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野恍惚間看到青衫老者騎牛走近,剛要嘗試動一動肩膀,便疼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又想要張口求救卻發不出一絲聲音。於是也隻得目不轉睛的望向老者。
騎牛老者來到兩人跟前,駐足良久。俯身朝薑野望去,神色微微一動,而後又看向黃凌兒的肩頭斷臂之處,手中不經意的掐指,暗暗點頭。隨即一拍牛背,從二人中間穿過。
薑野見這老者沒有救下二人的意思,心不由得涼了半截,自己最後指望的這一根救命稻草,竟就要這麽斷了。心中悲涼之際,隻覺自己的身軀竟被一股無形之力托了起來,向著青牛屁股後面緩緩飄去。薑野不可置信的瞪大雙眼,再看黃凌兒,竟也穩穩升起離地面一尺有余,同樣向前飄去。
薑野心中又驚又怕,不知眼前這位青衫老者到底是何方神聖,又對自己二人意欲何為。正要掙扎,身上劇痛襲來,一時天旋地轉,暈厥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薑野再次醒轉過來,竟發現自己躺在一處洞府之中。緩緩坐起身來運功調息,發現自己身上的傷竟然已經好了七七八八。驚訝之余,再看向這洞府,內裡縱橫約有三丈,石壁上嵌有不知名的散發淡淡熒光的玉石,薑野不由得嘖嘖稱奇:“難道真是遇見了仙家不成?”於是站起身來嘗試慢慢挪動了幾步,發現身體已無大礙,便朝著洞口方向走去。剛要邁出,卻驚的將腿瞬間收了回來。
薑野趴在洞口向下望去,心中震撼,只見層層雲霧環繞在洞府下方,洞口離地面何止千仞!這洞府竟然開鑿在了懸崖峭壁之上!薑野咽了咽口水,心中後怕不已,自己當日抱著黃凌兒跳下山澗是九死一生,可倘若從此處掉落,便是自己有一萬條性命也都免不了落得個粉身碎骨的下場。
就在這時,薑野仰頭望去一個黑點從天而降,於是慌忙縮頭躲回洞中,卻只見掉落下來的竟是一根小指粗細的麻繩,正垂在洞口前方。薑野伸手撫摸,難不成上面之人想讓自己攀著這繩子上去?可這繩子莫說是讓自己爬上去,哪怕就是吊個二三十斤的重物,也會立刻斷掉。
就在這時,讓薑野瞠目結舌的一幕發生了:只見麻繩瞬間繃直,救下自己的那位青衫老者順著麻繩緩緩滑下,出現在自己面前,輕輕一悠,便穩穩站立在了洞府之中。
“晚輩薑野,多謝前輩救命之恩!”薑野俯身便要下拜。只見青衫老者右手虛空一托,薑野當即驚出了一身冷汗:自己竟無法動彈分毫。“薑小友不必多禮,老夫救下小友實是有事相求。”青衫老者微笑道。
薑野拱手:“不知前輩有何吩咐,只要晚輩能夠做到,願效犬馬之勞。”
青衫老者並不著急答話,反而將薑野讓在洞中,二人分賓主落座後笑著緩緩開口道:“寒舍簡陋,小友勿怪。”
薑野聽罷連連擺手:“前輩說得哪裡話,前輩乃是大能之士,大能所居之所又怎能以世俗眼光看待,此番蒙前輩救下我與師兄性命,承蒙不棄,又入寶地,晚輩余生所願足矣!只是還未請教前輩尊姓大名,晚輩也好在心中時時為前輩祝禱,不足報前輩大恩分毫。“
老者灑然道:“獨居得久了,姓名早已拋之多時,小友非要問的話,便以奕文稱呼老夫即可。”
薑野聽罷如同五雷轟頂!
奕,乃是大烈王朝皇姓。開國太祖皇帝奕麟誕有兩子,分別賜名“文”“武”,寓以彰顯太祖文治武功。太祖皇帝仙遊之後,
傳大位於太子奕文,可太子即位之時尚不滿八歲,親王奕政打著“清君側”的旗號舉兵篡位,大軍攻入金鑾寶殿之時,卻早已不見了幼帝奕文的蹤影。有的說法是幼帝死於亂軍之中,也有人說幼帝被一仙長禦劍帶走,總之朝野之上對此眾說紛紜,光怪陸離。 奕政篡取大寶之後嚴令禁止提及與先王有關的任何事宜,私下裡卻派出無數高手遍尋全國,打探幼帝行蹤,卻始終杳無音訊,最後不了了之。
薑野心中巨震之下,猛然站起身來,躬身便拜:“小臣拜見高祖文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
只是拜完又覺得不對勁,若眼前之人真是烈高祖奕文,算下來此時該有將近三百歲了,可眼前之人雖說年邁不假,無論怎麽看也只有六十歲上下。薑野見青衫老者並不搭話,頓生疑竇。
正當薑野滿腹狐疑暗自思量之時,只聽青衫老者一聲長歎道:“世間富貴於老夫已是過眼煙雲,小友起來說話吧。”
薑野聞此瞪大雙眼,聽對方話中意思並不否認自己的猜測,而以對方手段以及自己現如今的處境,對方也沒有誆騙自己的必要。於是怔怔起身,垂手而立,低眉順眼的望向青衫老者。
老者臉上古井無波,平淡開口道:“小友不必如此,你我二人相逢相識,是有機緣定數在此,如今老夫跳脫世間諸事,你我還是以平輩相稱即可。如今我與小友坦誠相待,此番確有一事想要拜托小友。”
薑野聞言,恭敬道:“前輩有事請盡管吩咐,晚輩一定盡心竭力。”
青衫老者聽聞緩緩點頭,又道:“實不相瞞,老夫身居山野之間,與這林間鳥獸為伴迄今已有二百余載。近幾十年來偶聞天道,心有所得。我輩修士,最終無非是妄圖長生二字。只是細細推演之下,得知老夫大限降至,恐這悠悠一生之妄,終歸泡影。”說罷,青衫老者眼中滿是悵然若失之色。
薑野已經聽得癡了,見青衫老者不再說話,歸攏心神問道:“但不知晚輩能做些什麽?”
