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莽出身的冷家兄弟無論如何也沒想到,他們手下的這一群烏合之眾竟會在短短的十年時間裡成為青州第一大幫派。
當初他們兄弟一眾被流放至此的時候,青州監營中已經有了幾個不大不小的幫派存在。這些幫派之間常年為爭得一口飽飯吃而大打出手。
然而當冷家兄弟到了青州監營之後,很快便發現了一個非常可怕的問題。那便是不管各州府郡每日押送而來的犯人有多少,送到此處供給犯人吃的糧食總數卻未見有絲毫增長。有時營頭賭錢輸了,手上不甚寬裕之時,犯人的口糧甚至還會變得更少。
於是各幫派殺來打去最後的結果卻是——打贏的一方並沒有因為贏吃的更飽,而打輸的一方則白白折損了眾多兄弟繼續挨餓。
冷家兄弟發現這一問題之後迅速找到了解決辦法,那就是趁著夜黑風高殺了營頭,讓自己的手下嘍囉扮作監營獄卒,他們兩兄弟則搖身一變,成了青州監營的營頭大人。
這兩位“新晉”的營頭大人不同凡響之處在於,他們總會把新送到的囚糧平均分配給每一個犯人,當囚糧實在不夠分的時候,還會帶著一眾兄弟到周圍縣郡去打打秋風,再將搶回來的金銀珠寶換做糧食分發下去。
久而久之,監營中的犯人們都對這兄弟二人心悅誠服,紛紛入夥。眼看幫派人數越來越多,念過幾年書的冷家老大冷萬林,便給自己的幫派取了一個非常響亮的名字——囚龍幫。
巡視青州的官員到此,發現犯人們一個個紅光滿面,中氣十足,頓時覺得事有蹊蹺。待見到那位“新晉”的營頭大人之時才暗叫不妙地轉身想跑,卻聽見屋外自己的一眾隨從慘叫之聲此起彼伏傳入耳中。
這位倒霉的巡查官自然被囚龍幫的一眾悍匪剁成了肉醬,只是這樣一來,朝廷每月配給的囚糧肯定是要泡湯。不過這點糧食對於如今已經已有八個堂口,兩萬余名幫眾的囚龍幫而言卻也是可有可無了。
冷萬林大手一揮,讓幫眾在青州邊界拉起城寨,自己和孿生兄弟冷萬華在這青州城中做起了一方諸侯。青州當初正是因為山勢險峻,犯人到此難以逃脫才被定為流放之地的,誰想如今卻成為了囚龍幫立幫之本的天險所在。
冷萬林率領幫眾沿途洗劫四周府郡和往來客商,當朝廷派兵來剿之時,又鑽入城寨中龜縮不出。久而久之,朝廷也懶得去管這塊又臭又硬的骨頭,只是在通往青州的大小道口豎起界碑,上書八個大字:賊寇猖獗,繞路而行!
這一日,青州城外十裡處的官道上走來了一高一矮兩位不速之客。
高的身穿紫袍,雖是一臉書生之氣,可明眼人卻隱隱看得出此人舉手投足之間顯露出深不可測的內功根基,竟是一位絕世高手;矮的書童打扮,一臉呆滯之色,身後卻背著兩柄比這童子還要高上許多的精鐵巨錘。
紫袍男子若有所思地打量著眼前界碑上的八個大字,不由得微微皺起眉頭。對著身旁的童子說:“師兄啊,看來想從這地方過去怕是要大費一番周章了。
被紫袍男子稱作師兄的童子仿佛充耳不聞一般,仍舊呆立在男子身側,並未搭話。
紫袍男子見此搖頭歎息,便不再說話了。
就在這時,道路兩旁的密林之中忽然衝出二十余名赤膊大漢,將紫袍男子和書童圍在中間。
紫袍男子見此不由得愣了一下,抬眼打量眾人,卻很快鎮定自若起來。
冷萬華站在人群之中見到紫袍男子如此鎮定,不由得心中泛起嘀咕。來到青州之前,他和大哥冷萬林是正經在綠林之中摸爬滾打了十余年的老江湖。對於江湖之上傳言的“僧”、“道”、“儒”、“童”四種對手最是容易打眼這一觀點,他向來嗤之以鼻。不過如今真讓自己碰到了,心中反而謹慎了起來。
於是冷萬華跨步上前,對著眼前的紫袍男子拱手施禮道:“這位朋友,在下青州囚龍幫副幫主冷萬華。敢問閣下是何人?到我這青州地界又有何貴乾?”
