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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雨山河傳》第5章 奪嬰
  三個月後,薑野打抱犢山下來扮作客商一路來到京師,尋到一家名為鳳來樓的客棧住下。店裡夥計引著薑野來到二樓的一個偏房,備齊飯菜便轉身告退了。薑野貼近房門遠遠聽見夥計下樓的聲音,回到桌前摘下鬥笠,坐在凳子之上一聲長歎。一路過關看到官府張貼的榜文,上面說,那安德城守將金榮桂竟是刺殺布政使大人的元凶,自己一行人在城關外的遭遇也被一股腦的歸罪在這位金將軍的頭上。

  再次想到那張榜文之下張貼的訃告,薑野更是面露苦笑,暗自思忖:如今這般明裡暗裡怕是都要老老實實的去做一個死人了。且不論那不知是哪位通天人物派來的白衣書生,狠辣手段讓自己心有余悸,單是那訃告一出,自己想回督察院複命也怕是千難萬難。自己在抱犢山中的詭異經歷即便說出來,又有多少人會相信呢?

  事已至此,薑野又想到師兄黃凌兒尚在那高深莫測的青衫老者手上。老者留下自己師兄,嘴上說是要送與一樁機緣,實際上怕是擔心自己下山之後一去不返,留作人質罷了。

  諸多思緒湧現,薑野暗自捶胸,把心一橫,吃了飯倒頭呼呼大睡起來,這一段時日驚心動魄,著實讓薑野身心俱疲。這一覺睡得格外香甜。

  當天夜裡,只聽三通更鼓響起,薑野一骨碌坐起身來。麻利的換上一襲夜行衣,並未開門,打開窗戶從二樓一躍而下,穩穩落地,向著宗正府方向疾行而去!

  宗正府是大烈王朝九卿之一,主管修繕皇族家譜。今夜府中當值的,是宗正府理事吳卓。吳卓手捧一本閑書,正坐在油燈之下津津有味地看著,正看到精彩之處,只聽得門外“咚咚”響起兩下敲門聲音,吳卓眉頭微皺起身前去開門,心中不滿嘟囔問道:“這麽晚了是誰啊?”。

  門外卻不見有任何回應,打開半扇房門向外望去,門口竟空無一人,於是伸出頭去左右觀瞧,只見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在月光之下抵在了吳卓脖子之上,吳卓剛要叫喊,只聽匕首主人沉聲說道:“敢出聲現在就宰了你!”吳卓啞然,被匕首逼著後退走進屋內。

  剛一進屋,燈光漸漸打在來人面龐之上,正是薑野!薑野手撚一枚石子射向油燈,只聽“噗”地一聲,油燈熄滅。

  吳理事心下一驚倉皇下跪道:“大俠饒命,不知下官有何處得罪了大俠,還請大俠網開一面,留得在下性命。”

  薑野沉聲問道:“大人姓甚名誰,在這宗正府中身居何官呢?”

  吳卓體如篩糠回道:“下官吳卓,是這宗正府中一名小小理事。”

  “吳理事,在下這番前來是有一事相求,還望大人成全。”薑野不急不緩說道。

  吳卓趕忙應允:“大俠請講,但凡下官能力所及,無不照辦。”

  只聽薑野說道:“對於吳理事而言,實是小事一樁,在下想借當今聖上的宗親族譜一閱,不知大人肯否幫忙呢?”吳卓聽罷,頓時語塞。見吳卓並不答話,薑野持刀之手微微上抬,吳卓頓感脖子上的匕首力道加重了幾分,幾乎要哭出聲來:“大俠饒命,我等理事小官私開皇室族譜可是誅九族的大罪啊!”

  薑野沉聲道:“吳大人領我去看,此事神不知鬼不覺,在下絕不對外人提及,若是不從,在下便立刻結果了大人性命,在下絕非嗜殺之輩,還望大人好生掂量。”

  吳卓緊咬牙關,頓足說道:“也罷。那下官這就帶大俠去看上一看。”

  薑野一路避開巡邏的軍士返回鳳來客棧,

高高躍起飛上二樓,推窗而入,脫下夜行衣之後,緩緩落座。  方才薑野挾持吳卓前往翻看皇室族譜,竟發現那武王嫡系血脈後人竟是當今郡王殿下奕礁。略一沉吟,薑野在包裹中細細摸索出一物拿在手中,正是那面當日典州軍士尋來的黑色令牌。薑野心念急轉之下,愈發肯定:典州布政使大人之死,安德城萬箭齊發與抱犢山中自己遭遇截殺這三件事恐怕都與這位郡王殿下脫不了乾系。只是現如今,諸事都已塵埃落定,自己也不必枉費心思了。隨即收斂心神,將那面黑色令牌揣於懷中,沉沉睡去。