老者答道:“老夫一生在這抱犢山之中修行,精氣元神皆藏於此。如今我與這山融為一體,若離山超過一炷香時間,老夫必定魂飛魄散。所求小友之事,是老夫想在至親血脈中尋得一位徒弟來承繼衣缽。”
薑野先是緩緩點頭,卻又搖頭道:“武親王一脈現今存於世間的至少也是藩王以上的權貴,想必尋得前輩至親血脈倒也不難,只是晚輩朝中人微言輕,卻又如何將一位殿下尋來交予前輩呢?”
老者撫掌而笑,道:“這一點小友不必擔憂,老夫擅使先天推演之術,已然算得京師一脈後人今年會誕下一早夭之子。”說罷,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瓶遞給薑野,老者見薑野薑野雙手接過玉瓶,難掩興奮之色道:“小友只需尋得老夫那一脈後人,待此子誕下後,喂予瓶中丹藥,則可保此子半晌無虞。之後小友將這玉瓶砸碎,老夫心有感應,魂出抱犢山,一炷香的時間想必也能護得此子與小友平安歸來了。”
薑野思忖片刻,道:“前輩之命,晚輩無不遵從。”
老者滿意點頭,又道:“你的那位師兄,在此也有些許造化。此番老夫送你出山,他便隨我左右,此事落成,老夫必有厚報!”
薑野聞言眉頭一皺,卻是無奈點頭應允。老者朗聲大笑,青布袖袍一甩,竟是左手搭在薑野肩頭來在洞府門口,右手輕握那根麻繩,腳下輕點地面,飛躍而上!
郡王妃這幾日沒來由的心亂如麻。幾次三番請來太醫診治,都不甚奏效。
郡王奕礁今日朝會歸來,破天荒的沒有繼續留在前堂處理政務,反而回到寢宮看望王妃。郡王妃自然歡喜非常,見奕礁進門,連忙起身參拜,道:“參見殿下。”奕礁趕忙上前扶住,說道:“愛妃有孕在身,你我夫妻不必拘於禮數。”
“謝殿下。”郡王妃微笑回答。
“聽太醫說,最近愛妃身體不適,可曾好些了?”奕礁攙扶著郡王妃落座俯身問道。
“臣妾身體無恙,只是這些時日總覺心中不安,想來當初懷有孺兒的時候也是這般,殿下不必掛心。”郡王妃溫柔道。
奕礁沉吟:“是本王平日忙於政務,冷落了愛妃。這樣,今日恰好無事,你我夫妻二人這就去往靈濟寺,為你求一道清心符來。”
郡王妃聽聞喜上眉梢,道:“就依殿下。”
不多時,王府總管差人備好馬車,郡王與王妃同乘而行,前往靈濟寺。
大烈王朝重僧抑道,靈濟寺作為四大釋門之首香火向來鼎盛。不少達官顯貴在此求簽問卜,禮佛參拜。郡王府馬車來到靈濟寺山門之前,由寺中小沙彌引著一行人來到專門供給王室宗親禮佛的大悲禪院。
奕礁望向沙彌問道:“小師傅,不知貴寺主持了真禪師今日可在寺中?”
小沙彌恭敬施禮道:“稟殿下,了真主持出外講經去了,不過臨行之時早有交代,若是殿下來了,便取來清心咒兩枚交予殿下。”
郡王妃驚喜道:“這了真禪師真是一個妙人,竟一早就知道我與殿下為何事來此。”
奕礁不置可否,笑道:“那就有勞小師傅代為取來,本王與王妃此番前來還要禮佛參拜。”
小沙彌施一佛禮,轉身去了。
奕礁與王妃邁步來在佛堂之前,剛要參拜,卻聽得身後一聲佛號:“阿彌陀佛,王妃此來光取得了真師兄的清心咒怕是難解眼前之危!”
