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末,燕京師范大學小紅樓裡居住著不少大師級、元老級的人物。
除了錢、楊兩位鼎鼎大名的前輩,著名歷史學家何資全與其妻郭量玉,也在1978年搬入了小紅樓,也就是後世有名的“何宅”。
楊降身前的小陽台上擺放著一株蔥綠的小盆景,極襯眼下的春日景色。
“是啊,媽,這位就是聶子航了。”錢媛介紹道:“子航,這是我媽媽,楊降。”
楊降柔和地伸出手:“子航同學,很高興見到你。”
聶子航滿懷敬意地與楊降握手:“楊先生,久仰大名。”
楊降自趣式地笑道:“我沒有什麽大名,也沒有什麽可仰慕的,就是一介教書匠,我女兒和我都是一個樣。”
談笑間幾人相伴入屋,小紅樓內一股書墨香氣迎面襲來,地方雖然不小,但家居清素,除了書櫃便是書架。
靠陽光陰面的牆壁上,掛著錢家三人其樂融融的合照。
聶子航次後入屋,看見室內中央的紅木小圓桌上,已然備好了簡樸清口的飯菜。
“今天實在匆忙了,不說下帖子請,也該提早知會一聲的。
我媽本也想過後幾日,誰知文聯幾日後又有會,還請了她去旁聽。”
受錢媛指引著入座,聶子航暗暗失笑:
匆忙是的確匆忙了點,頭一回見面就在飯桌上,讓他不局促都不行。
聶子航應著錢媛再三致歉的話茬,說道:“我沒有什麽匆忙的時候,除了上課,也就是搗鼓搗鼓社團,平日倒是十分清閑。”
楊絳拾了筷子,和顏悅色道:“其實我早就想見你的。三月的時候我收到了實秋的來信,這孩子……”
楊先生微微一頓,繼續道:“他久不肯給我寫信,此番卻在信裡向我提起,你的才華不凡,又有一顆刻苦努力學習的心,請我務必見一見你。”
原來是鍾先生的信……聶子航不覺奇怪,從頭一回上鍾家拜訪,看見那篇隨筆,便已能猜到其與錢、楊兩人的關系。
只是,這個久不肯寫信是為什麽?不想讓老師擔憂自己的處境,還是別的什麽原因?
一系列疑問從楊降字句中透露出的信息中湧起。此時,錢媛說道:
“我第一回見子航,他正在籌辦一個名叫《燕京雜談》的社團,是仿效雜志社編輯部來辦的,很有些意思呢!
路上來的時候,也說準備給《上滬文藝》投稿,對了——這茬還沒說完,你是準備投什麽?要不要讓媽幫幫你修改修改?”
“嗯……我……”聶子航思慮再三,決定不瞞楊先生。
畢竟李海峰隨時可能來采訪他,屆時《百姓日報》一刊登,全燕京誰會不知道顧秋是燕大學子聶子航了……
“我投的是《潛伏》。”
刹那間,飯桌周圍陷入了一片寂靜,楊降率先笑了起來,笑意中半含驚色:
“看來,那位《光陰日報》報道的神秘作者顧秋,就是伱了。”
錢媛也笑著向“顧秋”拱手,連道兩個“失敬”,“顧秋”忙回兩個“不敢”。
她也自趣式說道:“我也太不知好歹了,還說讓媽幫幫你,誰知大佛就在眼前,是我不識金身了。”
“哪裡,是我沒事先說明情況。”
一本《潛伏》,聶子航還不敢在這座小紅樓裡拿大。
不過關於錢媛的說話方式,他在《我們仨》裡也窺見過一二。
與錢中輸先生一樣,
錢媛完美繼承了父親在人情世故方面的某些缺陷。 比如好意說話但不夠中聽。
楊降又道:“不過,你剛才說的辦雜志的事情……是叫《燕園雜談》,沒錯吧?”
聶子航好奇道:“楊先生也聽過我們社團?”
楊降若有所思道:“幾日前我同文聯的主席茅盾先生見了一面,恍惚間好像聽他說過這麽一回事,但那時我沒當真,也不太記得是否確切。”
這番話可把聶子航唬了一跳,《燕園雜談》分明是個校內學生社團,怎麽鬧到文聯主席的嘴裡去了。
“……您恐怕真聽錯了,《燕園雜談》目前就是個學生團體,不僅沒有刊號,連主辦單位都沒有,根本算不上一本真正的雜志啊。”
坐在另一邊的錢媛又說道:“想辦雜志,這有什麽難的,雖說顧秋這個名字剛進文壇,資歷尚淺,但能被《光陰日報》表彰的年輕新作家可沒幾個,你若真有這個念頭,未必沒有路子可走。”
進軍文壇與辦雜志其實並不是一條路,單純做一個寫書的作者,也能很快進入文學界。
然而,真要在文壇寫出名聲,寫出地位,一味埋頭寫書,要熬的時間實在太久了。
但辦雜志社就不一樣了。
如果說兢兢業業寫書是開車走國道, 那麽雜志社辦的好,就是坐特快彎道超車。
不能否認的是,聶子航最初開設《燕園雜談》時,確實冒出過這些念頭。
雖說人不能一味追名逐利,但什麽名什麽利都不要,那不就是個和尚?
不,連和尚都不如——和尚還要競爭上崗當選住持,哪有人能真正看破紅塵?
他能做的,無非是把雜念暫時拋卻,專注於眼下事務。
能成則成,不能成也不遺憾。
對於錢媛的話,楊降罕見地持反對態度:“眼下辦雜志社並不是合好想法,不說別的,憑你一個青年作家的名聲,就算有主辦單位願意掛靠,收稿就是門難事。
正經雜志社,不能像社團那樣收學生的稿,文字得有深度,稿件得有厚度,更要有花樣。
這些,若是沒有幾位頗具資歷的文壇前輩支持你,開刊第一期就會十分困難,更別說做起名氣了。”
面對楊降話中的現實情況,聶子航有的考慮到了,有的則完全忽略。
此時聽來,倒真學到不少。
“多謝先生指點,晚輩記下了。”
爾後三人共用飯菜,吃飯間氣氛倍加和順起來。
臨別之時,楊降親自送出一段路程,於途中閑步時問道:“子航,你是西語系的學生,英文方面怎麽樣?”
“還成。”
楊降含笑道:“翻譯院托我翻譯一部西方作品,但我手上的《堂吉訶德》正在關鍵階段,你有沒有興趣試一試?”
“是哪一部作品?”
“英國作家拜倫的,《唐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