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問,顧秋在不在?”
剛要再度落筆的聶子航被敲門聲打斷了思緒,一抬頭,只見門外來人背著一隻單肩公文包,脖子上掛著一台系繩照相機,儼然一副記者裝扮。
不是李海峰又是誰?
聶子航擱下手頭的物件,掃了眼門外窸窸窣窣圍觀而來的人群,無奈地笑道:“李記者,又見面了。”
李海峰也隨之一笑:“子航同志,我們又見面了,不唐突吧?”
“不唐突,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兩人沒在201寢室宿舍閑聊,聶子航與李海峰相伴著走出宿舍,走廊與樓道裡已經有駐足觀看的學子,不時朝兩人投去目光。
“那是記者?”
“是啊,聽說是《百姓日報》的記者呢。”
“來宿舍樓裡采訪?不能吧,采訪誰啊?”
“反正不是采訪你我。”
一陣不響亮但足以聽清的議論聲裡,聶子航略有點臉紅地問道:“李記者,你是怎麽找到我宿舍來的?”
“這事兒啊。我最開始是給《上滬文藝》編輯部寄信詢問了,他們說會事先通知你,如果你不反對,再回信給我……說實話,從信裡得知你就是顧秋的時候,我還真有點兒驚訝。”
我也挺沒準備的……
“只能說是緣分使然了。”
李海峰接著說道:“所以今天我先找了西語系的老師,沒問顧秋,隻問聶子航在哪個寢室,這才尋摸著來了。”
嗯……沒問顧秋,但你這一身記者裝束,沒說也和說了沒啥區別。
聶子航無奈腹誹的同時,盡量把心態擺正。
就像陳立業說的,顧秋這層皮遲早得揭,不過早晚而已。
想通之後,聶子航釋然地一笑:“所以,咱們還需要進行采訪嗎?我覺得伱可以直接自由發揮了,記者同志。”
李海峰明快地笑了起來:“確實可以省略掉大半步驟了,那麽咱們就當閑談,隨便聊聊。”
兩人向著未名湖地方向閑散去,四月的晚風依然微涼,但已不似前幾月時的寒冷。
“你是怎麽要想到《潛伏》的呢?據我所知,如今大部分擁有創作欲望的知識分子,更加鍾情於書寫傷痕文學。
“故事的整體來源,是來自老一輩的口耳相傳,有的在解放時期的上滬、天津都待過,對當時的情形十分了解,講出的故事也帶有傳奇色彩,十分引人入勝。
我從小聽,就對那段時期的地下英雄十分好奇,很想自己書寫一部關於他們的傳奇故事。
後來接觸了一些文學作品,便將這些片段式的故事進行藝術拚接,最終形成了《潛伏》的雛形。”
李海峰點點頭,感慨道:“是啊,三十年前的故事,連我在小時候也聽父母輩說起幾句,當真是引人入勝,充滿傳奇色彩。
不過我沒你的行動力,能夠把它們做成一部小說。”
聶子航謙虛笑道:“我也是頭腦一熱,想投就投了,起初也沒抱有能夠過稿的希望,沒想到《上滬文藝》不嫌棄拙作,巴金先生指點了我很多。”
“你這就是自謙了。在《光陰日報》報道前,我也抽空看過這本小說的兩期連載,能與《義和拳》同期連載的小說,又能差到哪裡去呢?
而且,在傷痕文學大行其道的當下,文壇忙著批駁‘四個人’,忙著回憶過去、諷刺過去,你的《潛伏》可以說是歪打正著,正合當下時局。”
李海峰的言外之意,
聶子航大概聽了出來。 他也有過猜想,在改革開放即將到來的前夕,除了給未來政策鋪路,也要謹防敵特滲漏。
愈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心裡那根弦愈要繃緊。
因此,他正在籌劃的下一部作品,也依然強調堅守紅色路線,追隨實業興國的時代浪潮。
但有趣的地方在於,這部作品又在某些方面很巧妙地迎合了改開。
改革開放,不也是一種“闖”麽?
聶子航當然不能和李海峰說,他知道即將要改開了,也知道如今的大體形勢,只能囫圇應和:“我沒想過這麽多,只是想把聽到的故事寫出來。”
李海峰拍了拍聶子航的肩膀:“你還年輕,剛從蘇南來到燕京,缺乏敏感度是很正常的。”
李繼而說道:“在來之前,我想過要不要和主編通口氣,把你當做《百姓日報》未來的一份子來交談。”
聶子航心內一驚,當即說:“您過譽了,我現在只是個學生而已。”
“自謙是好事,但過分謙虛,就是驕傲了。”李海峰半含玩笑口吻:“燕京大學畢業,又很有文學素養,你畢業那年,不知道多少機構會來搶人,我這是先下手為強!
但我也能看出來,你對新聞、報刊,似乎興趣不大。”
不止是興趣不大,類似於嚴主任所在的首都工業局,《百姓日報》這類單位雖說表面風光,也足夠穩定,但限制非常之大。
聶子航依然十分珍惜他現在擁有的自由,也並不想輕易失去。
聽到後一句話,他無端松了口氣:“是的,我對新聞實在是一知半解,筆杆子靈活和報道新聞是兩回事。
但我認識一位有熱情、有想法的同窗, 如今就讀的也是新聞專業,或許未來很適合《日報》。”
李海峰停下了腳步:“哦?是哪位同學。”
“她叫劉學虹。”
李海峰咀嚼了一遍這個名字:“未來可以留意留意。”
……
翌日一早。
聶子航晨跑回宿舍之後,站在宿舍的小方鏡前翻著領口。
郭放在廣播體操後回到了床上回籠,陳立業則坐在床位上,看著聶子航左右拾掇自己。
“今天怎麽這麽愛惜自己?”
“覺得衣服舊了……”
理由當然不是這個,真正的原因是,今天是他以顧秋的身份,正式向同窗們自我介紹。
聶子航知道,從昨天傍晚李海峰上門拜訪開始,這個消息就已經不脛而走了。
比如昨晚的大飯廳裡,他就感受到了從四面八方匯集而來的目光。
西語系英文教室。
距離上課還有五分鍾,繼中老師還沒到場,但教室裡已經坐滿了人。
聶子航來的時候,整個教室被塞的水泄不通,當中有西語系的,也有不是西語系的。
他甚至認出了坐在前排的,是上次向他搭訕的那幾位女同學。
跨進教室的刹那,原本嘈雜的議論聲忽然熄滅了,所有目光不約而同地繼中在聶子航的身上。
萬眾矚目之下,聶子航躊躇了一瞬,最終選擇走上講台,鞠了一躬。
“大家好,我是顧秋。”
一秒鍾的靜默之後,掌聲如山洪般沸騰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