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哎,師傅,等等我,師傅,別走那麽急啊。”四九城建外大街一段路邊,一位穿著厚重棉襖的青年,正追趕著身前一位瘦高中年人。
“快點,快點,你師娘餃子沸了兩起了,去慢了又得挨嘮叨。”中年人嘴上這麽說著,腳步卻放慢了一些,被急步甩在身後的長風衣下擺,終於追上了他的腳步。
“師傅,火燒,可香了。”年輕人借著這點功夫三兩步趕上中年人,只見他右手拿著一條驢肉火燒大口嚼著,左手遞過去一個小塑料袋,看起來裡面還有一個。
“不吃。”中年人腳步不停,眼睛瞥了一眼火燒,沒好氣的說道。
“不是,師傅,我不明白哈,您和王總為啥不對付啊,而且王總愛人挺好的啊,還帶火燒來慰問大夥。”年輕人將塑料袋順手收回棉襖口袋。
中年人沒回答年輕人的話,腳步卻快了起來。
“哎,師傅,等等我……”年輕人再次被甩在了身後,火燒也顧不上吃了,揣進塑料袋小跑著追上中年人。
兩人在素裹銀裝的大街上沒走多久,就拐進了一條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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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大年初九,大雪從初七下到了初八,堆滿了整個京城。
可惜這最潔淨的東西,沾上人類也不能幸免,車轍、腳印,交疊的灰褐遍布每一處人類的活動范圍。
只有屋頂這類人類不想去,去不了的地方,雪才能保持它們的本色。
春假已經結束了兩天,但人們似乎依然眷念著家的味道,路上行人並不多。
這對步履匆匆的行人,是四九城某半國營保險公司的理賠員。
中年人叫張正,在這個崗位上幹了小二十年,一直是基層員工,因而被人取了個綽號:張嘴皮子,嘲諷他沒本事,就剩張嘴皮子,他倒也不生氣。
年輕人叫楊朗,今年剛畢業的大學生,跟著張正熟悉業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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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行走的胡同七扭八繞,要不說BJ人天生知道方位呢,要是沒有這天然導航,誰來這胡同不迷糊啊。
“不是我裝犢子啊師傅,連我這個剛畢業的都知道和領導鬧僵了沒好處,您……”胡同很窄,楊朗只能緊跟在張正身後。
“到了。”張正沒搭理楊朗的話,猛地推開一棟老四合院的門,接著大喊道“老婆,我們回來了,沒遲到吧。”語氣一點也不像剛剛,甚至帶著點討好的味道。
“不晚,不晚,餃子剛上桌,你們先乘熱吃,這一鍋剛起沸,我一會就來。”四合院西面屋子裡傳來一位中年女性好聽的聲音。
“師娘好,新年好!”楊朗趕緊對著聲音來源方向喊道。
“好,好,楊朗是吧,快進屋吃,我這看著餃子不方便出來,一會就來。別客氣啊,當自己家。”女人應和道。
“哎!”楊朗發現老張已經進了對面的屋子,趕緊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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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朗推門而入,發現屋子的中央正擺著一張圓桌,桌上擺著一大盤熱氣騰騰的餃子,被幾盤過年硬菜配著涼菜圍繞著,還算溫馨。
老張已經坐在椅子上開始往嘴裡塞餃子了,嘴裡‘呼哧,呼哧’的聲響,是冒著高溫對食物最好的敬意。
“坐,坐,不是我誇,你師娘的餃子可是一絕,乘熱吃。”老張一句話斷斷續續,餃子倒是乘機又吃了兩個。
“喔……嗷、呼哧、呼哧”楊朗挨著老張坐下,將兜裡的火燒順手放在桌上,夾了個餃子塞進嘴裡,些微汁水順著掛在因為微燙張開的嘴角。
“好……好吃。好好吃啊。”楊朗的目光仿佛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眼裡再沒有‘師傅’。
“別光吃白菜餡的啊,哎,留點。你嘗嘗薺菜的,也不錯。”盤子中的白菜豬肉餃子飛速減少,老張有點急了,開始虛空用筷子干擾楊朗。
“哦,哦,嘿嘿”楊朗左手撓頭,和面部做了個‘慚愧’的配合,右手卻轉了個向,直奔薺菜餃子而去,人嘛,身體總是比思想誠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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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點?”半盤餃子下肚,老張的食欲似乎緩和了許多,起身從櫃子中拿出一瓶拆封過的酒,和兩個酒杯,向楊朗晃了晃說道。
“我過敏,師傅。”楊朗下意識接道。
“哦,我忘了這回事了。”老張給自己倒了一杯,“滋溜,哈……”一聲,一杯已是見底。
序章
“哎,我要是不過敏就好了,趙哥上次說了,咱們這工作少不了應酬,師傅,不能喝酒是不是影響前途啊。”楊朗這會兒也吃了不少,筷子揮動的速度開始減慢。
“喝酒能喝出個什麽前途?努力工作才是正途。”老張剝了一瓣蒜塞進嘴裡,‘咕呲、咕呲’的悶響,隔著皮肉傳出。
“不過啊,咱老百姓,講究個餃子配酒,越喝越有,你是沒福享受了。”老張又用筷子夾了顆花生米,卻不見送入口中,而是似乎想起了什麽事情。
“楊啊,本來吃飯就好好吃,不該聊點別的,但你既然叫我師傅,我總要教你點什麽。”花生米緩慢進了老張嘴裡,被由說話帶動的牙齒摩擦,慢慢碾碎。
“哎,您說。”楊朗放下筷子,趕緊給老張補滿空的酒杯。
“理呢,是教不會的,要靠自己悟,道呢,是替不了的,要靠自己選,但咱們保險理賠這個行當,直面的是形形色色的人心,有備總比無備強。”老張慢悠悠端起酒杯,無聲仰頭吞下酒液。
“是,我聽著呢。”楊朗徹底停下了筷子,又將老張的空杯補滿。
“既然今天是初九,我就給你說個初九的故事,權當呢,在你心中埋顆種子,等你遇到處理類似的事情,說不定起點作用。”老張將目光轉下窗外,開始說起了這個故事。
屋外,停了一天的大雪不知何時又翩躚緩落,開始了洗刷人間的工作,它們前仆後繼的衝向泥地、汙冰,融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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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李正月,是海威木業公司,運輸二組的司機。
