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對整個大槐樹村的人都是一個難忘的年份。

　　前半年的楊樹，全部精力都在圍棋上，日以繼夜的研究棋譜，一點兒也不關心村裡的事。

　　當時他覺得，只要圍棋下好了，就能成為廠裡的正式工，成為正式的城裡人，徹底從大槐樹村脫離出去。

　　可事情的發展完全不受他控制，最後他希望破滅，無奈放棄圍棋，放棄不切實際的夢想，回到了現實，再次關注起了大槐樹村的人和事。

　　一上來，就把楊樹搞的渾身不舒服。

　　劉國慶竟然發神經，把他那令人眼紅，輪子一轉就來錢的拖拉機賣了，轉頭卻承包下了村裡一直賠錢，很久都沒開工的造紙廠，成為了村裡乃至大河鎮，第一個私營企業廠廠長。

　　這筆交易是劉國慶和他三叔，村長劉茅崗暗地裡定下的，村裡人知道時，合同都已經簽完了。

　　村裡人雖很疑惑，不明白劉國慶為什麽不要掙錢的買賣，而要那個破產的廠子，但想不通歸想不通，話還是要說的，一個個都急著發表自己的看法。

　　說什麽的都有，主流是覺得劉國慶太自以為是了，村裡那麽多錢都沒能把廠子乾起來，他自己出來逞本事，真以為自己比強啊，等著看劉國慶的笑話。

　　也有少部分人，相信劉國慶，覺得以劉國慶的聰明程度，說不定能好呢。

　　楊樹和其他人看法都不一樣，他不關心廠子能不能好，他隻恨他們劉家在大槐樹這麽霸道。

　　‘媽的，大槐樹是你們劉家一家的，經過村民同意了嗎，簽多少年合同，租金多少說都不說，是不是不用給租金，艸，遲早有一天，我非去告你們不可。’

　　此時的楊樹在大企業上了兩年班，已經有了超過普通村民的見識，知道村裡的資產屬於全體村民，不是某個家族，某個人說了算的。

　　可大道理人都明白，真正去做的人卻很少。

　　楊樹作為大槐樹村的落地戶，還沒膽子，沒實力去挑事兒。

　　見村裡人沒人出頭，自己也沒什麽肉眼可見的損失，哪怕氣的渾身難受，楊樹也只能忍著，裝什麽都沒發生，頂多在心裡詛咒劉國慶，咒他的造紙廠一個紙箱都造不出來，造出來了也賣不出去。

　　可楊樹的詛咒明顯不靈。

　　原本奄奄一息，已經停工停產了很長時間的造紙廠，交到劉國慶手裡還沒半年，竟奇跡般紅火了起來，每天都車進車出的賣貨，那錢掙得的跟印的似得。

　　如此一來，村裡對劉國慶的看法，立馬大掉頭，等著看他笑話的，全都羨慕起他來。

　　楊樹其實也很羨慕，但就是不願承認，而且肚子裡怨氣更大，“老天爺你真沒長眼啊，這種人你都讓他發財，什麽玩意兒啊?”

　　楊樹總能想起來，小時候被劉國慶欺負的事兒，總幻想著他一天倒大霉，可老天爺就是不成全他。

　　他怨恨老天爺，覺得老天爺太不公平了，自己這麽好，卻不能發財，劉國慶那狗東西，順風順水的，幹什麽什麽掙錢，心裡的不痛快可想而知。

　　這天下班回家，經過造紙廠，楊樹又看見外地貨車在廠門口排隊等著拉貨，一股邪火瞬間就衝到了頭頂。

　　之前，爹沒死，兩個妹妹沒出嫁的時候，這股火兒，還能回家發，摔碗罵人什麽的，可現在不行了。

　　爹死了，兩個妹妹一個遠嫁，從不回來，一個上學，一年見不了兩面，只剩一個老娘，還給自己分家了，

在隔壁院子，好長時間沒見了。　　總不能過去，沒事兒找事兒吧，讓村裡人聽見了，不得戳自己脊梁骨。

　　可這火兒不發出來，楊樹覺得能把自己憋爆炸了，想來想去，只能回自己家，找媳婦孩子的事兒了。

　　冬燕雖然在旁人眼中依舊是村花級別存在，特別好看，但在楊樹看來，跟廠裡那些會打扮的女職工比起來，差遠了。

　　更何況，自打小舅子結婚後，老丈人就再沒支援過這個家。

　　一想起討厭的小舅子，楊樹火上加火，直接用自行車輪子撞開了院門。

　　“回來了，等一會兒啊，飯馬上好。”