  第二日,薑野來在郡王府外徘徊。不多時,只見兩人自王府中出來,薑野抬眼仔細打量:其中一人臉上有一條觸目驚心的刀疤,而另一個人身穿軟甲,頭系藍巾。經過薑野之時,從隻言片語之中聽到二人似在抱怨。於是薑野不假思索緩步上前跟在兩人身後,運起內力,側耳細聽兩人交談。

  “奶奶的,今夜又到老子當值,這寒冬臘月的在外面一站就是一整晚,還不許飲酒!”疤臉漢子說道。

  藍巾軍士哈哈笑道:“當值的賞錢老子便是領得,只是這當值得罪我便不受。”

  “此話怎講?”疤臉漢子一瞪眼,吃驚問道。

  藍巾軍士左右觀瞧,壓低聲音道:“校場每日那麽多新兵,你隨便拉一個穿上你這身皮去受凍,待賞錢下來,給他一兩個大子兒,他敢說什麽?”

  疤臉漢子眉頭一皺:“那當值時出事了怎辦?”

  “哎呀,能出什麽事?郡王府中藏龍臥虎,宵小之徒怎敢貿然進入?再說,即便是出了事,天塌下來有個子高的頂著,我等上頭沒人,至死也只是普通軍士,混碗飯吃而已,你還當真了。”藍巾軍士戲謔道。

  見疤臉漢子仍是猶豫,藍巾軍士大嘴一撇:“聽我的,準沒錯,一會兒吃完了酒,我陪你一同前去,校場點兵!”說著,抬手向前一指,引得疤臉漢子哈哈大笑。二人勾肩搭背走進前面一處酒樓。

  薑野聽罷,眼珠一轉,向著新兵校場方向大步走去。繞過守衛,來到了新兵軍營之中,此時新兵們正在埋火做飯。見四下無人,薑野閃身來到新兵住處,逐一推開房門找尋。當進到第三間屋中的時候,只見一件嶄新的兵服疊放在床榻之上,薑野二話不說拿起兵服穿在身上,然後大踏步走出房門,直奔校場。

  半晌,新兵吃過飯陸續來到校場,薑野遠遠看到剛才那疤臉漢子和藍巾軍士,便低頭快步朝二人走去。待走到二人身邊時,薑野裝作不經意般用力撞了那疤臉漢子一下,只聽疤臉漢子怒喝:“給我站住!”

  薑野心中一喜,卻故作緊張的停下,低頭不語。只聽疤臉漢子怒道:“哪來的冒失鬼,衝撞你家將軍,你不想活了?”

  見薑野嚇得瑟瑟發抖,疤臉漢子洋洋得意,還要發作,卻被藍巾軍士拽了一下袖口。疤臉漢子和其對望一眼後瞬間心領神會,不再說話。

  只聽那藍巾軍士開口道:“算了算了,新兵入營不懂規矩,你叫什麽名字?”

  “小人薑二。”薑野諾諾回道。

  “好。薑二,就罰你今夜到郡王府中當值,今夜二更時分,你到郡王府後門處交接。我與你醜話說在前面,你們新兵長官與我八拜之交,今夜二更若敢逾期不到,明日少不了你一頓軍棍!你可聽清了?”藍巾軍士正色道。

  “是,小人聽清了。”薑野仍是低頭回道。

  對面二人聽罷,相視一笑,扭頭出了校場。

  郡王府內,三清老人眼觀鼻,鼻觀心,雙手結印正在打坐。忽然心中一動,跳下床榻直奔郡王奕礁書房處走去,求見郡王。

  進屋之後,三清老人拱手施禮道:“稟殿下,今夜四更時分,雙生之術即將圓滿,屆時老夫將為郡王妃引出毒胎。為此特來請示殿下,那引出的毒胎該當如何處置?”

  奕礁沉吟:“傳召宗正府,認祖歸宗之後下葬吧。”

  三清老人搖頭道:“殿下此舉恐為不妥,早夭之子怨氣過盛,倘衝撞了宗祠,恐怕會對殿下和奕孺世子有所不利。”

  “那當如何?”奕礁抬眼問道。

  三清老人說道:“陳敖一生極盡心血鑽研這左道之術,如今,蠱毒盡數匯聚於此子一人身上,再加此子怨氣衝天,老夫可施另一秘法,將毒胎煉製到一把寶劍之中作為劍魂,留待奕孺世子使用。此劍與世子心意相通,想必此絕世神兵在世子手中必定如虎添翼!”

  “同為本王血肉,如此這般,卻是對此子不公啊。”奕礁仿佛不忍,喃喃說道。然而很快一抹狠厲之色閃過,對著三清老人交代道:“行事之時避開郡王妃。”

  “遵命。”三清老人眼露一絲不易察覺的喜色,拱手告退,向著王妃寢宮而去。

  三更過半,薑野早已手執官刀,身穿軍服站立在郡王妃寢宮之外。雙目微閉,心神匯聚於雙耳之上,仔細向著寢宮內聽去。只聽得郡王妃不住地痛苦呻吟。不多時,一黑袍老者自遠處快步走來,推門進入寢宮之中。薑野握緊官刀,雖是寒冬臘月,汗珠卻也不由得從額頭緩緩滑落而下,落地成冰!