小時候聽奶奶說,我出生的那年,是個大雪豐年,圖個吉利,人生就會順利一點,所以大名叫正月,小名叫初九。
可惜一生命苦的奶奶,所期望的似乎也不太靈,四歲那年我就失去了父親,比奶奶好點,她出生就沒見過她的父親。
奶奶和媽媽在東北雪原中把我養大,一身筋骨都錘煉自“沒爹”、“野種”引發的“戰爭”。
我不恨奶奶,但我也不知道恨誰,所幸,人長大了慢慢也就禮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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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母親“有門手藝,走到哪都不會被人看不起。”的教誨,我開始了跟車學徒的生涯。
能吃苦是師傅對我的最高評價,可惜,拿到身份證也拿到駕駛證的那年,母親就走了。
母親很冤枉,醫生甚至沒說出個具體的病因,就這麽放著她在病床上走了。
我覺得我也挺冤枉的,司機這份活收入不錯,明明想好了很多改善生活的可能,比如,讓母親多笑點……
日子漸漸好了,但奶奶很少笑,有時,我會想很混帳的問題,比如,長壽是好事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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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林業是國企改製的“落後分子”,直到接近千禧年(2000年),才終於理清爛帳完成拆分、認購、重組,我也在這年被劃分到了位於BJ新成立的海威公司。
四九城是個好地方,以前,它只是我工作的折返點,過客和居住者看到的風景肯定不同,我第一次在城市裡看到了巨大的熒幕,也慢慢對那個知道卻並不明白的詞匯——“愛情”有了自己的想法。
以前,四九城是折返點,現在,家是折返點,奶奶聽聞我提及的“愛情”時,並未說什麽,只是拿起了封著爺爺照片的相框,又擦了一遍。
我沒見過爺爺,奶奶有次心情不錯,說他好歹出國過,半個世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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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知就是如此,一旦轉變,如火如荼再不可逆轉。
原本我孤身駕駛卡車行駛在BJ與東北間的路上,放著的都是鄭智化的《水手》、黃家駒的《光輝歲月》……
‘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麽……’,豪氣衝天中,迎面撞上前窗玻璃的風雪,就像海上被前桅擊碎的浪花。
後來,卻開始慢慢被梁靜茹的《勇氣》、莫文蔚的《寂寞的戀人》之類佔據。
這條路我太熟悉了,四季不改的道邊松柏,監控測速節點,出收費站幾公裡的實惠路邊攤……
一切重複、枯燥、無聊的面具,都在‘愛真的需要勇氣……’的鬼哭狼嚎中,崩解。
我喜歡上了那個姑娘,她在腦海中陪我一路的影像,勝過現實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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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四九城只是一張方方正正的地圖,除了單位、電影院、出京路,一切都是平的,讓我想起了過去數百年它的名字,北平。
戀愛後我才發現,BJ原來有那麽多華麗的商場,大街小巷裡藏了那麽多的飯店、小吃、溜冰場。
那一處處本來灰白的地圖,逐漸在腦海中解鎖成立體的模樣。
胡同曲折的可愛,原本處處可見,覺得麻煩的圍欄,也因為共同繞路的人,順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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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改製也有晚的好處,比如,‘分配住房’,作為國企龐大系統的“余暉”,海威繼承了東林的一部分債務,自然也繼承了東林的一部分資產。
沾了光的我,加入海威兩年後,獲得了一套單位配給房,和任歆的婚禮也變的順理成章。
任歆不太願意聊自己的過去,我單薄的家庭關系也撐不起幾分鍾劇情, 日常聊天如此,婚禮也是如此。
沒有彩禮,沒有大辦酒席,東北接來的奶奶,十多個熟悉好友和同事,撐起了全部的熱鬧。
住進分配房的第一天,我聞到了過去幾十年的味道,一條公共長廊,公共衛生間和廚房,詮釋著曾經公有製的過往。
小小的方盒子,容納著“自我”的渺茫,但在寸土寸金的四九城,還有什麽可挑剔的呢?
這就是我的新家了,這一刻,我不再是“居住者”,而是開始試圖融入腳下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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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入住新家時,我看得出來,任歆也很開心,以至於,這間不大的屋子,甚至裝不下她那麽多的布置與認真。
我愛她,從第一次見面起我就知道,盡管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複述這種感受,但它就應該是我想象中的樣子。
可時間久了,我便慢慢發現,一絲不安定不知何時在內心萌發,取舍、選擇、責任,由此開始的一系列內心掙扎。
我和任歆開始出現爭吵,由少到多,由小到大,屋子太小,床也不大,沒能給怨氣的消解提供距離,所以廠裡臨時有活的謊言便自然出現。
對於任歆,我的愧疚和愛同時存在,她姣好的容貌應該有更精致的生活,但相對於曾經的鄰居們,在時光中“成長”的結果,我,似乎不夠努力。
內心不安的小樹慢慢長大,我對她的掛念愈增,不知從何時起,我開始解釋自己,相對於任歆,她反而是先來的那一個,以此自我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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