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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柴的腦洞隨筆集》《正月初9》中
  02

  2007年初,四九城一處巨大商場。

  商場裡回蕩著這年的大熱歌曲《夜曲》,周圍大股的人群和著曲調聚散,推高了密閉空間的溫度,人們被憋熱到滿臉通紅,卻絲毫不影響他們的熱情。

  “李哥,這圍巾好看,嫂子肯定喜歡。”說話的是一位年輕姑娘,正在拿著一條圍巾向李正月介紹,

  “白色?不是我說,李可,快過年了,紅色是不是喜慶點?”李正月剛完成運輸工作就過來了,一身樸素的大衣工褲與環境格格不入。

  “嗐,李哥這你就不懂了,這是今年最潮的款式,它是夜光的你知道麽,晚上能亮。”叫李可的姑娘有著大大的眼睛,睫毛自然卷曲,聲音很好聽。

  “啊?還有這回事?哈哈,找你果然沒錯。我看看啊。”李正月隱蔽的瞄了眼價格,¥198,補充道“嗯,確實不錯。”

  “呵,還能不相信我的眼光麽,我跟你說,我一進來就相中了,晚上帶著肯定很好看,很舒服。”李可的得意一閃而逝,“要是有人給我送一條就好了。”

  “哈哈哈,會有的。”李正月的笑容中帶著一點促狹。

  “李哥,你又逗我。”李可似乎有點生氣。”對了,小時候欺負咱們沒爹的那個二胖你還記麽,就是你小時候揍過好幾回的小胖子。”李可似乎想起了什麽。

  “先說好啊,他可沒欺負我啊,哈哈,是他欺負你,我欺負他。”李正月臉上掛著揶揄。

  “這不是重點,他最近也來BJ了,還特意找我道歉呢,說要約我去動物園玩,彌補過去。”李可嘟了嘟嘴說道。

  “趙懷德來BJ了?我怎麽不知道,這小子是對你有意思吧,哈哈哈。”李正月摸了摸圍巾,手感確實很舒服,接著又說道,“對了,那個小張不是在追你麽,他之前給我押過車,人不錯的,你覺得呢?”

  “你別說了,那個愣頭青,大家都討厭他。”李可似乎被提及了什麽晦氣的事情,眉頭都蹙到了一起。“我喜歡成熟的,哎呀,果汁喝多了,李哥,我去趟洗手間。”李可說罷不等李正元反應,跳脫著直奔廁所而去。

  “哈哈。”李正月看著李可離開的背影,目光滿是關愛的柔情,隨即拿起李可剛剛推薦的圍巾準備走向收銀台,半道似乎想起了什麽,又折返而回多拿了一條。

  “396塊。”收銀員瞥了一眼標價牌,熟練的報出價格,連計算器都沒用,接過李正月的鈔票,找零四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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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九城不乏熱鬧的商業街、購物中心,作為中國加入WTO後,經濟騰飛最好的寫照之一,李正月和李可只是熙熙攘攘中小小的一對,卻也是喧鬧與變遷的組成本身。

  “李哥,什麽是愛情啊?”離開商場的李可和李正月走在建外大街的路上,看著遠處模糊的天安門霓虹說道。

  “嗯?想對他好?”李正月似乎正想著什麽事情,被李可打斷後,錯愕間順口答道。

  “你這是責任,不是愛,一點也不浪漫。”李可撇了撇嘴,不再說話,BJ的冬天,乾冷,皸裂,需要哈氣彌補手部的溫暖與潮濕,或者另一雙更大、更溫暖的手。

  “嗐,其實我也不太明白。”李正月收回了思緒答道。

  ‘是啊,什麽是愛呢?’李正月低頭看著路面的泥濘,視野中,方頭皮鞋沒了昨日的堅定,一前一後,一左一右,交疊往複,微微搖晃,她,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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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3

