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龍之介離開了好一會兒,二伯森井夏福,才從呆若木雞中回過神來。
說實話,他剛才有點被這個小侄子的氣場嚇到了。
“搞什麽嘛,說到底,只是個毛頭小子罷了。”
二伯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自嘲笑道:
“我可是森井財團第二順位繼承人呐!怎麽能把區區一個小鬼的胡言亂語放在心上!”
“……要知道,股指和證券走勢,才是預測未來的真理!”
……
然而,二伯的強自鎮定,並沒有持續太久。
這天上午,家宴前不到一個小時,電話就接二連三地打到了森井家的書房。
森井家主臉色凝重地從書房裡出來。
“爸,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大伯試探問道。
沒過多久,他就同樣收到了電話。
“社長!幾家大型房地產公司的股票都在下跌!”
“根據證券所最新消息,有大量散戶在拋售股票!”
“三菱財團和住友財團已經相繼宣布,放棄足立區北郊的土地競標!”
大伯瞬間癱坐在沙發上,呆若木雞。
二伯也在客廳裡左右踱步,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怎麽會這樣?!昨天收市的時候,證券走勢明明還好好的呀。”
只有森井家主似乎預感到了一切,慢條斯理地斟著茶水:
“三菱和住友這幫老狐狸……薑還是老的辣呀。”
二伯仍然百思不得其解:“可、可是,足立區北郊的土地,不是首相派人放出的消息嗎?這應該是海部大臣,給森井家支持首相連任的報酬吧?”
森井家主冷笑道:“事到如今你還不明白嗎?這不過是三菱、住友兩家配合首相演戲,要把政府手裡多余的土地賣掉的戲碼罷了。”
頓了頓:“春幸,去給你四弟通個電話,叫他帶兒子過來見我。不要耽誤了飯點。”
“是,父親!”大伯立馬應聲,旋即和二伯對視一眼,兩兄弟眼裡透著古怪。
主動叫四弟森井冬康一家過來用飯,對於老爺子來說簡直是破天荒頭一次。
難道真叫那小侄子說中了?
……
私人轎車裡,森井家的四兒子,森井冬康,剛剛收到電話,並因此吃了一驚。
“這小子,到底給老頭子灌了什麽迷魂藥?”他暗暗打量坐在後座的兒子龍之介,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這是今天第二次登門拜訪,但待遇與之前截然不同。
聽電話那頭的意思,似乎老頭子這次親自邀請,跟兒子龍之介,分不開關系。
轎車重新開回森井家的大門前,松尾管家早就等候多時,為幾人拉開車門,同時微微欠身:
“小少爺請單獨過來一下,老爺已經等待多時了。”
頓了頓:“少爺和少夫人請放心,老爺只是做一個簡單的測試。”
冬康夫婦對視一眼,能看見互相眼裡的詫異。
幾分鍾後,松尾管家帶著龍之介向書房走去,裡面除了森井家主,只有大伯二伯,以及幾個親信。
雖然人數不多,但僅僅由這幾個人,就組成了森井財團的核心高層,如果把森井財團比作一個龐大的商業帝國,那麽他們就是猶如帝國內閣一般的存在。
“所以是巧合嗎?”
森井家主在書桌後摘下眼鏡。
龍之介不明所以。
森井家主雙手交握,這時他的姿勢神態好比一隻蓄勢待發的猛虎,
看龍之介的眼神完全不像看一個小孩,反而像是打量一位商業對手: “你叫我放棄土地競標,這件事到底是巧合,還是早就有所察覺?短短一天之內,股市動蕩,地價暴跌……我想知道我們森井家的小兒子,到底是神童,還是個撞了大運的普通孩子?”
龍之介猛地抬頭,在這副幼態的面孔裡,只能看見眼神的天真和清澈。
他反問道:“爺爺小時候玩過彈珠嗎?”
空氣一陣沉默。
大伯茫然地睜大眼睛,二伯更是兩眼放空,兩人完全摸不著頭腦。
龍之介卻像是早已預料到眾人反應,自問自答:
“彈珠在孩童當中是很流行的遊戲,但購買一枚新彈珠的錢對小孩子來說不是小數目,所以在小孩子當中往往會流通舊的彈珠,贏家通過遊戲贏取敗者的彈珠,或者直接交易,一粒舊彈珠只要一円錢。”
“如果我手上有很多舊彈珠,那麽在這些彈珠隻賣一円錢的時候,我不會輕易出售它們。相反,我還要大量從別的小夥伴那裡收購。”
“等到別的小夥伴手裡都沒有存貨,彈珠逐漸從一円錢漲到兩円錢、三円錢,就會有越來越多的小夥伴想要從中牟利,把手裡的零花錢投入彈珠市場。”
“但他們手裡的彈珠都沒我多,我會在價格最高的時候,嘩的一下,把手裡的彈珠全部拋售。”
龍之介努力睜大眼睛,釋放著自己的興奮:
“這樣的話,原本一円錢的彈珠就能賣到五円錢,而當這些泡沫破裂,彈珠就會一下子回到原來的價格……換句話說,只有我從中獲利。”
森井家主喃喃道:“……奇貨可居?”