王妃聞言回頭,只見一位寬頭闊臉身著法衣的和尚不知何時佇立在二人身後。隨即站起身來向著和尚施禮道:“不知大師有何良言相告?”
“王妃此疾,不在本身,而在子嗣。”和尚舉手還禮。
奕礁大怒:“你這妖僧休要危言聳聽!”
王妃面色亦有不悅之色,但還是上前挽住奕礁手臂,說道:“殿下息怒,先聽這和尚怎麽說再作計較。”
那和尚搖頭道:“自古忠言逆耳,還望殿下與王妃不要怪罪小僧。”
奕礁收斂怒容,生硬道:“但說無妨。”
“殿下二位世子具是不俗之人,但此二人前世今生多有嫌隙,二世子出世,則兩龍相爭則必有一傷。母子連心,因此王妃才會寢食難安。”和尚平淡道。
王妃此時聽罷面露愁容,半晌無語。奕礁見時機已到,便開口問道:“不知大師可有法可解?”
和尚言道:“了真師兄的清心咒隻可解表。若要徹底化解,還要我羅漢堂七位首座親自登門,為世子與王妃做場法事,再輔以清心咒,可保無虞。”
聽聞和尚說罷,奕礁偷看向身側,眼見王妃此時已然六神無主。便應道:“那就請七位羅漢即刻動身,我會安排設下道場,恭迎諸位。”說罷一拱手,帶領一眾人下山而去。
待一眾人走遠,從佛像身後漫步踱出一人。
“參見了真師兄。”闊臉和尚施禮道。
了真和尚若有所思望向離開眾人道:“小世子的機緣氣運此番下來要被取個乾乾淨淨,我輩佛門中人如此行事,真是罪過,罪過。”
闊臉和尚聽罷眼瞼低垂:“我等若真能為此子化解此劫,倒也算是功德一件。”
“怕不是那麽簡單,盯著這位小世子的可不止他親爹一人。”了真苦笑。
闊臉和尚睜開雙目,看著主持方丈正色道:“不破不立,破而後立,大破大立,曉喻新生......”
了真瞪眼道:“這是佛經?”
闊臉和尚不再理會,徑自走出大悲禪院。
車馬回到郡王府,奕礁即刻安排管家在王妃寢宮立擺香案,開設法場。
不多時,靈濟寺一眾七位首座羅漢趕到,徑直奔內堂走去。只見這七位羅漢行走如風,擺臂之間仿佛有千鈞之力。七人來在了法場之上,列開北鬥陣席地而坐,將王妃圍在中央,世子奕孺則端坐在此陣陣眼位置。
只見七名羅漢同時向前伸出右手,卻是打出七種不同的法印。為首的闊臉和尚大喝一聲:“起!”七人身體周圍竟同時亮起淡淡的金光,佛號響起,金光越來越盛,瞬間,七道金光同時射向陣眼,匯聚於奕孺世子的丹田之中,不多時,一股黑氣被金光裹挾著漸漸從奕孺身體之中剝離出來,這黑氣似有生命一般不住地衝擊金光,竟要破陣而出!此時又聽闊臉和尚一聲厲喝:“鎮!”金光一時大盛,黑氣瞬間平穩起來。在金光之中“滴溜溜”地打著盤旋。
就在這時,金光在空中仿佛被折射一般,正正對準七人中央的郡王妃,那黑氣似乎受到了某種感召,徑直朝著王妃激射而去!頃刻之間,黑氣入體,王妃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暈倒在地。眾人方一收功,一道身影閃身出現在庭院之中,正是三清老人!
只見三清老人手中掐訣,兩道紅光相互交織升起,在三清老人的頭頂驟然分開,一道射入世子奕孺的眉心,一道射入郡王妃的小腹。但看世子眉心緩緩浮現一顆豆子大小的赤色印記,這印記方一閃現,奕孺仰天長嘯,瞬間法場之上狂風大作,旌旗獵獵作響,房屋都在震動。忽然,世子殿下向後倒去,長嘯戛然而止,法場之上的異動也瞬間消失。
奕礁飛身上前抱住奕孺,看向三清老人。三清老人笑道:“恭喜殿下,世子周身三百六十二個穴竅全開,自此一日千裡,今後必成人中之龍!”
聽罷,奕礁緩緩點頭,抱起奕孺徑直走出法場。
半晌之後,郡王妃悠悠轉醒,只見法場之上空無一人。但覺腹中絞痛異常,豆大的汗珠滴落,想要呼喚婢女相攙,卻發不出半點聲音。這時,從寢宮大門走出一隊軍士,分列兩旁。為首的一名軍士大步流星來到郡王妃面前,將王妃攙扶起身。
“郡王殿下呢?”王妃虛弱問道。
為首軍士卻並不答話,反而朗聲道:“奉殿下口諭,即日起,由我等侍候王妃飲食起居,王妃不得出宮,閑雜人等不得靠近王妃寢宮,違令者,斬!”
靈濟寺中。了真和尚望著郡王府的方向喃喃道:“大破大立,曉喻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