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之介津津有味地閱讀著手中的報紙。

　　過去這些新聞只能從歷史書上看到冰山一角，如今卻能通過報道獲知更詳盡的細節，內心或多或少感到激動。

　　這時門開了，會客結束，森井家主親自送客。

　　臨走前，首相官邸的貴客，意味深長地抓住老爺子的手道:

　　“……目前RB經濟空前繁榮，股票、土地價格持續飛升，可見在不遠的將來，就連東京郊區都會變得寸金寸土。誰若能買下郊區廣闊的土地，誰就能成為日後東京灣最大的贏家。”

　　“三菱財團和住友財團已經確認參與土地競標，如果森井家也有意的話，首相大人出於感激之情，願意作出承諾，日後這片土地，必定劃在森井家的名下。”

　　貴賓握了握老人的手，便在眾人熱情的目光中，乘坐加長轎車離開。

　　森井家主佇立在原地，似乎對貴賓的提議陷入沉思。

　　他雖然年事已高，但年輕時的威嚴猶在，此時如山般靜默，其他人都不敢發出動靜。

　　沉默良久，老人才開口道:“春幸，如果要拿下足立區北郊的土地，要花多少錢?”

　　春幸是森井家長子、也就是大伯的名字。此時吃了一驚:“父親為什麽突然心血來潮，要買這麽偏僻的土地?”

　　眾所周知，東京最繁華的是中央區、新宿區、千代田區等中心地段。而位於北部的足立區，相對來說地價就便宜許多，也沒有任何開發價值，更甭說郊區邊緣地帶。

　　“是因為最近地價節節攀升吧?”二伯自傲地插話道，賣弄著自己的見識:

　　“目前土地價格居高不下，就連窮鄉僻野的低價都被炒到了奇高。許多RB人甚至跑到了M國炒房炒市。父親高瞻遠矚，當然要趁還有開發潛力的時候大肆購入地皮。”

　　大伯想了想，立刻通了電話詢問，掛斷後回應道:“依照相關部門給出的數據，如果要購買足立區北郊的這片土地，保守估計要50億。考慮到另兩家財團的不良競爭，最後抬升到100億的價格，也不是不可能。”

　　森井家主按了按太陽穴，似乎還有些拿不定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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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了，父親，四弟的兒子龍之介，過來向您請安。”

　　一行人回屋的時候，大伯察言觀色，等到了合適的時機才開口道。

　　龍之介趁機鞠了一躬。

　　然而，森井家主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就略過他，徑直往客廳裡走，嘴上還不忘冷笑道:

　　“借自己的兒子當擋箭牌，算什麽本事?獨自在外闖蕩了那麽多年，我本以為他多少漲了點本事，沒想到學會的只是讓兒子出面討好別人。”

　　龍之介在原地目瞪口呆，沒想到森井家主對四兒子意見這麽大，這樣都能有所聯想——這老頭子也太抽象了吧?！

　　就連舉止輕浮的二伯都有些瞧不下去了，畢竟四兄弟本是同根生，多少有點唇寒齒亡的味道:“父親，四弟大老遠跑來一趟也不容易，他現在也算國內小有名氣的作家！咱們一家人十年沒見，好歹坐下來吃頓飯吧?”

　　沒想到老頭子冷冷道:“這年頭，就算是養雞養鴨都能獲得回報！而我為了將那逆子培養成森井家的繼承人，傾注了那麽多投資，可他給我的回報卻是背信棄義！”

　　“森井家從不輕饒叛徒！如果這個不成器的家夥想要拖家帶口，坐上森井家的餐桌，就先把他過去欠我的債還清，再來跟我談條件！”

　　森井家主這一怒非同小可，

一巴掌拍在旁邊的桌子上，花瓶落地粉碎！旁人都不敢再言語。　　大伯歎了口氣，轉頭安慰道:“侄子，伯父也算盡力了。你爺爺正在氣頭上。你和爸媽先回去，改天再來拜訪吧。”

　　正準備安排下人帶龍之介離開，沒成想這個滑溜的小子突然從他臂膀下鑽了過去，愣頭青似的擋在了森井家主身前。

　　“不像話！你父母就這麽教導你的麽?！”森井家主看到前路受阻，愈發生氣。

　　原本他也沒打算發這麽大的脾氣，只是做給四兒子看，同時給另外兩個兒子殺雞儆猴。只要四兒子苦苦哀求，念著骨肉情意，自己“勉為其難”也是願意給雙方一個台階下的。

　　表面上的戲份總得做足！不然這麽大的家族產業，他身為大家長的顏面往哪兒擱?

　　沒成想父子倆一個德性，一見面暴躁脾氣就上來了，到最後越說越不投機。

　　“父親是由爺爺撫養大的，而我又是由父親撫養大的。那麽父親所欠爺爺的債務，就由我來償還吧。”

　　森井家主正在氣頭上，冷不丁聽到眼前的小屁孩這麽說，一下愣住了。

　　他瞪著眼睛仔細打量，眼前的小鬼身高還不到成年人腰部，確實只是八九歲的年紀，但語氣之老成，神色之穩重，簡直不亞於三四十歲的成年人。

　　森井家主臉色一下就青了。

　　“可笑！”

　　他徑直從龍之介身旁走過，也不理會他說什麽，旁人連忙緊隨其後。

　　倒是性格輕浮的二伯樂了，故意慢了幾步，用跟小孩子開玩笑的語氣道:

　　“小侄子，你知道豪門要培養一位繼承人要花多少錢嗎?光是從幼兒園到貴族中學就不止……”

　　“再貴也不過10個數吧。”龍之介打斷道。

　　他目送森井家主離開，暗暗攥緊拳頭，於是也用小大人的口氣，既是說與二伯，也是說給準備走開的森井家主聽。

　　“10個數?你是指10円?還是100円?”二伯哈哈大笑。

　　他拍著龍之介的肩膀意味深長道:“侄子， 你為父母分憂的品德很可貴。不過在這個家裡，再高貴的品格，也不如錢來得重要。”

　　二伯搖了搖頭，正欲離開，卻被龍之介一臉嚴肅地拉住衣角，想了想道:

　　“如果我指的是……100億呢?”

　　“用於購買郊區土地的100億円！哪怕從小穿金戴銀，也不過這個數吧?”

　　二伯瞪大眼睛。

　　身後的森井家主一行人，也倏然停下了步伐。

　　龍之介深呼吸了一下，裝作沒聽見身後停下的腳步聲。

　　他面對愕然的二伯，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地說完了下面這番話:

　　“二伯，請幫我轉告爺爺，如果是我，我會選擇退出東京的土地競標，因為不論是三菱財團還是住友財團，他們都不會是最後的贏家。”

　　“他們花重金買下的地契，到最後只會淪為一張白紙。”

　　說完這番話後，他便學著電視劇裡的精英人物，小大人似地鞠了一躬，也不做過多解釋，向外面走去。

　　無需解釋。因為即便森井家主沒有采納他的意見，到最後歷史也會印證他的話——

　　這是1990年，RB泡沫經濟最後的盛世。距離那五彩繽紛的泡沫破裂，可能只剩下一兩個月的時光。

　　等到不久之後，土地價格開始下跌，由土地做擔保的大量貸款也會出現極大風險。不少銀行、實業公司相繼破產，大量帳面資產將在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而他的話，將如燒火棍一般，永遠在森井家主的心底，烙下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