  “啊,王嬸,韓姐,吃了沒。”雪只是過程,水才是常態,李正月踏著胡同泥濘的道路前行再胡同中,在道口碰到了鄰居。

  “沒呐,這不還沒到飯點了嘛,小李你這是又要出車啊。”六十多的王婆婆,滿臉褶皺不妨礙綻放出春天的味道。

  “哎,出單,廠裡臨時要走批貨。”李正月低頭小心的避讓著泥濘和王婆的鞋子,饒了一個完美的弧度。

  “哎呀,你們男人,天天到處跑,老婆都不要了。”韓姓大姐兩邊嘴角下拉,眼睛斜瞥著李正月,‘喀拉’,一顆瓜子在她嘴中清脆炸開。

  “您說的對,我也對不住,這不,抓緊去,抓緊回麽。”‘呼……’泥水沒濺到韓大姐的褲腿,李正月感覺比完成一趟運送還滿意。

  “行,你忙,你忙,年輕人,奮鬥是好事。”王婆用著最近流行的詞匯,眯成一條線的眼縫,掩藏在臉上縱橫溝壑之中,想分辨出來,得是“大家來找茬“最高級別的難度。

  “哎,您受累。”李正月匆匆的身影消失在遠處胡同轉角,迎面卻撞上了一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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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李哥,我正好要找你呐。”來人看清李正月面貌後說道。

  “啥事啊,建剛,你說。”建剛姓王,是附近交管局的員工,任歆的老鄉,從婚禮上結識後,偶爾會讓李正月幫忙從東北帶點貨回京。

  “嗐,沒事還不能找李哥你麽,之前一直麻煩你,都沒好好謝謝,明天下午有時間麽,就你們單位門口的德豐泰涮肉,聽說不錯,想請你嘗嘗。”王建剛熱情的摟了摟李正月的肩膀。

  “我當啥事呢,那都是小事,咱們都是朋友,應該的,不用那麽客氣”李正月客氣推脫。

  “哪能讓你白辛苦,也沒多大排場,我都訂好了,就咱哥兩,到時候好好喝點。”王建剛熱情不減。

  “那成,明天下班我去接你。”李正月想了想也沒繼續推脫。

  “不用,我明天下午輪休,直接去德豐泰等你。”王建剛揮了揮手說道。“5點,就這麽定了啊。”

  “那成,明兒見。”李正月應和道,兩人錯身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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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事人不在的故事,總是比在的時候精彩,李正月離開後,王婆和韓姐二人“例行公事”聊了起來。

  “就他?沒看出來啊”韓姐翻了個白眼,吐出了嘴裡的瓜子殼。

  “可不是麽,人呐,不可貌相。”王婆的語氣,余韻繞到了岐山。

  “你說任歆多好的姑娘,嫁給了他,還不知道珍惜,還搞破鞋,呸,也不嫌丟人。”韓姐橫眉冷對,頗有文豪風范,瓜子殼順勢混入腳下的泥濘中,一呸兩用,也是妙極。

  “可不是,你說呢,任丫頭人長得俊,性格又好,配他哪夠不著了,還搞這種事。”王婆痛心疾首。

  “要我說啊,就是現在的人閑的,跟我那窩囊廢一個德行,放在過去,誰不知道珍惜好日子。”韓姐已經氣憤到叉腰了,唾沫星混著瓜子仁碎屑,冬日陽光下特別顯眼。

  “人呐,得到了就不知道珍惜,失去了才後悔。”說著這句的王婆,卻好像想起了什麽,皺紋舒緩中,露出了渾濁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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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4

  我叫任歆,是京石化第二分公司檢驗科的一位化驗員。

  我出身在中國煤炭資源最豐富的省份,或許是水土原因,自小我就又黑又瘦,在活下來的七個兄弟姐妹中,排行第五,即不特殊,也不幸運。

  從生命的任意時刻回首,我都驚訝於童年時自己頑強的生命力。

  我很難想起喝過無數碗的地瓜粥的味道,卻清楚的記得,為了吃飽的我,毫不猶豫的一巴掌掀翻了弟弟,像雛鳥競爭成鳥的喂食,野蠻、自然。

  人,無法同時擁有體驗和感悟,後來的我會感慨這些記憶,而記憶中的自己則只顧著填飽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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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競爭的環境會快速催熟認知,這讓我很小就開始懂得取舍,知道索要的代價,也自學了狡猾。