　　冬燕正在院子裡曬蘿卜乾，見自己男人回來，並沒有注意到他的神情，繼續忙碌。

　　冬燕的話正好給了楊樹理由，他借機開始找事兒，黑著臉，大罵道:“媽的，在廠子裡累死累活兒，回來連個熱飯都吃不上。”

　　雖然已經35歲了，但楊樹還是跟小時候一樣，連發脾氣都要給自己找個正當理由，好像自己永遠有道理一樣。

　　之前他對父母，妹妹是這樣，現在對媳婦也一樣。

　　要是換成別人早就受不了了，可冬燕不一樣，她心底是個極其傳統的女人，她真愛楊樹，從第一眼看到他就迷上了他，後來如願嫁給他後，就打心底把楊樹看成了一輩子。

　　結婚這幾年來，她早就摸透了楊樹的脾氣，也知道他是什麽材料，但一輩子就是一輩子，她接受楊樹的一切。

　　所以當楊樹說難聽話的時候，冬燕不僅沒有回嘴，甚至連辯解一句也沒有，只是立馬停下手中活兒，不好意思地說道:“我這就去，你先歇著。”

　　如果是一般人，見到媳婦如此賢惠，不說後悔慚愧吧，最起碼心裡的火也要消下去一點兒，可楊樹不一樣。

　　碰到軟釘子後，他更加肆無忌憚，說話更難聽，“在家一天天都不知道乾些啥，院子都不知道收拾一下，兒子了。”

　　“娘看著呢。”冬燕戰戰兢兢，小聲回道。

　　“叫回來。”冬燕聲音越小，楊樹聲音越大，他瞪著大眼，衝冬燕吼，像是冬燕做了多大的錯事兒似得。

　　“哎。”

　　雖然和娘的院子只有一道牆隔著，但冬燕還是小跑著出了家，繞一圈去叫兒子，因為楊樹最煩的就是冬燕隔著牆跟娘說話了。

　　為此他訓過冬燕不知多少次， 冬燕也長記性了，只要楊樹在家，她就寧願費事，也不隔著牆叫人。

　　冬燕去接兒子的時候，楊樹經過剛才的一通發火，心裡憋的那口氣，緩解了一些，臉色也沒剛進家門時，那麽難看了。

　　進到夥房，見鍋裡燉著他最喜歡吃的熬菜，菜裡還有幾片肉，表情放松了下來。

　　他又變回了一個普通的農家男人，拿起大鐵杓，伸進窩裡一攪，白菜，粉條，肉，菜丸子的香氣一下子升騰起來，直往他鼻子裡鑽。

　　冬燕的廚藝真是沒得挑，他每次發火，不管怎麽挑冬燕的毛病，做飯這一條他是真挑不出來。

　　他咽下一大口口水，徹底澆滅了心中怒火，一時都把劉國慶帶給他的熬煎忘記了。

　　他把菜攪了起來，覺得差不多了，就拿過來三個碗，先給自己盛了一大碗，又給冬燕盛了一碗，最後給兒子舀了碗。

　　盛完，他用筷子把自己碗裡的肉挑出來，總共有三片，給冬燕碗裡夾兩片大的，剩下一塊小的，放在了兒子碗裡。

　　1986年的農村，雖然不用挨餓了，但吃肉仍舊算是件奢侈的事，一年吃肉的機會有數，不可能天天吃。

　　可只要家裡吃肉，楊樹就會這樣做。

　　他心裡很清楚，自己在廠裡吃加班飯的時候經常有肉吃，家裡可沒這條件，所以只要家裡吃肉，他都不吃，都給老婆孩子吃。

　　不過，他依舊很饞冬燕做的肉，他使勁嗦了嗦夾肉的筷子，把肉香融進嘴裡後，才把三碗飯端到院子裡，放在石桌上等老婆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