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江南將土粥用袖子遮好,回到破廟。
雖然土粥已涼,但隱約間散發的淡淡粥香,對於破廟中的災民而言,就像是餓狼嗅到了鮮血。
“粥香!”
“是粥香!”
他們如同瘋了一般朝門口奔去。
陌江南周圍,很快圍滿了數十個災民。
任由後方師弟師妹如何呵斥、阻攔,一雙雙血絲遍布的眼睛,始終盯著陌江南的袖子,根本聽不進任何的勸告。
災民瘋狂,師弟師妹更是心急如焚——這樣下去,粥根本吃不到先生的嘴裡。
與他們不同的是,陌江南的面色,始終平靜。
平靜到,會給人一種錯覺——這絕不是一個少年該有的沉穩!
眼看著幾個災民就要撲到身上,陌江南一手托著碗底,另一隻手,緩緩撤開袖子。
這一刻,所有的目光,都是匯聚在他的手上。
然而,當他們看到粥碗的刹那,所有貪婪、瘋狂的目光,卻都是變成了一抹失望與啞然。
“抱歉,粥被搶了,這只是一碗土。”
陌江南徹底揭開袖子,碗中,哪有什麽白粥?
有的,赫然是一碗滿到冒尖的泥土。
災民們破口大罵:“操,哪個龜兒子在那嚷嚷著粥香?怕是餓昏了腦子!”
“還以為真有粥吃呢!”
一雙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也漸漸冷靜下來。
他們不歡而散,稍稍有些體力的,則是出了破廟,看方向,估計是想去尋些野菜充饑。
隻留下師弟師妹呆愣在原地,師妹祁夢,一言不吭,只是抿著唇,默默流淚。
小師弟同樣沉默。
從他的眼神中,陌江南捕捉到了一閃即逝的失望。
陌江南幽幽歎息一聲:‘或許,他們認為,是我未盡全力吧.....’
但這種想法,並沒有錯。
因為陌江南,的確未盡全力。
甚至,連盡力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耍了一點小聰明而已。
畢竟——若是為了半碗土粥都要竭盡全力,那縱橫術,豈不是白學了?
“過來!”
陌江南的聲音有些嚴厲。
他好歹是這兩人的師哥,威嚴還是有一些的。
師弟師妹有些不情願的湊了過去,陌江南則是當著他們的面,用手輕輕撥開碗裡的泥土......
白色的米粒清晰可見。
淡淡的粥香,湧入鼻腔。
“師哥!”
師妹頓時破涕為喜,純淨的眸子中,躍動著難以置信的驚喜。
“我吃過了,你們嘗一點,剩下的,留給先生。”
陌江南為小師妹擦去淚水。
話落,他又在師弟師妹的頭上各敲了一下:“方才,好像有人對我失望了?”
小師弟想要辯解,卻被陌江南一個質問的眼神堵了回去。
只能悻悻的吐了吐舌。
小師妹則是揉著被敲的腦門,笑容始終掛在臉上。
只是她純淨的眸子中,已是不覺間,被師哥的身影佔滿。
“先生就要醒了,師哥不過去嗎?”小師弟端著土粥,看了看先生的方向。
“不了。”陌江南搖頭,有些自嘲的笑了笑:“先生未必想見到我。”
......
雖然沒有直接相見,陌江南始終掛念著先生。
還是老樣子,他身體半掩在神龕後方,微微回首,視線中,
先生與師弟師妹相互禮讓的飲粥。 先生輕撫著師弟師妹的臉龐,三人不知推讓了多少次,粥,這才緩緩漸下。
望著這溫馨的一幕,陌江南嚼著草根,目光溫柔而羨慕。
“他回來了?”
看著碗裡的土粥,先生自然猜到,這是陌江南的手筆。
見先生提到自己,陌江南咀嚼草根的動作也是緩緩停下,心跳微微有些加速。
心中,更是多出一股難以言明的期待。
可提到陌江南,先生原本和藹的面容,卻是逐漸嚴肅下來:“我這一生,收徒無數,卻只有他真正掌握了縱橫之術,偏偏他還年幼,三觀未立,尤其是......”
話到此處,先生稍稍停頓了片刻,這才歎息道:“若是讓其習慣了這種力量,為了滿足自身的欲望,不斷逾越規則、放肆而為,只怕會為禍一方啊......”
神龕後方。
面對刀疤臉的威脅、家丁的愚弄、災民的壓迫時,都能無動於衷的陌江南,此刻,不知怎的,竟是有些鼻尖發酸。
他真的很想站出來解釋:先生,不是您想的那樣,我從未亂用縱橫術!
我只是...只是耍了點小聰明罷了......
但,到了嘴邊的話,卻是被其生生咽了回去。
從另一側,默默離開了破廟。
少年離開的步伐有些沉重,目光中,原本滿懷希望的神采,也是逐漸黯淡了下去。
一步三回頭。
在其離開不久,先生將碗底最後一口粥遞給祁夢:“這口粥,給你們師哥留著。”
“啊?”祁夢的目光,清澈而愚蠢:“可是...師哥說他吃過了。”
“傻孩子。”先生寵溺的撫摸著她的小腦袋,聲音略顯虛弱道:“這不是咱們的碗,若我猜的不錯,另半碗粥,多半進了別人的肚子。”
“......”
只是,已經離開的陌江南,注定聽不到先生的這番話,也吃不到先生留給他的粥。
破廟外,陌江南離開不到百米,後方,幾道人影零零散散的跟了上來。
為首的婦人很瘦,面色是一種缺失營養的蠟黃。
但其懷中的嬰兒,卻皮膚白嫩,哭聲有力。
她試著張了張嘴,卻有些失語,顫息了好一陣,才擠出幾個字來:“我、我有看到他們吃粥。”
陌江南停下腳步。
婦人又急忙解釋:“我、不要粥...孩子太小,她、吃不動野菜。”
“她胃口很小的...”
婦人沒有接著說下去。
而是低頭,無聲流淚。
如此亂世,別說是粥,就連野菜、樹皮,都是救命之物。
她知道,自己的請求,實在太過唐突。
但她實在找不出別的辦法。
她不是沒有嘗試過領粥,可每次都會因為不同的原因,變成竹籃打水。
看著婦人懷中的嬰兒,陌江南的目光,卻是集中在嬰兒胸前的“福袋”上。
在他的視線中,福袋的輪廓越發模糊......
在視線徹底模糊之前,陌江南閉上眼睛,轉過身去。
此刻,陌江南內心無比掙扎。
他仿佛置身於“天平”中央,一端放著“內心”,一端放著“現實”。
天平,永遠平衡。
因為他每著重一分“內心”,另一端的“現實”,就會填上等同的代價!
沉重的,令少年的小小身板,有些喘不過氣。
......
後方,“噗通”一聲。
是雙膝重重砸在水坑之中。
陌江南雙拳緊捏,心中默道一句“先生”。
噗通!
噗通!
數十道同樣的聲音,從婦人身後,一直通向破廟門口。
陌江南緊捏的雙拳,也跟著緩緩松開:
“先生,也許我...的確不是一個好徒弟呢。”
少年默默向前走去,他的聲音,也隨之傳來:
“明日卯時,排隊領粥。”
步伐一頓,少年的臉偏了偏,卻沒有回頭:
“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