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真和尚帶著一個身背朱紅色經筒的少年出了玉泉寺,往幽州城中走去。
二人一路來到幽州城中一座破舊宅邸,順著長滿青苔的石階來到門口,了真伸手緩緩推開掛滿蛛網的大門,與少年一前一後邁步走了進去。
“老和尚,這是什麽地方阿?”少年開口問道。
了真眼中閃過一絲悵然道:“這裡曾經是我的家。”
“你一個人住這麽大的房子嗎?”少年瞪大雙眼,滿臉錯愕地追問。
了真沉默不語,輕輕搖頭,轉身拿起一個笤帚開始打掃。
少年仿佛看出老和尚的情緒有些消沉,便也識趣的不再多說,跟在後面忙了起來。
不多時,兩人將這座荒廢已久的府邸簡單打掃一遍,來到大廳。了真尋了一把椅子坐下,收斂心神,面向少年緩緩開口道:“從今以後,你我二人便住在這裡了。”
少年乖巧點頭。
了真頓了頓,又說:“你體內毒功眼下已無大礙,只是老衲終究無法護你一世。今後我會開始傳授你佛門內功心法,你須得好生修習,切莫辜負了我了凡師兄的一番苦心。”
少年歪頭看向老和尚問道:“那我學了,算不算是和尚?”
了真搖頭微笑道:“不算。”
“那我以後還能叫你老和尚嗎?”少年眨巴眨巴眼睛又問道。
了真正色道:“不能,當稱我為師傅。”
少年滿臉失望之色。
了真又道:“今後,你也不能叫小乞丐了,日後一個人行走江湖,當有自己的名字。”
小乞丐瞬間不樂意反駁道:“不叫小乞丐,怎麽去討吃食?”
“臨行之前,玉泉寺那僧人送了你我二人盤纏,我倆再在這院中種些菜,今後不必去討飯了。”了真和尚輕笑。
說罷,了真沉吟半晌,悠悠抬頭對著少年道:“由心生故,種種法生,由法生故,種種心生。從此你便叫由心,至於姓氏,今後你自會知曉的。”
這一日,身背朱紅色經筒的少年與了真和尚正式行了拜師之禮,在這座廢棄庭院之中開始了自己的修行。
大烈傳奉官的車馬停在了京師郡王府前,從車內緩緩走下一位身穿飛魚服的中年人。只見這人面白無須,身材細長,來到郡王府門口卻不進去。反而張口用尖細的聲音喝道:“聖上有旨,著郡王奕礁接旨!”
不多時,只見一華服中年男子健步如飛,從內堂之中快步走來。向著傳奉官俯身便拜。
傳奉官低頭看了一眼奕礁,手中展開聖旨,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棲林犯境,昭武將軍率十萬天兵征南,迄今已數月有余,仍不聞捷報。著郡王奕礁,率親兵即刻前往督軍,若昭武將軍有怠戰之嫌,可譴而責之,欽此!”
傳奉官念罷,奕礁跪拜著雙手舉過頭頂接過聖旨,剛要起身。只聽傳奉官尖細聲音又起:“慢著,陛下仍有一份口諭。”奕礁臉色一沉,再次跪了下去。只聽傳奉官緩緩道:“此去北麓,山高路遠,郡王一時難返,朕恐世子學業不勤,武功荒廢,著令世子奕孺進宮,隨王伴駕;郡王府中其余家眷遷往景福宮,與嬪妃同吃同住。礁郡王,謝恩吧?”
奕礁臉色難看至極,卻也不敢發作,低頭沉聲道:“臣領旨謝恩。”
傳奉官見此,冷哼一聲,道:“還請殿下即日啟程!”說罷扭頭返回車輦之上揚長而去。
奕礁臉上變了數變,
轉身走入內堂吩咐堯煥召集一眾門客商議對策。 不多時,一眾門客來到議事大廳分列兩旁。待奕礁說明事情之後,只聽一位謀士開口道:“殿下,郡王府兵強將廣,朝廷忌之久矣,此番遣殿下前往督軍,必是楊太師獻計,要調我等離京。”
“天子不願我等駐軍京師,一道旨意遷往別處就是了,只是留下世子與府中家眷,其中必有深意,還望殿下多多思量。”另一位謀士補充說道。
奕礁沉默不語,少頃,緩緩開口道:“諸位可有良計?”
“小人倒有一計。”
奕礁循聲望去,見方才出口說話的正是風信子——堯煥。
“哦?說來聽聽。”奕礁道。
堯煥環顧眾人,抬步上前,俯身在奕礁耳畔小聲說了幾句。只見奕礁臉上瞬間好看了許多,隨即說道:“就依你所言,其余人等都下去吧。”
奕礁屏退眾人,轉頭對堯煥說道:“把人找來吧。”
“是。”堯煥拱手施禮道。
當天下午,郡王奕礁身著金鎧,掛起帥旗,校場點兵之後率軍出發。郡王府大門之前停著十余輛馬車,更有數十位皇帝親兵分列車隊兩側。府中郡王一眾家眷被安排送入車輦,世子奕孺身穿一身錦袍,扶著郡王妃走上了頭前一輛。郡王府西側拐角之處,楊驥雙手插袖,遠遠眺望。不多時,一位親兵跑上前來,對著楊驥躬身一禮,道:“稟太師,世子與郡王妃皆在車輦之中,我等正在查點其余人數。“
只見楊驥微笑道:”不必查點了,有此二人在足矣。“說罷,轉身離去。
一行車馬從郡王府邸出發,自西門開入皇宮!
