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麓城是大烈王朝最南方的邊界所在。此城向南以外十裡,有一高峰,名為裕子峰,巍峨雄立,拔地萬尺,直插雲霄。裕子峰再向南便是廣袤的蒙天草原,以驍勇善戰而聞名的棲林人便長久居住於此。
北麓城的名字常常讓初到此處的客商感到匪夷所思。明明是王朝的最南端,卻為何以“北麓”命名呢?然而年歲稍長些的本地老者都清楚,這北麓城原本並不屬於大烈王朝,而是棲林人的北部邊陲所在!
大烈王朝始祖皇帝奕麟仙逝之後,胞弟奕政打著“清君側”的旗號篡政奪位,竊據九五。然而奕政皇帝即位之後,卻是實實在在地做了幾十年好君王。奕政在位之時,南征棲林,北定玉沙,開鑿運河,重修官道。大烈王朝版圖空前遼闊,國泰民安,一片欣欣向榮。
反觀戰敗後的棲林族人,則被大軍驅趕出北麓城,踏上裕子峰。山路未經開辟,峰頂又極寒難耐,棲林人浩浩蕩蕩數萬軍兵百姓在那裕子峰上死傷過半,余下的人才來到如今的蒙天草原繁衍生息。自此以後數百年,棲林人面對大烈王朝再無一戰之力。
碩文四十一年三月,正值早春,積雪消融。
是夜,北麓城城牆之上的值夜軍士睡意正濃,拄著長槍斜靠在柱子之上。忽然,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響聲,軍士猛然驚醒,向著城牆之下望去:只見黑壓壓的一片,空無一物。
忽而又聽得一聲低沉獸吼,軍士搖了搖頭,放下心來。眼睛剛要合上,只見幾把寒光閃閃的鋼鉤掛在城牆之上!軍士還未來得及做出反應,十余名身高約七尺有余的大漢便竄上城頭!這些大漢動作迅速無比,瞬間便手持彎刀將各自眼前的守城軍士割開喉嚨!一時間鮮血迸濺,卻無一人來得及發出聲音求救。
只見那十余名大漢背負彎刀,躬身順著甬道走下城頭,左右穿梭來在了城內門防之前,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幾息之間便解決了城內守關之人。
城門大開!北麓城下瞬間舉起無數火把,前方領袖大手一揮,一片衝殺之聲伴隨馬蹄隆隆將那城牆都震得不住顫動!
棲林大軍攻入城中,無論軍士百姓,老弱婦孺逢人便殺,見人便砍。一時間北麓城中仿佛人間煉獄!
北麓城守將廖萬壽一邊指揮殘余軍士迎敵,一邊舉著火把策馬狂奔向著城中央烽火台奔去。幾乎在廖萬壽手中火把擲出同時,一支黑色羽箭便帶著破空之聲激射而來,將廖萬壽釘落馬下!
一股狼煙升騰而起,匯聚於半空之中經久不散。
北麓城被破的戰報很快傳到京師。碩文帝震怒,即封上將武伯達為昭武將軍,領大軍十萬南征棲林!
一個老和尚背負著一個小乞丐在幽州城外的一條小路上急急前行,正是了真和尚二人。這一老一小引得過路之人紛紛側目:只見那老和尚雖看似年邁,卻步伐沉穩;那小乞丐看上去十歲上下的年紀卻面黑如碳,毫無生氣。
了真和尚走著,只見背後的小乞丐身體一陣顫栗,吐出一口黑血來。便趕忙停下腳步,把小乞丐穩穩扶坐在地上,單手揚起,一縷微弱的金光滲入小乞丐額頭。金光方一滲入,小乞丐痛苦的表情便慢慢緩和起來。了真輕舒一口氣,緩緩收功。又待休息了一會兒,便背起小乞丐朝著幽州城外的玉泉寺而去。
了真和尚二人來到玉泉寺前,輕輕叩響寺門。一個小沙彌探出頭來,見眼前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便施了一禮。
“小師傅,勞煩向寺內通稟,就說靈濟寺和尚了真,求見了凡師兄。”了真和尚還禮道。
不多時,寺門大開,一位身穿素衣僧袍的中年和尚走到了真面前施禮道:“師叔在上,受弟子一拜。家師正在菩提院恭候大駕,請隨小僧來。”
了真還了一禮,也不多言,拉著小乞丐便隨著中年和尚走進寺中。穿過幾座佛殿,來到菩提院之前,了真環視四周,眼中顯露一絲懷念之色卻很快掩蓋了過去。
拜別中年和尚,了真和小乞丐邁步走進菩提院之中。正廳蒲團之上,一位身著袈裟的老僧緩緩睜開雙眼向著二人望去。長歎道:“師弟終於肯回來了嗎?”
了真向著老僧深施一禮道:“拜見了凡師兄。”
了凡沒有搭話,目光微動,轉而看向小乞丐。又道:“想必師弟這番,是為了此子而來吧?”
