那人見了你，你自然就能回去了。要我親自送你都行。”

　　“去哪兒?見誰?”

　　“見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你這人怎麽這麽難伺候。”

　　見路輕舟依舊不肯，賈丁漢氣得直咬牙。

　　“喏，就在那兒！看見了吧！”見實在叫不動路輕舟，賈丁漢隨即沒好氣地指著旁邊石台上。

　　路輕舟順勢望去，不知什麽時候出現的一座石台上，居中擺了一個方桌，一位童顏鶴發的男子盤坐一方。那人身著一襲青袍，劍眉長髯，恍若武俠奇幻裡的有道真人。

　　他明明與周圍的一切人、一切景觀都風格迥異，卻又給人自然合一的感覺。

　　似是察覺到路輕舟的目光，那人轉過頭來，微笑著朝他點頭致意。

　　路輕舟轉頭瞥了一眼身邊的賈丁漢，覺得石台上的人更親近些，於是也點點頭作為回應。

　　正想著那會是個什麽人的時候，石台上的人輕輕抬手一招，路輕舟便飛上石台，在他對面落座。

　　回頭看向之前站立的地方，賈丁漢正吹胡子瞪眼地拿周圍看戲的人撒氣，眼睛不時地往這邊瞟。

　　“小友?”

　　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將路輕舟的思緒拉了回來。

　　聽見身前的老道士在叫自己，路輕舟連忙坐正。

　　說來也奇怪，老道士只是一開口，便猶如和風細雨，讓路輕舟整個人都冷靜了些。

　　“小友不必拘謹，”

　　仙風道骨的老者笑著開口，“我觀小友神情疲憊，還是先喝杯茶再聊其他的好。”

　　冷青的石杯中茶湯還要更綠幾分，路輕舟不疑有他，舉杯一飲而下。

　　明明茶湯溫熱，卻好似飲下了一杯春雨。

　　霎時間神清氣爽，連頭腦也清醒了些。

　　“小友覺得此茶如何?”老道士也不見有什麽動作，路輕舟面前的茶杯又有水光蕩漾，茶色與杯壁在點點漣漪中似要融化在一起。

　　老道士單手輕輕一托，示意路輕舟再飲茶。

　　這次的茶味道要淡些，給路輕舟一種輕風拂面的感覺。

　　“我還是第一次喝到這麽……”路輕舟想組織一下詞語，卻一時語塞。

　　“哈哈哈哈，”老道士開懷大笑。“茶雖好，但小友卻不宜多喝。”

　　“小友許是剛勘破夢境，或者說他人口中的‘剛覺醒’，神魂耗費頗多。”老道士話語一頓，“此中細節乃個人機密，老道不便多問。不過有方才兩杯茶，或可溫養一二，不至於傷及根本。”

　　聽完道士的一番話，感受著腹中暖氣，不再渾渾噩噩的路輕舟承了眼前這道士的情。

　　“感謝道長，”或許是氣氛烘托， 路輕舟學著話本小說裡的口吻，道了謝。看見老道士點頭，他又接著問出了自己的疑惑。

　　“不知道長口中的‘勘破夢境’，還有‘覺醒’是什麽意思呢?”

　　“嗯?難道無人為你指路嗎?”老道士也有些疑惑，不過遲疑片刻還是說道，“小友應該已然發現，老道的衣著、此地居民的衣著乃至此地的景物都與小友差異甚大。老道神遊已久，隻當各地有各地的風俗，權當遊歷四方。”

　　“小友所問，或許應該回去後自己尋找答案，畢竟各地有各地的說法和規矩。不過我也可以提示一句——小友此行，是夢又非夢。”

　　老道士雖然語焉不詳，卻也讓路輕舟心頭一震。

　　“道長你的意思是我們睡著後，意識到了其他世界?”

　　老道士點點頭，耐心等待一臉震驚的路輕舟回神。

　　而路輕舟此刻似有很有想法，卻又大腦一片混沌。他聯想到了很多小說故事的情節……

　　搖搖頭把紛雜的思緒暫且拋在一邊，路輕舟連忙問出另一個最關心的問題——

　　“那我該怎樣才能回去呢?”

　　“不急不急，每個地方有每個地方的方法。這個問題自然是要此地的主人為你解答才好。”

　　“不過，”老道士話題一轉，“小友能來到這裡，說明此地有適合你的機緣。你就不想試試?”

　　“嗯?不知道道長能不能詳細說說什麽機緣?”

　　老道士聞言再次頓住了，不過馬上又放聲大笑道:

　　“我若說小友的機緣在我，這份機緣你接是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