  三清老人走進殿來,不待郡王妃發現,抬手一揮,一道赤霞籠罩在王妃面部,王妃便沉沉睡去了。只見三清老人伸手探向懷中,取出一個黑色的精致玉瓶,拔下瓶蓋頓時有一縷黑氣衝出。左手結印,匯聚一道無形之氣,翻手向這黑氣一指,頓時將黑氣束縛其中。

  三清老人口中念念有詞,黑氣緩緩飄向郡王妃,方一接觸,郡王妃臉上便浮現痛苦之色。三清老人以指作劍虛空一劃,王妃的小腹便破了開來。只見三清老人手中不停,手指連彈,一道道真氣打向王妃小腹之內,手上動作略一停滯,虛空伸手一撈,便將一男嬰抱在手中。三清老人又從懷中取出一個白色玉瓶,倒出些許粉末,撒在王妃傷口之上,那傷口竟肉眼可見的快速愈合起來。

  再看那男嬰緊閉雙目,呼吸微弱,身體之上竟有無數黑色紋路,細看之下,這些紋路竟如同活得一般不住流轉。三清老人看向男嬰,面露貪婪之色。隨即不再遲疑,轉身推門而出。就才剛一出門,只見冷不防的寒光一閃,一把官刀斬落直衝自己面門而來!

  三清老人來不及反應,隻得堪堪側身躲避,被那把官刀結結實實地砍在了肩頭之上。三清老人吃痛,手中一松,那男嬰便要掉落在地,只見薑野連忙俯身,一把將男嬰撈在手中。扭頭便跑。周圍一眾軍士見此,迅速圍攏過來,紛紛抽出刀來向著薑野揮舞追去。

  只見薑野扯下袖袍,將男嬰綁在胸前。一路且戰且退,伸手向腰間摸去,取出一個玉瓶,向手心一倒,只見一粒豆子大小的乳白色丹藥滾落,慌忙喂到男嬰口中。丹藥方一入口,男嬰便睜開雙眼大聲啼哭起來。眼看身後軍士越聚越多,薑野高高舉起玉瓶狠狠向地面摔去,“啪”的一聲碎濺開來。

  就在此時,只聽得遠處天空一陣隆隆作響,似有狂風驟雨將至!仔細聽去,雲層之中竟隱隱有陣陣爽朗笑聲!三清老人面色驟變,大聲對身後軍士喝道:“快,殺了此人,奪回小殿下!”

  話音未落,卻有一青衫老者自雲層之中翩然飛下,落在眾人與薑野之間!

  薑野拱手參拜,青衫老者卻並未看向薑野,反而目光一掃,落在了三清老人身上。隨即冷笑道:“先生也想奪我機緣麽?”三清老人聞言,瞬間覺得周身麻木,隨即喉嚨一甜仰頭向後倒去。

  見此,青衫老者嘴角冷笑,轉身看向薑野胸前男嬰,竟毫不掩飾貪婪之色虛空向男嬰抓去。

  就在這時,只聽王妃寢宮之上一聲佛號響起:“阿彌陀佛,施主且慢,還請放此子一條生路!”

  頓時,金光自宮殿頂端播撒而下,金光之中,一個僧人身影緩緩降落。眼見來人正是靈濟寺方丈,了真和尚!

  青衫老者面色大變,竟向著了真和尚失聲叫喊道:“老夫等此子等了六十年,大師如今安敢壞我機緣,你輩出家之人就不怕沾染因果嗎?”

  了真和尚苦笑道:“既是因果,坐視不理便能躲去嗎?”

  青衫老者不怒反笑:“以大師修為想要擊退老夫,怕是癡人說夢吧!”

  了真和尚聽罷,面露狡黠之色道:“小僧無意與施主動手,隻消拖得施主一炷香時間便足矣了。”

  青衫老者心中巨震,面色變了數變,長歎一聲道:“罷了,此子便交予你,但這薑小友與老夫有舊,老夫要將他帶走。

  了真和尚微笑點頭:“施主自便。”

  聽罷,青衫老者虛空抓來薑野胸前男嬰,向著了真拋去。

  了真小心接下男嬰,向著老者施禮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青衫老者臉上閃現一抹狠厲之色,單手按住薑野肩頭破空而去。老者剛走,了真和尚臉色大變,一步躍下宮殿,向著靈濟寺奪路奔去!

  不消半炷香的功夫,了真和尚懷抱嬰兒來在了靈濟寺山門之前,心中一股不詳的預感湧現。腳步不停,邁步向山門中走去,隱隱覺得寺中有一股血腥味道,這味道越是向前,越是刺鼻。待了真走到大悲禪院之前,見到眼前慘象,兩行熱淚頓時奪目而出:這夜,靈濟寺中大小僧侶一千三百余人,無一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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