奕礁率領八萬大軍憑借聖旨與禦賜通牒一路暢行無阻,不消一月,已經來到了距離北麓城北方五十裡的地方。竟也不急於與武伯達合兵一處,反而就地扎營,埋火做飯。
行軍大營之中,奕礁金盔金甲,身佩一把刀鞘上刻有蟒紋的寶刀,正與麾下將軍沙盤演陣。就在這時,一位身穿參將罩甲的青年將軍怒氣衝衝地提槍邁入大帳之中,見到奕礁張口便問:“北麓城就在眼前,大軍為何停滯不前?”
奕礁見此,竟然並未動怒,反而揮手屏退眾人。
青年將軍見眾人退下,摘下頭盔,怒氣未消地望向奕礁。竟是世子奕孺!
“兩軍對壘,不同於兒戲,須得反覆推演,尋找良機。你如此急躁,叫本王今後如何放心讓你領兵出戰?”奕礁不急不躁道。
奕孺大聲吼道:“母親尚在皇帝老兒手中做人質,你叫我如何不急?倘父王害怕,便給我一支令箭,我領兩千輕騎突襲北麓城。孩兒願立軍令狀,倘若戰敗我便自取頭顱獻與父王!”
“放肆!你這是在與為父說話?”奕礁怒道。
奕孺抿嘴低頭,手中長槍猛地向下一戳,卻不再說話了。
少頃,奕礁怒意漸消,望著奕孺語重心長道:“你不必擔心,你母親周圍留有數名絕世高手,皇帝即便真要對她不利,也絕非易事。你乃為父獨子,前途不可限量,萬不可意氣用事,誤了大好前程!”
奕孺長歎一聲,躬身施禮扭頭出了中軍大帳。
奕礁望著奕孺離去背影,輕輕搖頭。就在這時,一名探馬走進大帳,俯身參拜道:“報!稟郡王,武伯達大軍已行至我軍東南十裡處。”
奕礁略一沉吟,吩咐門外道:“大軍拔營,向東南方向進發,與武伯達大軍會師!”
不多時,兩軍交匯一處,再次安營扎寨。
武伯達與奕礁來到大帳之中。剛一落座,奕礁便拿出聖旨交給武伯達拜閱,武伯達閱畢,緩緩合上聖旨道:“殿下一路辛苦,但本將這裡恰好也有一道陛下的親筆秘旨,卻是給你我二人的,不知殿下可有興趣聽上一二?”
奕礁一愣,沒有搭話。
只見武伯達拍案而起,朗聲喝到:“奕礁接旨!”
奕礁慌忙站起身來繞到案前,俯身下拜:“臣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著令昭武將軍武伯達為兩軍統帥,令郡王奕礁為頭部先鋒官,入秋前攻下北麓城,抗命不從者,斬!有意避戰者,斬!逾期未勝者,斬!欽此!”
武伯達念罷,緩緩收起聖旨。望著案前奕礁道:“殿下恕罪,只是王命難違,還請殿下即刻點兵出營,前往北麓城破敵,本將軍在後為殿下掠陣!”
“遵命!”奕礁緩緩站起身來,意味深長地看向武伯達,誰知武伯達目光並未閃躲,直直與之對望。奕礁緩緩點頭吩咐道:“傳令三軍,點兵出營,兵發北麓城”!
奕礁大軍行至北麓城下,麾下一副將上前討敵罵陣。不多時,城門開啟,從城中衝出一騎,只見馬上之人竟是棲林人中少有的五短身材,手中卻提著一柄長槍,提起韁繩催馬緩步上前,卻不與那副將多言,直直看向奕礁,道:“將軍倒是生面孔,若非是那武老兒怯戰,派你等來送死不成?”
奕礁聽聞尚未出聲,左側身著參將罩甲的奕孺卻舉槍催馬就要衝出!只見奕礁單手攔下奕孺,向著對方抱拳道:“在下大烈郡王奕礁,敢問將軍姓名?”
棲林將軍見此,亦回禮道:“在下複姓完顏,乃是棲林王帳前右將軍,完顏慧德是也!”
奕礁聽罷點頭道:“素聞完顏將軍大名,在下本不願與英雄為敵,奈何王命加身,若將軍能奏請棲林王讓出這北麓城,回到蒙天草原,則我兩國仍為盟友。否則必定刀兵相見,生靈塗炭,實非本王所願!”