“正是。”了真直言不諱道。
了凡聽罷緩緩點頭,再次問道:“靈濟寺大劫,也是因此子緣故?”
了真目光悲涼,轉而說道:“靈濟寺之劫,皆由師弟一人引起,與此子無關。此子身具佛緣,還望師兄看在你我往日恩情,救下此子,了真不勝感激。”
“靈雨甘露難救無根之草,此子能夠活到現在,全賴你數十年來修成的金身舍利。只是現在看來,這舍利恐怕也不足十分之一了吧?否則師弟便不會前來求我。”了凡道。
了真微微頷首道:“誠如師兄所言。”
“為一孺子,當真值得?”了凡直直盯著了真。
了真低頭看著小乞丐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沉默半晌,了凡和尚再次開口問道:“那師弟想讓老衲如何救得這位小施主?”
了真正色道:“請師兄收下此子在玉泉寺中,日日參禪禮佛,聆聽大道。”
不等了凡回答,小乞丐在一旁用虛弱的聲音爭道:“我不要做和尚!”
了凡搖了搖頭道:“因果已起,留此子在寺中,難免會步你靈濟寺後塵。三百年來,玉泉寺中唯你一人修出金身舍利,我等即便是想幫小施主,卻也無能為力。”
了真聽罷,難掩失望之色,道:“既是如此。那我二人告辭了。還望師兄珍重。”說完拉起小乞丐轉身要走。
二人剛要邁步出門,只聽後面了凡和尚的聲音再次傳來。“清除此子體內毒功,抑或是以全寺安危做籌碼來庇護此子,老衲做不到,然而暫時壓製一二,自問卻是有幾分把握。”
了真聽聞大喜,拉著小乞丐轉身便要下拜。只見了凡僧袍一甩,以一股無形之力將二人輕輕托住,搖了搖頭。
第二日清晨,了真和尚和小乞丐從客房中走出。昨日將二人引進寺中的中年和尚迎頭走來,吩咐一個小沙彌帶著小乞丐去沐浴更衣。自己則來到了真和尚面前施禮道:“師父交代,將齋堂東側的一座小院收拾出來讓與師叔與小施主暫時居住,待小施主痊愈之後,還請速速下山。”
了真一怔,仍是緩緩回禮道:“多謝。”
不多時,小沙彌引著小乞丐回到了真身邊。只見小乞丐洗去了一臉汙穢,換上一身乾淨的衣服,竟是一個明眸皓齒的俊秀少年,了真和尚見此嘖嘖稱奇道:“真是人靠衣裝,佛靠金裝,這麽一打扮還真有些認不出你了。”
小乞丐伸手撓了撓頭,表情不太自然道:“他們不許我穿自己那件,我那衣服雖然虱子多了點,但終歸舒服貼身。”
中年和尚微微笑道:“小施主有所不知,稍後我等要去藏經閣,依照寺中規矩,沐浴更衣是必須的。”
小乞丐躲在了真身後,白了白眼。中年和尚笑而不語,引著二人一道往藏經閣走去。
不多時,二人來到閣中,早已等候在此的了凡和尚揮手示意小乞丐站立在自己面前。自己則端坐在藏經閣正中的蒲團之上。只見了凡和尚雙手合十,低誦佛號,猛然向藏經閣二樓的巨鍾凌空打去一掌,只聽得“咚”的一聲,巨鍾劇烈搖晃起來,了凡和尚手中不停,又打出第二掌,第三掌......
終於,巨鍾嗡鳴著朝下方掉落,竟是直直的扣向了凡與小乞丐。了真見此大驚失色,剛要上前,巨鍾重重落地。發出一聲巨響將了凡和小乞丐二人扣在鍾內!巨鍾砸地產生的余波竟將了真震飛出去!
了真爬起身來,快步上前運功於掌,雙手把在巨鍾兩側,猛然向上發力,這巨鍾竟紋絲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只見那巨鍾表面隱隱浮現一層金光,鍾身也跟著嗡鳴起來,隨即緩緩向上升起。再看鍾內了凡和尚左手手心朝天,右手按在小乞丐胸口,大喝一聲:“起!”巨鍾向著藏經閣二樓緩緩飛去,待飛至剛才掉落的位置,竟穩穩停下,嗡鳴聲也隨之戛然而止。
了凡和尚單手向前一推,小乞丐便向著了真倒飛而去。了真邁步上前伸手穩穩接住。卻將目光再次看向了凡和尚,只見了凡雙臂之上兩股黑氣直衝心口,臉上一抹紅暈閃過一口黑血吐了出來。“師兄!”了真失聲大叫,剛要上去攙扶。了凡擺手虛弱道:“無妨,老衲本就是油盡燈枯之人,如今臨行之前能做件好事也算是功德一件,此子身上毒功已被我吸收大半,剩余的還要倚靠此物鎮壓。”
說著抬手一招,一支長約半丈的朱紅色經筒從身後書架之上飛落,緩緩停在了小乞丐面前。“師弟所言不虛,此子的確身具慧根,不妨收下此子作為衣缽傳人,修行我佛門功法。今後必有所成。”
說罷,又轉向小乞丐指著經筒道:“從此,將此筒背在身後,筒中有《大般涅槃經》四十卷,道心有成之前斷不可離身,你可記住了?
