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這件事情看來是個誤會。”阿虎將藥渣帶了回來:“暮雪城內,凡是有些名氣的郎中我都問了,其中三人的說法大概一致:有幾味藥材確實含有劇毒,藥方同樣沒有任何的治療效果。但如果再加上一味百年靈參的話,反而功效絕佳,並且治愈的方向,剛好應對您的病症!”
“草藥這東西,真的神了,那郎中還給我舉了許多例子——許多藥方,只要偷換其中一種藥材,就可令藥效全無,甚至產生相反效果。”
不動聲色的審查一番老爺子的臉色,阿虎才樂呵呵道:
“這些郎中還說,百年靈參相當珍貴,甚至有續命功效。如此聖藥,想必李壯在求藥途中,也是歷盡艱辛吧……”
他開始替李壯求情了。
按理說,阿虎身為老爺子的貼身侍衛,不該對李壯或李芊芊存有私心。
但此事不同。
為了給老爺子求藥,李壯冒險踏足北原,可謂歷盡千辛萬苦,可到頭來,卻因一場誤會被關入牢獄。
換作誰人,都會為之言上一聲不公。
得知真相之後,老爺子眼神似乎都明亮了一些。
但也僅此而已,從他飽經風霜的臉上,依舊看不到任何的情緒。
他輕輕敲桌的手指忽然停下:
“讓小蝶再煎一份藥送來。”
“順便,將獄卒換成煙頭子和鞋底子。”
至於道歉?當然不可能道歉。
他可是李家家主,在李家一言九鼎的存在。
向兒子道歉,那他的威嚴何在?
至於做錯了事,改正和補救便是了——老爺子平時從不把事情做絕,事實上,他通常無論多麽憤怒也不會下達無法補救的決定。
如今,便是很好的例子。
同時,李壯求藥一事,的確抹除了他們父子之間的隔閡,但這並不代表,他在老爺子心中,有擔任家主的資格。
在老爺子心中,能夠擔當家主大任之人,必須有能力帶領李家走的更遠。
甚至,只要對家人保留底線,做事不擇手段…也並非不能接受。
李芊芊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事實上,老爺子已經從小姚口中問出了一些東西,並確認了墨大人的存在。
但老爺子還是對此選擇了觀望。
在他看來,如果所謂的“墨大人”,真有收服三大世家的能力,那他們的抵抗只會成為徒勞,甚至會與墨大人交惡。
相反,若是“墨大人”徒有虛名,那就更簡單了——跳梁小醜,殺了便是。
在老爺子撒手人寰之前,決不允許這樣的人繼續蹦噠。
所以,老爺子沒動李芊芊。
至於李芊芊為何會暴露?
在老爺子看來,她最大的破綻,恰恰是做事太乾淨。
釋放災民,繼續施粥,都可以說是為老爺子考慮,為他積攢功德,壯大功德氣。
讓小東讀書,是為李壯考慮,更是為李家的未來考慮。
但偏偏,李芊芊沒有為她自己考慮,給人一種……避嫌的感覺。
李芊芊很聰明,她看穿了老爺子的想法,知道家主之位只是暫時的,只是一場試探,而非真正的權力釋放。
但老爺子才是真正的人精。
他甚至要借此機會,給她和李壯安排了一場考驗。
並借著這場考驗,將藏於幕後的墨大人也揪出來!
……
李家地牢。
煙頭子和鞋底子東瞅瞅西看看,
像是一副小偷放哨的模樣,不熟練,還有些心虛。 突然,啪嗒一聲。
煙頭子路過李壯面前的牢籠時,腰間的鑰匙“一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地牢內,陰影中,李壯突然抬頭。
看著兩道吊兒郎當,但卻無比熟悉的背影,李壯的神色有些複雜。
鑰匙離他不遠,幾乎伸手就能夠到。
但李壯似乎沉浸在被父親誤解的絕望中。
又似乎不想連累這兩個笨頭笨腦的家夥。
並沒有第一時間去撿。
就這麽沉寂許久,突然,鞋底子急了。
他從地上撿起鑰匙,三下五除二地將地牢打開。
“家主,您走吧。”
煙頭子和鞋底子同時說道。
接著,他們默默離去。
整個過程中,他們沒有開口向李壯討要什麽。
只是他們離去的步伐有些沉重,像似已經知道並接受了自己未來的命運。
是的,對於他們剛剛犯下的錯誤而言,他們唯一的下場,便是被亂棍打死。
這是大罪過,李壯保不了他們!
若是今天為了他們大開方便之門,那日後,李家的下人應當如何管理?
何況,就算他李壯眼裡容得了沙子,李老爺子的眼睛裡,也容不了沙子。
所以,他們的下場,只有死亡。
但從他們之前堅定的語氣來看,他們似乎並不後悔自己的選擇。
李壯再次從陰影中抬起頭來。
望著大開的牢門,他心中所想,竟然不是自由。
而是前些天與小東爭吵的場面。
他記得很清楚,自己不止一次教育過小東,不要相信所謂的朋友,要養一群怕你的狗。
以前,他對小東渴望朋友的行為非常不滿。
但現在,他好像理解了。
同時,也真心為小東感到高興——小東說他交到朋友來著……
只是不知道,小東的朋友們,有沒有因自己而死。
再次看了一眼大開的牢門。
這一次,李壯終於站了起來。
走到門口處,他停了下來,撫摸著門框,低聲自語道:“或許,這就是朋友吧……”
他知道,狗會怕他,就像他闖蕩北原的那段時間,家丁、家仆,在他的威逼利誘下,不得不舍命為他做事。
但同時,這種被培訓出來的“狗”,也絕不會在他李壯失勢的時候,還這般舍命對他。
……
碗中,混濁的酒漿味道很淡,像是摻了水。
煙頭子和鞋底子輕碰酒碗,各自抿了一小口。
他們一言不發,這酒喝的有些悶。
許是,他們所飲的,乃是李家為關押之人準備的“斷頭酒”。
“抱歉。”
煙頭子和鞋底子聞聲回頭。
李壯伸出胳膊,從桌上為數不多的花生米中拿了一顆,吃進嘴裡。
接著,他兩手分別搭在二人的肩膀上,聲音真誠而沉痛:
“抱歉——以前拿你們當狗來著,不過從今天起,你們是我的朋友。”
煙頭子:“???”
鞋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