對方聽罷,竟然不怒,反而向著奕礁施禮抱拳道:“殿下所言,本將軍自會向我主奏明,若然不許,明日你我兩軍陣前用刀說話!”說完,扭轉馬身回到城中。
如此詭異情景讓奕礁這方將士均面面相覷,竊竊私語起來。
奕礁卻不多言,傳令三軍在北麓城外五裡處安營扎寨。
當天夜裡,一名黑袍人繞過大烈營中層層守衛來到奕礁所在的中軍大帳之前,才撩起帳簾閃身進入帳中,就聽見“嗡”的一聲寶劍出鞘!一把長劍已經搭在自己的脖頸之上!這時帳內燈火亮起,只見奕礁坐在書案之前,手持酒杯自斟自飲。長劍主人堯煥側身扯下黑袍人的面巾,定睛一看,卻正是今日兩軍陣前的完顏慧德!
誰知這受擒的完顏將軍竟絲毫不懼,反而看著奕礁爽朗大笑道:“看來師弟早知我會來此。”
奕礁也撫掌大笑,站起身來道:“鞏師兄多年不見,真是風采不減當年啊!”
說罷,讓堯煥收起手中長劍,退立一旁。
二人分賓主落座。奕礁親自為來人斟滿酒,笑道:“你我師兄弟自當初賀蘭山一別至今已將近三十個年頭了,如今鞏師兄不光做了棲林王下大將,更是連之前的名字也棄之不用了。這卻是讓師弟萬萬沒有想到哇。”
來人聽罷,悻悻一笑道:“師弟莫要取笑為兄了,不比你貴為皇親貴胄。想我鞏繡當初在師門犯下過錯,被逐出賀蘭山,幾無立身之地,幸而得到棲林王的賞識,許以高位,賜以王姓。幾經輾轉才去到了蒙天草原,如今想來真是歲月蹉跎,物是人非啊!”
奕礁聽罷大笑:“鞏師兄當真是偌大機緣傍身,只是師兄深夜到此,必是有要事相商吧?”
“不錯。今日我兄弟二人陣前一敘,我已將師弟所言奏報我主,並將我等關系據實說明。棲林王早從安插在武伯達身邊的密探口中得知,此番師弟前來,是中了那大烈皇帝的奸計。我主英雄惜英雄,不願與師弟開戰,於是深夜派愚兄前來議和。”鞏繡道。
“哦?不知棲林王想如何議和呢?”奕礁饒有興致的開口問道。
鞏繡咧嘴一笑道:“當今大烈天子昏庸,師弟本是皇親,又有雄兵在手,這皇帝他做得,你卻為何做不得?若師弟想要成就大業,棲林王願助師弟你一臂之力!”
奕礁雙眉微微一動,低聲道:“但不知棲林王想要如何助我?”
鞏繡見奕礁沒有立即反對,瞬間大喜,道:“棲林王願讓出北麓城,供師弟建都於此。你我雙方合兵一處,同取大烈江山,彼時霸業一成,棲林王願與師弟同享江山!只是......”
“只是什麽?”奕礁見鞏繡閉口不言忙問道。
“只是這武伯達,卻是個麻煩。我等與此老賊交戰已逾百日,此老賊用兵詭異,麾下能征善戰之輩不在少數,倘若師弟能除此老賊,這一來能向我主表明師弟之志,二來為日後千秋霸業掃除大患,不知師弟肯否?”鞏繡輕飲一口酒緩緩道。
奕礁猶豫半晌,拍案而起:“那今夜,本王便取來那老賊狗頭讓師兄回去複命!”說罷, 向堯煥一使眼色,堯煥心領神會抱拳退出帳去。
堯煥走後,二人隨即把酒言歡直至天明。
不多時,兩匹快馬衝入奕礁軍營之中,馬上之人正是堯煥與五毒郎君,只見堯煥手中提著一個血淋淋的包袱,包袱之上的血漬已然乾涸。二人下馬,一前一後趕奔中軍大帳。撩起帳簾,將血包袱放置身前下拜道:“殿下,堯煥前來複命!”
鞏繡猛然站起,繞過酒案來到堯煥面前,打開血包袱定睛一看。隨即猖狂大笑,道:“師弟帳下奇人如雲,佩服,佩服!愚兄這就回城複命,恭迎師弟大軍進城!”
次日正午,北麓城城門大開,棲林王完顏望北親自出迎奕礁進城。武伯達麾下眾將身中劇毒人事不知,被綁縛在城頭,全部被梟首祭旗。剩余軍士紛紛倒戈,被編入奕礁大軍之中,自此奕礁在北麓城與棲林王合兵一處,直討烈京!
烈京之中,碩文皇帝聽聞噩耗,不知是氣得還是嚇得渾身抖如篩糠。一聲令下命軍士綁來郡王世子及其家眷即刻推出午門斬首,株連九族!
待軍士來到郡王府家眷居住的景福宮,瞬間拿下所有人,卻唯獨不見世子奕孺與郡王妃。只在奕孺所居房間內找到了一張人皮面具。於是碩文皇帝下令封鎖城門,全城搜查,如有窩藏二人者一並問斬!只是此二人卻如同人間蒸發了一般,不見蹤影。
只是碩文帝下令抓捕郡王家眷的當天,負責采買宮中夥食的司苑局卻忽然失蹤了一位宮女和一個太監,半日之後兩人卻離奇地出現在了禁宮之外,奪路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