紫袍男子聞此並不搭話,反而低聲向著身旁童子說道:“此處竟然已經是青州地界了,幸虧剛才沒有繞路而行。”
冷萬華見眼前之人竟敢如此無視自己,不由得心中火起。剛要發作,就聽得對面的紫袍男子微笑說道:“在下久聞青州囚龍幫大名,此番我二人冒昧到此,是想來投誠入夥,奔個前程的。”
冷萬華聞此愣了一愣,臉上瞬間顯露出一絲狐疑之色。半晌冷笑道:“我囚龍幫幫眾雖不都是叱吒武林的絕世高手,可來此入夥的,無一不是綠林草莽,江湖好漢。二位想前來入夥卻也不是不行,只是要拿些本事出來與我眾兄弟瞧上一瞧。”
話音剛落,只見冷萬華身側的幾名大漢邁步上前,摩拳擦掌向著紫袍男子二人方向走來。
紫袍男子見此情景身形未動,任由那幾名大漢走上前來。幾名大漢見此人未有絲毫反應,面面相覷之後便拎起拳頭朝著紫袍男子的面門重重砸去。
冷萬華見紫袍男子既不動手也不躲避,不由得心中冷笑:看來這紫袍男子也沒有什麽真本事,方才所言,不過是見自己這方人多,虛張聲勢罷了。然而很快冷萬華便瞠目結舌起來:雖然仍是未見那紫袍男子動手,眼前幾人竟離奇地向著自己一方倒飛回來,越過眾人頭頂四腳朝天摔了個七葷八素。
冷萬華自從做了這囚龍幫的二當家,向來只有自己這方打別人,何時輪到別人打到自己頭上,於是心中瞬間大怒,揮手示意身旁眾人一擁而上。只見眾人紛紛抽出手中刀劍一齊向著紫袍男子砍去。
這時,紫袍男子身側的童子動了。只見童子雙足猛然蹬地,身體騰空向前一翻,掄起背後大錘宛若流星,一錘一個,將囚龍幫一眾人砸得口吐鮮血踉蹌倒地。
幾乎一瞬之間,冷萬林竟發現他們這方竟只剩下自己還立在原地,只見那童子掄錘就要向自己砸來,心中不由得懼意大生,於是連忙張口大喝道:“且慢!”
此刻童子的大錘已經快要砸在冷萬華的胸口,卻聽得一聲鳥鳴從紫袍男子的口中響起,童子瞬間停下動作,表情呆滯地扭轉身去,在紫袍男子身側站定,卻是臉不紅氣不喘,仿佛剛才何事都未曾發生一般。
冷萬華被驚得冷汗直冒,半晌之後,調整呼吸向著紫袍男子二人抱拳道:“二位武藝高強,在下佩服。適才閣下說,想要來我囚龍幫投誠入夥。閣下如若不棄,便請隨在下回到寨中。憑閣下與小兄弟一身本領,足可身居我囚龍幫八大堂主之首!”
紫袍男子聽罷,微笑抱拳回禮道:“那小弟就先謝過冷二當家抬舉。”
冷萬林聞此心中大定,不由得喜上眉梢。連忙上前套近乎道:“還未請教二位英雄高姓大名?”
紫袍男子拱手道:“在下姓黃,單名一個凌字。”說罷伸手指向童子,又道:“這是小徒,賤名不足一提,二當家如有差遣喚他癡童便是。”
冷萬華不由瞠目結舌。這童子一身神力,顯然是一位絕世高手,卻也竟然只是眼前這位黃凌的徒弟,由此心中不免對黃凌的實力暗暗心驚起來,只是這童子神色呆滯,不似活人,倒是奇怪異常。然而見黃凌沒有解釋的意思,自己也識相的不再多問,便引著二人往城寨方向走去了。
囚龍幫幫主冷萬林見胞弟引著兩個陌生面孔來到堂上,不由輕咦一聲,剛要張口詢問。冷萬華便快步上前,對著自己大哥將事情來龍去脈講述了一遍。
冷萬林聽罷點了點頭向著紫袍男子道:“二位英雄遠道而來,冷某有失遠迎,還望見諒。方才聽我二弟說兩位武藝高強,又有投誠之意,如若不棄便委屈在我這囚龍幫中做個青龍堂堂主,不知意下如何?”
自稱黃凌的紫袍男子聽罷,抱拳施禮道:“我師徒二人久聞囚龍幫赫赫威名,承蒙幫主抬舉,我二人必定鞠躬盡瘁,不負幫主知遇之恩。”
冷萬林聽罷暢快大笑,吩咐手下置酒設宴款待二人。不多時,酒宴備下,眾人落座推杯換盞起來。
宴會行至一半,只聽堂外一支響箭的爆鳴聲傳來,冷萬林聞此面色一變,道:“黃堂主真乃福將!今日剛到寨中,山下便來了大買賣。我們不妨先下山去做了這一樁生意再回來繼續暢飲,黃堂主也不妨與我兄弟二人一同前去看上一看。”
黃凌聽罷微笑點頭,隨著眾人一同出了大廳向著山下走去。
眾人剛來到山下,只見不遠處一匹快馬疾馳而來,馬上之人翻身下來拱手對著冷萬林道:“稟幫主,南方十裡之外來了一隊客商,車後貨箱九個,大約有十七八人,未見攜帶兵器!”