  比如,如此貧窮的家庭,我卻上到了職業高中畢業,經濟支持的來源,是一位來村裡支教的老師。

  ‘你的眼睛很好看,比她的還好看。’老師指的是他屋子牆上貼的海報,那副名叫《大眼睛的女孩》的照片,因為希望工程的宣傳知名度很高。

  老師似乎很有錢,幫村裡打了井,有了充足的水源後,我才第一次體驗到了“洗澡”這件事。

  也是自那之後,我才知道我早就不黑了,相反,我越來越白,白到老師上課時常望著我出神。

  小學畢業後,父母準備安排我打工,或者幫家裡乾活,是老師用現金“說服”了他們,我跟隨老師去了他所在的城市讀初中。

  即使狡猾的凌霄花,也需要讚美高崖堅木的偉岸,我應該是感恩老師的,直到我人生中第一次照相。

  老師稱之為“藝術”,一整個小房間衝洗出來的,我沒穿衣服的各種照片,我想到的卻是,他那副直到我初中畢業都隻畫了一半的素描,灰塵落得比照片還厚。

  人,有時為了更好的活著,便需要打破一些東西,就像小時候為搶食物打破的和諧,而現在,我為了逃避回去的命運打破了羞恥。

  我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偽裝與欺騙,成功在不中斷經濟援助的情況下,還能換個城市讀書。

  距離讓老師看我的目光有了更多的殷切,他,似乎比我還要期待我的成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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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到畢業證的那年,我也拿到了自己的身份證,去辦理的時候,我才知道,人是可以改名字的,是的,我原本並不叫任歆。

  “必甘”是一個單獨聽來莫名其妙的名字,但放在“必勝”、“必才”、“必金”這一堆樸素直觀的願望中,好像就沒那麽意外了,哦,還有夭折的“必能”、“必應”。

  我選擇了歆這個名字,那是我在食堂電視裡看到的女演員在劇裡的名字,劇裡的她幾乎通往我童年所有幻想的標準答案。

  無關於愛情、事業或者什麽結果,是純粹選擇的權力,選擇的能力。

  而我,只有選擇的勇氣,那一年,電視機裡播著熱劇《BJ人在紐約》,電視外,臨汾人在BJ。

  我飄在了BJ,這裡是全國的首都,應該是最好的城市,那就應該能實現我的渴望。

  我斷了和老師的聯系,當然也斷了和家人的,畢竟,他們這些年獲利時的狀態,似乎大於對血緣關系的認同,隻短其一,等於沒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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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位老師讓我認識到自己容貌的“價值”,我也用它搞定了職工轉正的身份問題,相比於身體,有時語言有更大的魅力,同樣,我也需要承受代價。

  領導們,以及被處理後的新領導們, 總是天然與我“惺惺相惜”,人們並不相信我沒有獻出肉體,他們隻願相信自己相信的。

  是的,美貌如果沒有適配的權力,其實是一件悲哀的事情,當我以“有個朋友”的方式,如此表述給某一任追求者時,他的反饋,又一次詮釋了人類的多樣性。

  我不明白聽見“是不是她自己的問題”時,內心的無名之火來源於何處,我只知道,某日讀到“匹夫無罪,懷璧其咎”的暢然。

  人和人之間的悲歡如此難溶,是一顆敏感又銳利的心,長久迷茫的根源,所幸人類還有更多的相通部分,支撐著彼此虛偽的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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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經為了離開,我打破過一些東西,後來為了留下,我又一次打破了我的念想。

  渴望選擇的權力,被分成了不同的基礎,我需要有個家,一個固定的住所,一個共同抵抗風險的支撐,一個……

  沒有能力,就只能舍棄,舍棄一部分“不現實”的念想,認識到所有的選擇都不能提供選擇的能力後,我選擇了老實,畢竟,狡猾的人不喜歡同類。

  其實我一直不理解所謂的愛情,看劇只是為了維系同事共同話語的和諧氛圍,偽裝成丟掉自我的同類。

  直到他的出現,第一次讓我感受到了選擇的能力,無條件的,哪怕只是小小的,也是他讓我明白,金錢的魅力。

  我買了條還不錯的圍巾,“同類”們都讚不絕口推薦的夜光流行款,準備送給他,這是我突然看到了新生活的可能,一種未來選擇權力的預期後,狡猾的投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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