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子馭執棋】
夜。
雷光閃過。
照亮處,廟頂的破瓦,在大雨的衝擊下磕撞作響。
轟!
雷霆炸響過後,萬籟俱寂。
破瓦的磕撞聲,雨水漏入的淅瀝聲,逐漸清晰起來。
...
破廟內,神龕前,祭祀專用的器皿中,濕濘的香灰上,有許多被手抓過的痕跡。
香灰沿著器皿邊緣灑落在供桌上,被雨淋散。
破廟裡,病懨懨的呻吟聲、有出氣沒進氣的咳嗽聲在各個角落間響起,此起彼伏。
不過類似這樣的聲音,隨著雨水的不斷澆灌,也在越來越少——角落裡,偶有一兩道身影哼哼著蜷起身體,然後,再沒了生息......
陌江南身體半掩在神龕後方,在少年的視線裡:老者面色蠟黃,身軀顫抖,被雨水浸濕的稀疏白發上,蒸騰著陣陣熱氣。
老者身旁,一男一女,兩個十余歲的少年盡心盡力的伺候著。
只是遞到老者嘴邊的破碗裡,都是些毫無營養的香灰,以及冰冷渾濁的雨水。
“先生啊先生,您這又是何苦呢......”
望著老者的憔悴模樣,陌江南雙目緊閉,內心幾度掙扎。
終於,他一躍跳上供桌,扯下遮擋神像的褪色布簾,跑到三人面前。
擰乾水分後,將布簾胡亂裹在老者的身上,試圖為後者截留一絲溫暖。
“師哥?”老者身旁,少年和少女驚喜的呼喊一聲,卻被陌江南一個“噓”的手勢攔了下來。
“先生醒來前,將布簾藏好。”
看了看昏迷的老者,少年和少女同時頷首:是的,以先生的性子,絕不想看到遮擋神龕的布簾,出現在自己的身上。
交代完後,陌江南就要離開,卻被少年拉住衣角:
“師哥,救救先生吧!”
“先生已經餓暈三次了,可我們實在搶不到粥...”
小師弟求助的看向陌江南,小師妹則是淚流滿面,自責的啜泣著。
只是他們似乎忘了,自己的小臉上,也是面色蠟黃——他們同樣很久沒吃過正常的食物了。
陌江南搖了搖頭:“我也搶不到粥。”
他的真實處境,甚至還不如師弟師妹。
“師哥!”
董哲和祁夢異口同聲,從兩側拉住陌江南。
他們心中清楚:師哥,有這樣的能力,只是先生不允許他動用這種能力。甚至,一旦被先生知道...只會令其對師哥的態度,更加排斥。
見陌江南沉默,師妹祁夢更是哭求道:“我知道這對師哥很不公平,可現在...能救先生的,只有師哥了!”
被師弟師妹從兩側緊緊抱住,陌江南用力的閉上眼睛,仰頭迎雨。
隱約中,他回憶起與先生初見的景象:
五年前,陌江南八歲。
同樣是大雨滂沱的夜晚,陌江南高燒數日不退,父母先是帶他找郎中開藥,但去藥房抓藥的途中,又擔心花錢,便將陌江南獨自留在小巷,狠心離去。
暴雨中,他的體溫很快散去,宛如炭火燒完了所有的溫度。
後來聽先生說,陌江南昏迷時,小手緊攥著一個紅布“福袋”,貼在嘴邊,輕聲呢喃著:“爹爹保佑,阿娘保佑...”
再後來,陌江南親手燒毀了“福袋”。
為了得到先生的認可,他苦心鑽研,偷偷學會了先生最厲害的傳承——《縱橫術》。
他本以為,自己學會縱橫術,會給先生一個大大的驚喜,卻沒想到,等待他的,卻是先生的厲聲呵斥。
用先生的話說,縱橫術這種智慧傳承,是給聖人學的,陌江南將之學會,宛如被一個嬰兒,拿到了動輒能夠顛覆世界的武器......
陌江南偷學縱橫術的目的,本是想得到先生的認可,可最終的結果,卻是事與願違。
對此,少年雖然遺憾,但他對先生,卻從未有過任何的不滿。
不止因為先生救過他的命,更因為,先生向來正直,正直到沒有私心,正直到...近乎古板。
雷光再次閃過。
陌江南余光瞥見先生的憔悴模樣,終是下定決心:“我試試,這次,我不用縱橫術......”
只是他的呢喃自語,卻被炸響的雷聲淹沒。
就像那些凋零於角落中的呻吟。
無人在意。
......
暴雨逐漸停歇,破廟更顯清冷。
一雙草鞋踏破門口的薄冰,踩入水坑,少年身影匆忙地離開破廟,朝北方奔去。
寅時,李家門外。
粥棚下,十余位家丁架起五口鐵鍋,開始生火、煮粥。
看樣子,是在為今天的施粥做準備。
陌江南放下破碗,跟著添柴生火,時不時烤烤濕透的衣服,默默聽著家丁們的言論:
“大災之年,暮雪城災民無數,方圓幾裡的野菜、樹葉,都被吃了個乾淨,只有城中的三大家族,還有大量存糧。”
“是啊,也多虧我們早早賣身給李家,哪怕當一輩子家仆,也比當災民餓死要強.....”
“話說回來,老家主重病臥床,小姐為了讓老爺子早日恢復,每日施粥、積德行善...可半個月過去了,也沒見老爺子好起來。”
有家丁聞言,搖了搖頭,道:“這些天,你們也都看到了,能搶到粥的,大多都不缺吃的,而真正的災民,甭說是粥,就連碗都舔不到。”
言外之意——施粥, 並不能積攢功德。
“小姐心地善良,要是未來她當家主就好了,至少我們不會擔心,犯了一點小錯就被活活打死。”
“可惜,小姐面生胎記,常被喻為不詳之人,哪怕日後嫁人,也只有當妾的份兒......”
......
“都少說兩句,小姐的事情,豈是我們這些下人能夠議論的。”
一道不和諧的聲音打破了眾人的交談。
他們沉默片刻,盯著同樣身著家仆服飾的闖子,最終不歡而散。
從這些人的眼神中,陌江南不難看出,那個叫闖子的年輕家仆,即將受到他們的排擠。
卯時剛到,濃鬱的粥香彌漫開來,陌江南放下柴火,站起身,嗅著鍋縫噴出的熱氣,饞的直咽口水。
雖然只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白粥,可對吃了半個月草根、樹皮的陌江南而言,這白粥,無異於珍饈美味!
肚子不爭氣的響了起來,可眼下,陌江南唯一能做的,就是勒緊褲腰,不敢有絲毫逾越。
鍋蓋終於揭開,討粥的災民早已排起長龍。
陌江南方才賣力乾活的一幕,被這些家仆看在眼裡,闖子走過來,為陌江南舀了滿滿一碗熱粥。
道了聲謝,盡管肚子咕咕叫著,陌江南還是強忍著將粥喝下去的衝動,用袖子遮住碗口,朝破廟方向趕去。
就在他即將穿過人群,突然,一張大手攔住了他的去路。
身側,另一隻帶有疤痕的大手奪過熱粥,當著陌江南的面,刀疤臉先是戲謔的笑了笑,旋即,當場將粥喝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