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的燕大錄取通知書，與各大高校的略有不同，通知書外封一層不易浸水的牛皮，分量踏實，到手的時候令人安心。

　　打開牛皮外封，內頁部分，綠底白字，製式輕薄，除了抬頭的“燕京大學”四字為藝術體，整篇通知稿簡體橫排，加蓋公章，內容十分精簡:

　　蘇南縣格委會轉聶子航同志:

　　經學校考察，校招生委員會批準入校，特錄取於我校西語系英語專業，請於一九七八年2月22日到校報道。

　　顯然，此時的燕京大學錄取通知書，無論在紙張製式還是封面設計下，都無法與後世的錄取通知書相比。

　　二十一世紀，最新一版的燕大錄取通知書外裝大紅色硬板，製式分為橫豎兩版。

　　豎版通知書上的“錄取通知書”五個燙金字體以繁體行草呈現;橫版則是略顯古板的印刷黑體。

　　硬板封皮下方，鐫以燕大名稱與徽標，背面扣有“大學堂”字跡的鎖飾。

　　內頁則同樣精美，紙張用克重較高的白卡紙，紙面印刷著具有透明度的手繪未名湖景觀。

　　這些，都屬於聶子航——一個後世燕大學子難以忘懷的記憶。

　　不夠克重的紙張容易皴皺，聶子航撫摸著這張堪比發票輕盈的通知書，心中卻無比澎湃。

　　他好像真的回到了未名湖，走過博雅塔，進到了德才均備齋。

　　倏忽間，身邊一陣冷風掃過，一個梳著馬尾辮的女同志興奮地滿面通紅，邊跑邊奮力揮舞著緊緊攥握的紙張:

　　“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水泥路的遠處，一個戴著毛呢鴨舌帽的駝背大爺激動的淚流滿面，縣廣播站非常應景的播放著時事新聞:

　　“截止今日，部分高效錄取人員確認完畢，全國近30萬學子將再次邁入大學校園，這預示著77年全國高考工作即將徹底進入尾聲，高考政策落實到位……”

　　……

　　聶家陽台上的日歷撕到了2月20日。

　　聶子健拿著大哥的錄取通知書，站在窗下反覆觀看:

　　“這就是大學錄取通知書啊！和我想的不太一樣。”

　　聶子航笑了:“你想象的錄取通知書是怎麽樣的?”

　　聶子健小心翼翼地把錄取通知書放在桌上，兩隻手比了個長方形。

　　“這麽大，這麽長，和廠裡文件似的，然後綁著一朵大紅花，看著就喜慶的那種。”

　　聶子航笑而不語，拿一個新袋子裝了小一兩大白兔奶糖，繼而問道:“愛紅在廠裡?”

　　這幾日，聶愛紅的下班時間總比尋常晚些，有時加班時間晚了，乾脆也不回家吃晚飯。

　　倒是子健，比去年年底的時候輕快很多。

　　“可不麽?興許是剛升技術崗，廠裡的事情多吧。”

　　聶子航點了點頭，拎著一袋大白兔奶糖來到鍾實秋家裡，敲開了貼著新春聯的屋門。

　　鍾實秋氣色紅潤，站在陽台上打著養生太極拳。

　　“別帶這些糖果來，我牙口不行。”

　　聶子航自顧把小袋子放茶幾上，十分自洽道:“家裡沒有別的東西了，你要是不喜歡吃，送人，當擺件都行——再不濟喂門口那條狗。”

　　從老先生到先生，再到今天連稱謂都乾脆省去，看得出來，鍾實秋對聶子航的好感與日俱增。

　　“狗吃不得糖。”鍾實秋瞥了一眼聶子航，哼了聲:“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說吧，又有什麽鬼主意?”

　　聶子航指了指書櫃上，

嬉皮笑臉道:“明天就要走了，想問問還沒有多余的字帖。”　　從去年臘月到現在，除了去上滬外出的兩日，他幾乎每天不間斷的都在練字。

　　如果放在後世，練字對他來說一定是一件非常難堅持的事情。

　　但1978年的上滬，沒有手機，沒有電腦，沒有電視機，可娛樂項目驟減。

　　練字反而變成了這年頭的娛樂項目。

　　兩個多月的時間，再加上頻繁騷擾鍾實秋指點，他的字形已經有基礎楷體的味道了。

　　“明天走，不等元宵?”

　　2月21日，就是1978年的元宵節。

　　“不等了，開學定在2月22日，從蘇南坐火車到燕京就要十幾個小時。”

　　鍾實秋思索了片刻，問道:“明天幾點出發?”

　　“下午五點鍾，縣裡給我買的車票，說是臥鋪車票。”

　　1978年的臥鋪車票可不是誰都能買的，一類是幹部身份能夠購票，一類要麽托關系代買，再一類則是來華訪問的外國人。

　　身位大學生的聶子航，在某種程度上也滿足了幹部身份這個標簽。

　　通過1977年高考的大學生自帶幹部屬性，再加之縣裡補貼，拿到臥鋪車票也是情理中事。

　　“我明天中午拿給你。”

　　“好。”聶子航應了聲， 又道:“以後可沒人幫你寄信了啊?”

　　鍾實秋收了馬步，再次冷哼了聲:“你還真當我窮的家徒四壁不成?”

　　聶子航環視了一圈，手指摩挲著下巴:“難道不是嗎?”

　　“你這孽徒！”

　　……

　　傍晚五點半，熟悉的蘇鋼廠國營飯館。

　　聶、余、小於三人圍坐小圓桌，點上肉菜和餃子，再加三小杯子米酒。

　　“這頓飯就當為伱踐行了。”

　　說話的是余曉麗，她右手邊的於敏宏看上去也十分高興，不似高考結束那天的頹敗無措。

　　“師父！到了燕京，你得給我多寫寫信，順便拍幾張照片！我只在報紙上看過燕京啥樣嘞。”

　　於敏宏一張年輕的臉龐被菜盤氤氳的熱氣熏得滿面紅光。

　　聶子航則失笑道:“寫信還成，照片就不一定了，哪有錢買得起照相機呢！”

　　“首先，你們上學是不用學費的，學校裡每年有補貼，而且你沒有相機，學校裡的同窗、教授、老師總會有，困難總比辦法多嘛！”

　　余曉麗說著舉起小酒杯:“先喝一杯！”

　　“走一個！”

　　三人一飲而盡，於敏宏十分感慨道:“雖然這次我沒考上，但師父給我確立了目標！

　　我決定！今年一定好好學習，爭取也上燕京大學！”

　　聶子航和余曉麗紛紛鼓掌。

　　“等我到了燕京，看看有什麽好的教材、題目，或者有筆記心得寄給你，或許就能事半功倍。”

　　於敏宏雙眼一亮，嘿聲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