冷萬華聞此,臉上不由一動,白日裡截殺黃凌二人自己吃了暗虧,幾杯酒下肚心中正是忿忿不平,奈何那黃凌功夫深不可測,此刻又已是青龍堂主,故而不敢發作。此時來了機會,心中打定主意想要截了這支商隊,好生砍下幾個人頭泄憤。於是快步上前走到冷萬林眼前,拱手道:“大哥,小弟願領眾兄弟前去,為大哥奪下寶物!”
冷萬林聽罷,點頭道:“那就多帶人馬,速去速回。”
“是!”冷萬華朗聲回道,說罷轉身上馬,領了一隊幫眾向正南方向奔去。
約過了一炷香時間,遠處又見一匹快馬奔到近前,然而馬上之人竟渾身是血直直摔下馬背!
冷萬林見此不由得心中大驚,問道:“究竟出了何事?”
只聽那人虛弱道:“冷副幫主他......”
“他怎樣了,快說!”冷萬林心中升起一絲不詳的預感,慌忙問道。
“冷副幫主他......被那隊客商中的......一名高手斬去了頭顱,方才去的兄弟......”話沒說完,頭一歪便沒了呼吸。
冷萬林聞此失聲痛哭,猛然對著身後幫眾喝道:“諸位兄弟,與我一同上前,將那殺我胞弟的幾人碎屍萬段!”說罷伸手抽刀上馬,帶著囚龍幫眾向正南方向策馬狂奔而去!
幾裡路程轉瞬即到,“黃凌”順著火把光亮望向不遠處緩緩駛來的車隊,不由得目光微動——領頭之人是一位身穿白袍的俊朗青年,在青年身後緊緊跟著幾個客商打扮的隨從,當見到這隨從中的一名書生打扮的人時,“黃凌”瞬間雙目充血,此人正是風信子——堯煥!
奕孺自北麓城中單槍匹馬趕奔烈京救母,堯煥和五毒郎君等一眾人一路狂奔三百余裡才將將追上這位世子殿下。眾人不敢違背奕礁命令,又不敢對世子殿下動粗,隻得一路尾隨奕孺向著烈京方向走去。
可是眾人打扮太過惹眼,一路上被大烈軍兵圍追堵截十余次。終於在快到青州城地界之時,由堯煥勸動世子殿下,眾人喬裝扮作客商,又購置了幾個大箱子將兵器放入其中掩人耳目,果然一路上省去了許多麻煩。可好景不長,眾人才來在青州地界,便竄出一夥自稱是“囚龍幫”的攔路匪徒。世子殿下不願多做停留,抽出藏在馬車上的寶劍瞬間便取了那為首之人的首級,堯煥等人則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將那一眾匪徒屠戮殆盡。
又向前走了不過二三裡路,只見前方火把通明,有數百匹快馬向著自己方向疾馳而來, 瞬間已然來到眼前!
奕孺臉上波瀾不驚,只是轉頭向著堯煥等人平淡道:“快些解決了,我在前方等你們。”說罷,手中韁繩一緊,便朝著身側小路催馬而去。
堯煥聞此低頭略一拱手。
冷萬林見有人要逃,隨即斷喝一聲:“爾等膽敢殺我胞弟,今日誰也別想走!”說著大手一揮,數十名幫眾便向著奕孺離去的小路策馬追去。
堯煥見此,轉身向其余隨行的一眾高手吩咐道:“保護世子殿下,此處我一人足矣。”身後眾人聽罷,便扭轉馬頭向著小路跟去了。
冷萬林見此剛要催馬去追,只聽堯煥聲音冷冷傳來:“方才那囚龍幫副幫主的命是在下取的。”
冷萬林聽罷目眥欲裂,舉刀向著堯煥方向催馬奔去,聲勢驚人!
卻見堯煥嘴角含笑,袖口一抖,一柄折扇出現在手中,又向著冷萬林輕輕一點,隨即一縷銀線驟然射向冷萬林!隻一瞬之間,冷萬林的頭顱便和肩膀分了家。
堯煥側轉身去,讓過冷萬林胯下疾馳而來的戰馬,卻見冷萬林屍體手中依然握刀坐在馬上,保持著劈砍的動作向著南方遠遠奔去。
囚龍幫眾人見此情景紛紛倒吸一口涼氣,見幫主被眼前之人以如此詭異的方式擊殺,任誰也不敢再上前去送死了,於是紛紛後退。
堯煥心系世子殿下,也不願再多做停留,收起折扇剛要離去。卻聽得對面眾人之中傳出一聲輕歎:“抱犢山中一別,閣下別來無恙啊!”
堯煥循聲望去,不由得眯起雙眼:“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