小乞丐懵懂點頭,俯身彎腰拾起經筒背在身後。
了凡見此微笑點頭,問道:”孩子,你叫什麽名字?“
“我沒有名字,老和尚叫我小乞丐。”
了凡聽罷臉上笑意漸濃,隨即哈哈大笑道:“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忽然笑容一滯,沒了生機。
了真雙手合十,口中佛號響起:“阿彌陀佛。”
自北麓城失守以來,碩文皇帝整日坐臥不寧。
走在禦花園中暗自思忖,自己恐怕是大烈王朝開國以來,除了那位傳說中的奕文皇帝外最倒霉的一任皇帝了。
自己本是庶出,前半生除了舞文弄墨以外再無半點其他本事。反觀自己幾個哥哥卻是能文能武,絕頂聰明。可他們敗就敗在太過於聰明,明爭暗奪還不夠,竟將主意打在了自己的皇帝老爹身上。鬧出一場玄武門之變後,老皇帝一怒之下將太子與二殿下和三殿下一並斬了,斬完回過頭來看自己剩下的幾個兒子,除了他這位每日隻知吟詩作對的四殿下外,剩余的還都不滿十歲。
奕文幼年登基,血淋淋的教訓依然歷歷在目,自己又垂垂老矣,眼看著急火攻心一口氣上不來,駕鶴西去了。
四殿下前一天還在自己的王府之中與一群風流才子吟詩作對,把酒言歡。第二天便被一群老臣簇擁著登上了皇帝寶座。為斷了自己玩耍的念想,曾經的一眾才子好友,舞妓歌姬被老太師楊僑仲一夜之間宰了個乾淨。
而就當自己想要勵精圖治,做一位好皇帝之時,卻發現坐在那龍椅之上看到的文武百官和親王郡王們,根本就和自己做殿下時看到的判若兩人。事無大小,只要有人奏報,其余人必然齊刷刷地看向那位楊太師,以其為馬首是瞻。
自己好不容易將那位三朝老臣熬得老死了,他的兒子楊驥又展露頭角冒了出來,子承父位。於是自己苦心培植親信,不惜將自己年方二八的長公主下嫁給典州布政使王琅,待其祭祖返京後再委以重任。誰知這短命鬼竟在自己的府邸被人殺了。
碩文皇帝緊緊握住拳中那枚可以調動五萬戍京軍的虎符,不由得一聲歎息,幸虧當初沒有將真的虎符交給王琅,否則自己現如今是絲毫依仗都不會有了。
碩文皇帝心中正苦悶異常,只聽身後一聲尖細的太監聲音傳來:“陛下,楊太師求見。”碩文皇帝收起思緒,集中精神道:“宣。”
只見一身著緋袍,頭頂烏紗的中年人緩緩上前,作勢俯身參拜:“吾皇萬歲。”
碩文皇帝擺手道:“免了。 ”
“謝陛下,臣此番前來叨擾,是有事要向陛下請奏。”楊驥仿佛知道皇帝陛下會如何一般,並沒有真的跪下,順勢站直了身子道。
“太師請講。”碩文皇帝面色不悅,生硬道。
楊驥不以為然,接著道:“陛下,臣以為,昭武將軍領軍十萬南征棲林似有不妥。”
“哦?有何不妥?”碩文皇帝眉頭微皺,看向楊驥。
楊驥又道:“稟陛下,武將軍雖驍勇善戰,深諳兵法,但終歸是外姓之人。如今南方棲林壓境,西方青州又有賊寇四起,正值國之動蕩。陛下將十萬天兵交予他手,萬一此人有不臣之心,則悔之晚矣!”
碩文皇帝暗暗點頭,心道這楊家雖位極人臣,囂張跋扈。但終歸都是四世三公的國之棟梁。雖然大權獨攬橫斷專行,但忠心不二自是沒得說。於是語氣緩和道:“太師言之有理,但如今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大軍已然出發,現今又該當如何呢?”
“陛下,依臣愚見,陛下不妨另派一位郡王領兵前往督軍,再下一道旨意給昭武將軍,待郡王抵達北麓城,即令其作為先鋒,這樣雙方既可互相牽製,又可削弱郡王兵力,不失為兩全其美。”楊驥笑道。
“太師此計甚妙,但不知派哪位郡王前去,太師心中可有首選?”碩文皇帝道。
“奕礁郡王府中門客無數,將勇兵強,虎踞京師今後恐成禍患。陛下不妨派他前去。”楊驥道。
碩文皇帝雙手一拍,道:“好,就準太師所奏。即令奕礁郡王率府中親兵前往督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