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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激蕩1977》第二十一章:出發,上滬!
  1978年1月1日,元旦。

  此時的元旦還沒有實行休假三天的制度,建國初期,根據《全國年節及紀念日放假辦法》規定,全民節假日放假共7天。

  元旦1天,春節3天,勞動節1天,國慶節2天。

  生產工人如要另行請假,則需要上報單位批條。

  全員職工大會之後,廠裡需要進行幾日的人事變動,這時的假最容易批。

  加之在余曉麗的牽線下,聶家三兄妹的請假批條沒遇到什麽阻礙,很快到手。

  臨出發一小時前,聶愛紅脫下了那身沒什麽顏色的技術工人製服,換上了帶泡泡袖的粉紅色襯衫,再搭一件新踩的水紅色棉衣。

  她站在鏡子前,左右擺弄了一會兒,又是整理袖子,又是打理辮子:

  “哥,你說我這身出門行不行啊!”

  一邊的聶子健哼著淮曲《楊排風觀燈》的調子,頭髮罕見地焗過了油,見狀直笑道:“姐,我說你這辮子,拆了綁綁了拆,乾脆剃了得了!”

  聶愛紅瞪了他一眼:“誰問你了!”

  相比興致勃勃的姐弟兩人,聶子航顯得格外鎮定,拿著《上滬文藝》的樣刊裝進帆布包,又將兌換過的全國通用票證一並塞進口袋:“挺好的,我們到上滬應該有不少時間,可以把該逛的地方都逛一逛,買點東西。”

  “好啊!”聶愛紅眨了眨眼睛:“曉麗姐什麽時候來?”

  正說著,屋外傳來一陣輕柔的敲門聲。

  “說曹操曹操到了。”聶子航走過去開門。

  1978年的第一個早晨,陽光大好,晴色旖旎,一身蔚藍色及膝大衣的余曉麗站在門口,內裡穿一件羊毛毛衣,左手挎著褐色的女士單肩包,足以讓人眼前一亮。

  聶子健在聶子航身邊探了個頭出來,睜大了眼睛:“曉麗姐,你今天特不一樣!”

  余曉麗溫和笑道:“哪裡不一樣?”

  “嗯……變漂亮了!”聶子健察覺到話裡的漏洞,立馬糾正道:“不不不,不是變漂亮了,啊不,也不是說你以前不漂亮……不是,我的意思是……”

  余曉麗“撲哧”一聲笑了,聶子航則微微笑道:“他的意思是,你沒戴那頂灰色的技術帽,讓人有點不習慣。”

  “真的是子健不習慣嗎?”

  聶子航讓了半個身位:“嗯,是愛紅不習慣。”

  蘇南縣火車站。

  1978年的購票流程與後世相比,其實沒有很大的差距,在售票窗口前排隊,出示證件,付款,拿票。

  不同的是,七十年代很少有訂票的說法,大部分乘客都是即買即走。就算是委托親戚好友幫忙提前買票,啟程時間也大多在24小時之內。

  原因之一,還是票源需求太大,像蘇南縣火車站這類的中轉小站,在元旦這天也排起了小長隊。

  “聶子航是吧,證件。”

  “還要買兩張票,都是往上滬的,這是他們的證件。”

  售票窗口的女售票員雙手如飛,一邊在窗口下的小鐵盆裡取證件,一邊拿鋼印蓋章,動作之迅速,恨不得長出四萬八千隻手來處理購票問題。

  “4張票6元錢,有座,10:30分開,記得早十分鍾到月台排隊,上車前還要查一次票。”

  “謝謝伱同志!”

  很快,四張硬板票到了聶子航手裡。

  自50年代起,除了特殊線路與罕見車次會使用需要填寫的紙質代用票,

鐵路乘車絕大部分車次采用硬板票的發票形式。  硬板票由鐵路局專門統一印製,存放在專用的客票庫內,再分發到下屬各個車站站點。

  在乘客購票之後,售票員將車次、時間、座位等信息貼到硬板票的其中一面。

  譬如聶子航的手裡的這張火車票,一面用鋼印蓋著鐵路局的簽發時間,一面從最右頂格起,貼著蘇南-上滬的站點信息。

  然後是途經站、車票價格1.50元、是否硬座。

  由於蘇南距離上滬極近,近乎唇齒之交的省份,作為短途的火車票價也就便宜不少,若是從重慶直達燕京的長途,在78年可能要13-15元不等的火車票價。

  這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不遠處,余曉麗與愛紅、子健圍在一架賣麥芽糖的小推車前,看著一個穿圍裙、戴包頭的大嬸用寬面小刀掂起一條白花花的糖筋,利落切下幾刀。

  啪啪啪!幾小段麥芽糖飛速落進糖鍋裡,緊接著又如蔥段般被切作小塊,大嬸手扣著刀柄,顛杓似的將半斤麥芽糖裝進袋子。

  “東西好啦!查查,半斤糖!”

  聶子健興高采烈地接過袋子,讓麥芽糖醇厚的香氣湧入鼻腔:“真香!謝謝大嬸!”

  聶子航結束了近1小時的排隊苦旅,把硬板票交給另外三人。

  “上車了。”

  ……

  如果觀看一部關於七十年代的紀錄片,提及坐火車,那麽觀影者第一時間想起的一定是密不透風的人群。

  車廂和車門塞滿了購票坐車的旅客,而身手矯健的則通過攀爬車窗的方式擠入車廂。

  如果時間線再拉早一點兒,五六十年代,或者建國初期左右,火車的車頂上還坐著得意洋洋的少男少女。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年代的縮影。

  但到了1978年,這樣的情形已經不是隨處可見。

  例如聶子航所在的蘇南縣月台,等車的乘客零星散布,並沒有想象中的人潮洶湧,出遠門的乘客在灰霾色的月台天頂下登車。但人群並不沉默,也不疏遠,三兩結隊的友人低頭說笑,排隊等待檢票的陌生人彼此閑談。

  聶子航在登車時聽到這樣的聲音:

  “儂豁腳去桑嘿撒(你順道去上海嗎)?”

  “回測看看小鬼丫頭(回去看看小女兒)。 ”

  汽笛聲響起了,車廂內充斥著從五湖四海匯聚而來的氣味,聶愛紅和余曉麗在一邊坐下,子健與聶子航坐在兩個女人的對面。

  “這還是我第一次坐火車呢。”

  車窗外的景色開始加速倒退,說話的聶愛紅幾乎趴在車窗上,眺望著遠去的蘇南縣月台。

  這是她人生中乘坐的第一趟列車,但一定不會是最後一趟。

  “你呢,子航同志,也是第一次坐火車吧?”

  不用抬頭去看,聶子航也知道問話的是余曉麗,但他的目光還是從手上剛取出的《上滬文藝》裡抬起,褪去技術製服的余顯得格外光彩照人。

  他微微一笑道:

  “是的,我也是第一次。”

  汽笛響了第二聲,後座倏然傳來激昂的二胡聲。

  是一首《東方紅》。

  一車廂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曲調結束之後,鄰座的老人欣慰笑道:

  “姑娘,能不能再拉一首《送別》?”

  “當然好!”

  悠揚的二胡再次響起,余曉麗與聶愛紅跟隨曲調哼唱了起來。

  這樣溫暖和煦的氛圍,聶子航還是第一次體會。

  他在“長亭外”的歌聲中,再次把目光落向《上滬文藝》。

  首頁前版,馮既才先生正在連載《義和拳》。

  在小說末尾,聶子航忽然瞄到一則告示:

  《上滬文藝》編輯部敬請各位作者於1月2日年聚。

  這不巧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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