龍之介深吸一口氣:
“而現在,全RB所有人都在爭相購買土地和股票,有錢的出錢,沒錢的找銀行貸款。”
“所有人都急紅了眼,生怕經濟繁榮,自己沒趕上上車的好時候。”
“他們花光了存款,套用銀行卡借貸,貪婪地等著手裡的‘玻璃彈珠’到最高價再拋售。”
“人們在經濟繁榮的時候超前消費,當金融危機到來的時候卻喪失了應對風險的能力。”
“於是某天,啪的一聲,虛假的繁榮仿佛泡沫一般,破掉了。”
“股市和樓市全面崩盤,並滾雪球一般帶崩其他行業。”
龍之介用誇張的姿勢敘說著,雖然動作幼稚且略顯滑稽,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表情嚴肅,笑不出來。
因為他們很清楚,被眼前這個小鬼所描繪的,是足以令整個RB經濟大地震的危機!
“在這場投機遊戲裡,所有人都想成為贏家,也正如此,所有人都不會成為最後的贏家。”
龍之介意味深長地總結道:
“這本是連讀了兩本金融書的小孩都知道的道理。”
“但身陷局中,除非眼前的泡沫破滅,誰又願意從夢中醒來呢?”
……
“父親欠下的債務,已經由我還清了。”龍之介彬彬有禮地鞠了一躬。
在他身後,包括大伯二伯,所有人都瞠目結舌,並且大為震撼,完全沒有回過神來。
森井家主沉默半晌,按了按眼睛,他摘下老花鏡,略顯疲態地落座在扶手椅中,這才緩緩開口道:
“松尾室長,聯系森井經濟研究中心,讓他們密切關注接下來的證券走勢。”
“還不到一天時間,股市已經跌成這個鬼樣子……如果真按這小鬼所說,恐怕全RB的天,都要變了。”
森井家主歎了口氣。
月盈則虧,這是最簡單的經濟學規律。
只是,誰也不知道經濟發展的頂峰在哪。
因此在到達頂峰之前,人必然會被自己的貪念所捉弄。
除非泡沫破滅,誰也不願從夢幻中醒來。
……
幾分鍾後,森井家主單獨把龍之介留下,其他人都魚貫而出。
二伯雙手插兜,嘴裡叼著萬寶路煙, 正巧遇上等在門口的森井冬康夫婦,於是嘖嘖歎道:
“四弟真是教出了個好兒子啊。為了在老頭子面前出一次風頭,你們兩位肯定謀劃了很久。不過龍之介能一口氣記下這麽多東西,還真是不簡單!”
森井冬康本來打算詢問孩子的情況,這時皺起了眉頭:“二哥這是什麽意思?”
旁邊的大伯也停住了腳步:“二弟,按照你的意思,剛才那些話不是龍之介自己的主意?”
二伯哈哈大笑,雙手一攤:“一看就知道嘛,八九歲大的小孩子,根本不可能懂金融、懂股票。
最近不是經常報道那種‘神童’嗎?四五歲就能背古詩、看懂古文,其實背後全是父母在營銷……
不得不說,龍之介裝小大人還是挺像樣的。看來四弟為了獲得老頭子的認可,可是費了不少功夫,栽培孩子啊。”
森井冬康一臉莫名其妙,撓了撓頭道:
“所以,我兒子……到底和老爺子說了什麽?”
二伯笑容一僵,手裡的香煙也差點掉到了地上道:
“你什麽都不知道嗎?難道不是你……難道不是你指導龍之介,在老頭子面前大肆演講了一番?”
“我確實什麽都不知道。”森井冬康苦笑:
“大哥二哥應該也都清楚,我對經營管理沒有半點興趣,在金融投資方面更是一竅不通。否則當年也不會和老頭子鬧翻,離開家門。”
“所以單純是龍之介自己……”二伯喃喃道。
他狠狠咽了口唾沫,眼神迷離,風中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