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臉喉結滾動,大口大口的吞咽著。
盯著碗裡越來越少的白粥,陌江南直咽口水。
不出意外的,什麽都沒剩下,甚至就連破碗,也被刀疤臉隨手丟在地上,摔成碎片。
面對這些“土匪”,陌江南沒有天真的上前理論。
以他對這群人的了解,理論、乞求、或是反抗,唯一有可能造成的結果,就是白挨一頓毒打。
他只能一聲不吭的拾起碗碴,將上面殘留的米粒收集起來。
“嘿,這傻小子,粥被搶了都一聲不吭,本來還想找個機會揍他一頓呢,沒勁。”
刀疤臉身旁,湯鐵無趣的搖了搖頭,旋即他們盯上了另一個拿粥的災民,抖了抖膀子,跟了上去。
......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道,類似這樣的事情,簡直再正常不過。
像刀疤臉這類開過武館、或做過土匪的家夥,其家中多半有些存糧,遠沒到生死攸關、要靠領粥活著的程度。
但大災之年,鬼知道家裡的存糧能夠支持多久?
面對免費的糧食,又哪有拒絕的道理呢?
盡管這些人不敢得罪李家,從不在排隊時鬧事,可當有人領到了粥,便會立刻去搶。
而那些真正的災民,無不是虛弱無比,又如何能爭的過他們呢?
將碗碴收集起來,果然還有十多個米粒,陌江南正要去吃,卻發現,一道近乎哀求的目光正在看向自己。
小乞丐衣衫襤褸,看上去,比小師妹還要年幼一些。
可她的雙腿卻是殘疾,以至於,就連排隊領粥,都是難以做到。
陌江南杵在原地,肚子的咕嚕聲,長時間未進食的虛弱感,紛紛向他襲來。
右手緊緊的握著碗碴。
他猶豫許久。
最終,拇指抿下一粒白米,放在嘴邊細細嚼著。
陌江南還是將剩下的米粒遞了過去。
小乞丐兩眼放光,盯著碗碴上的白米,猴急的吃了起來。
片刻後,她又將碗碴遞了過來。
上面赫然殘留著五粒白米。
她看著陌江南,病懨懨的臉上,咧起一抹燦爛的笑意。
“謝謝。”小乞丐說道:“明天就輪到我當狗了,等我當完狗,拿到糧食分你一半。”
說話時,她目光甚至有些期許。
“當狗?”
陌江南面色不解的詢問道。
“嗯。”小乞丐點了點頭,指向李家的方向。
目光所致,十多個與他們年紀相仿的少年,正跪在地上學著狗叫、狗爬,竭力的討好一個身著棉襖的小胖子。
小乞丐指著小胖子,對陌江南說道:“他叫傻東,是李老爺子唯一的孫子。”
“我們只要在他面前學狗叫,就有饅頭吃,要是學得像,還能吃到雞腿嘞。”
小乞丐滿懷期待的說著:“想當狗可不容易,我們得排著隊來,我排了三天,明天才能輪到哩。”
“豆子哥命苦,今天本來該輪到他的,可昨晚那場大雨...”
陌江南這才注意到,小乞丐的雙手上,有許多泥土和傷痕,顯然是埋葬她口中的‘豆子哥’所致。
然聽者有意,陌江南望著那些跪爬在“傻東”身側,吐著舌頭的少年們,隱約間,聽到陣陣“狗叫”。
心臟好似被人狠狠地攥了一下,陌江南愣在原地,空洞的眸子久久未能閉合。
就連呼吸,都是有些壓抑。
“還有啊,你可真夠笨的。”小乞丐說道:“拿到粥的第一時間,就該喝掉,外面很多人都在搶粥,根本帶不走的。”
“不必給人當狗。”陌江南深吸一口氣對小乞丐說道:“借我個碗,待會兒我請你喝粥。”
“喝粥?”
小乞丐將信將疑,但想到陌江南剛請她吃過米粒,短暫的遲疑後,還是將一個破碗遞了過去,小心囑咐道:“可別再打碎了。”
“放心。”陌江南將碗碴和五粒白米留給了她。
自己,則是朝粥棚的方向再次走了過去。
他挑了一個人數最少的隊伍,跟在後面,默默排著。
正如小乞丐所說,排隊領粥,或許人人都有機會,但想把粥帶出去,卻是難如登天!
但這一次,陌江南卻是做好了準備。
排了許久,當鍋底就快空掉時,總算輪到了他。
可闖子剛為陌江南盛滿白粥,卻被另一位家丁用手按住,接著,將白粥重新扣回鍋裡。
“我沒記錯的話,你已經領過粥了。”
家丁看向陌江南,嘴角,噙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們當然看得出來,陌江南沒有喝到那碗粥,而這些家丁,也並非故意針對陌江南,僅僅是將對闖子的不滿,傾瀉在了陌江南的頭上。
接下來,令這些家丁們想不到的是,面對如此不公待遇的陌江南,卻沒為自己做出絲毫的辯解,更沒有他們預料中的乞求。
而是不卑不亢道:“多謝各位老哥今早的熱粥款待,從今往後,刷鍋、煮粥的活兒,我全包了。”
他甚至沒提任何條件、沒有繼續討粥,而是轉身離去。
這也正是陌江南的聰明之處——想求人辦事,首先要讓對方感到舒服。
至於他的目的,家丁們心裡跟明鏡似得,怎會看不出來?
若是對方願意幫他,自然會叫住陌江南。
若是對方不願理會,貿然提出條件,只會令其反感,事情自然便辦不成了。
陌江南刻意走的很慢,心中默默倒數:
三!
二!
一!
“...”
家丁的眉毛挑了挑, 相互對視一眼,當陌江南數到“一”時,突然開口叫住了他:
“喂,小子,回來領粥!”
背對著幾位家丁,陌江南的嘴角,微微勾起。
但很快,又被一抹嚴肅取而代之。
“多謝各位老哥。”陌江南先是朝各位家丁抱了抱拳,這才遞過空碗。
他得到了一碗滿到“冒尖”的厚粥。
道謝離開後,幾位家丁看向陌江南的背影,目光,多出幾分柔和:
“這小子,有點意思...”
“嘿,我也這麽覺得。”
“......”
端著滿滿一碗白粥,陌江南還沒走出粥棚,余光便又瞥見了幾道不懷好意的目光。
雖然不是刀疤臉那夥兒人,但這些人盯上自己的目的,可想而知。
停下腳步,陌江南狠狠嘬了一大口粥,無比滿足的咀嚼著...
接著,他掂了掂近滿的粥碗,喃喃道:“先生,您就委屈些,再吃點土吧......”
彎腰,撿起一捧泥土,直接扣在碗裡。
就在動作結束的刹那,陌江南明顯察覺到,背地裡,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皆是面皮抽了抽,然後將目光轉移別處。
就這樣,陌江南端著粥,大搖大擺的來到了小乞丐的面前:
“嘿,幸不辱命!”
“但你得給我留一半。”
小乞丐咽了咽口水,她毫不在意粥裡的泥土,而是有些崇拜的看向陌江南。
點頭如敲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