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氣徹底放晴，雨跡在北地乾燥的空氣下幾乎一掃而光，地面乾燥，空氣輕信，仿佛昨夜的大雨與雷聲全然只是錯覺。

　　余曉麗送聶子航到公交車站，樹蔭下方，已然有兩位老大爺穿著寬松的武術服，正在對打太極拳。

　　等車的期間，聶子航看向余曉麗，問道:“要不要去照張相?”

　　經過一夜《駱駝祥子》的描摹，余曉麗腮頰泛紅，面含柔和的笑意，但又有些不明所以:“怎麽忽然想要拍照?”

　　話音方落，她立即反應過來:“你昨天不是說，得先立業再成家嗎，我覺得這樣也不錯，至少下回再見嚴主任的時候，得有一個拿的出手的頭銜，你說對不對?”

　　聶子航看著余曉麗，認真說道:“我比較在意你的想法，如果……”

　　余曉麗仿佛知道聶子航接下來要說什麽，笑著打斷了他的話茬:“我知道你在顧慮什麽，子航，但這本來就是你情我願的事——或許是我之前留洋出國，受到了一些觀念的影響，這樣你應該可以不那麽有負擔了。”

　　如余曉麗所說，聶子航確實很有負擔，80年代不像後世開放的男女關系，個人作風、男女關系相對保守。

　　無論從主觀情感上，還是客觀因素上，都驅使聶子航問出那一句“要不要去照相”。

　　他顯然沒有想到，余曉麗會說出這麽一番話。

　　其實聶子航還沒有做好結婚的完全準備，結婚要考慮的事情太多了，事業、余曉麗的家境、安身立命的本錢，還有他沒完成的文學夢。

　　剛聽到這番話的時候，說不釋然是假的，他覺得肩上的膽子稍微松快了點兒，但隨即又在心頭湧上一絲悵然。

　　“伱今天幾點的火車?”

　　問話的時候，聶子航留意到余曉麗的頸膚上有一朵姹紫的痕跡，不由握拳輕咳了聲——嗯，是他沒掌握好分寸。

　　“晚上七點鍾的火車。”

　　“用我來送你嗎?我可以上完課坐公交車去燕京站。”

　　余曉麗笑了:“不用，我今天還得回家一趟，局裡還有一點文件正好由我帶回蘇南縣。”

　　說話間，公交車攜帶著柴油發電機的轟鳴聲到來了。

　　“那我走了。”

　　余曉麗輕輕點了點頭，看著聶子航排隊上車。

　　就在上車前一秒，她視線中挺拔高俊的聶子航忽然轉過身來，從兜裡取出了一塊錢，晃給她看。

　　“我會隨時在身上準備好一塊錢的。”

　　余曉麗微微聳起的肩頭忽然一松，她心裡一暖，釋然般對聶子航揮手:

　　“過年再見。”

　　……

　　燕京大學，201寢室。

　　徹夜未歸的聶子航剛一進門，就受到了兩位室友的拷打。

　　“顧先生，一晚上沒回來，跑哪兒去了?不會是有桃花運了吧?”

　　說話的是正在整理課本的郭放，他擠眉弄眼地朝著聶子航說道:“我昨天聽人說，有一個特漂亮的女同志在咱們寢室樓下等你，誰啊?”

　　聶子航還沒說話，陳立業又插嘴道:“老聶，我跟你說，要真是像老郭說的這樣，你可得謹慎著點。”

　　還是立業靠譜……聶子航暗暗感慨了一句，隨即咳嗽了聲:“我妹妹，剛從蘇南縣來燕京辦事，順便來看看我，昨晚送她回火車站，就在候車室囫圇了一覺。”

　　陳立業笑道:“我就說，咱子航同志的思想境界、自我要求還是非常高的！”

　　……這話讓聶子航有點兒無地自容。

　　他隨即換了個話題:“我們是不是該開始籌備《雜談》下一期了?”

　　“不是在等小說接龍比賽的批複嗎?”陳立業忽然想到什麽:“哦，對了，昨天下午的時候，繼中老師好像來找了你一趟。”

　　“說了找我什麽事嗎?”

　　“我沒在，你問問老郭。”

　　郭放把課本裝好了袋兒，蹙眉回憶了一下:“好像就說讓你回來找他一趟，具體也沒說啥事。”

　　上午第一節課後，聶子航敲響了黃繼中辦公室的門。

　　“繼中老師，昨天您找我?”

　　黃繼中正在備課，一見聶子航，立即露出滿含八卦的笑容:“昨天你在教學樓前和我打招呼，身邊站著的那位女同志，是誰?對象?”

　　……怎麽每個人都在問這個問題。

　　“是從蘇南來看我的親人。”聶子航很巧妙地用了親人這個詞，余曉麗畢竟身在首都工業局，燕大裡很有可能有老師認識她們一家。

　　有了今天上午的談話，聶子航暫時還不想把他與余曉麗的關系曝光人前。

　　“哦，蘇南來的，果然江南的水土養人呐。”

　　聶子航看著一臉感歎的黃繼中， 不由提醒他道:“繼中老師，昨天你找我是?”

　　“噢，有兩件事。第一件是你申報的文學接龍比賽得到了校方批準，但周校長對你的計劃做了更改。”

　　“更改?”

　　黃繼中道:“對，周校長的意思是，借著這個由頭，在燕京范圍內辦一個像樣的文化活動，本次活動呢，主辦單位就掛文化局與燕京大學的名，具體工作細則還是由你們社團來做。

　　場地，也有咱們學校提供，至於人力，你先草擬一個方案，大概限制多少人參與，需要多少人員組織參與，擬好了方案，後續再定。”

　　繼中老師說話間，聶子航愈聽愈驚訝，這個本來只是靈光一閃的念頭，忽然成了真，不僅得到校方批準進行，聽這話裡意思，仿佛也給上頭打了報告。

　　“等等，繼中老師，這……怎麽突然就變成全燕京范圍了?”

　　“怎麽，你不太願意?”

　　“我何止願意，簡直太高興了！”聶子航差點就要喝彩:“但這前後因果關系，我有點兒摸不著頭腦。”

　　黃繼中也笑，耐心解釋道:“是這樣的，自從你辦《燕園雜談》以來，校方就為這事上了心，季老更是為你私下爭取了一個燕京高校聯辦刊物計劃，原型就是你的《燕園雜談》。

　　這次的小說接龍比賽，也是周校長過目之後，向上峰打了報告，打算用這場比賽為你後續的聯辦雜志鋪路。”

　　他語重心長地囑咐道:“所以這場比賽，一定要辦得好，辦得漂亮，給咱們燕大博個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