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楊樹講完廠裡的事，天已經黑了，幾人各自回家。

　　劉向東回到家，心裡久久不能平靜，大半夜偷偷出了門，朝鎮子裡供銷社去了。

　　春霞的家就在那一片兒。

　　他比流氓頭子老文小好幾歲，但和春霞是同齡，兩人在鎮裡讀高中的時候，同年級但不同班。

　　和許多男同學一樣，在學校時，他也鼓起勇氣給春霞寫過小紙條，可什麽也沒有等來。

　　但他並不難過，反而早就想到了，他長相普通，家裡條件也一般，真心不敢奢望春霞能看得上他，但他又實在忍不住，只能劍走偏鋒，想靠誠意和堅持打動春霞。

　　自此他隔三差五就會給春霞寫小紙條，還會下晚自習偷偷跟著春霞，希望來個英雄救美，但每次見到小混混半路攔春霞，他又不敢動，唯一的收獲就是知道了春霞的家在哪兒。

　　如此跟蹤行為持續了差不多一年，直到高中畢業才結束。

　　雖然那一年國家恢復高考，但他們全鎮沒有考上一個大學生，所有高中生都哪來的回哪兒去，又變回了靠種地為生的小鎮居民。

　　對此，劉向東也沒什麽失望的，反問大家都沒考上，春霞也還在鎮裡，能時不時遠遠看看她，心裡就十分滿足。

　　直到有一天，他看著春霞上了老文的摩托車，就像夢想破滅般，他變得很憤怒，很失望。

　　原來你也是這樣的女人。

　　我算是看清你了。

　　劉向東在心裡咒罵起春霞，就像春霞曾經屬於他，現在又背叛了他似的。

　　可事實上，春霞壓根就不知道他的存在。

　　但這已經不重要了，從那天起，劉向東再也沒有來過春霞家。

　　這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今天，再次來到這個熟悉的地方，劉向東心裡五味雜陳，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急切的來到這裡，整個人都是糊裡糊塗的，但心裡就是想，控制不住的想，想看看春霞。

　　他知道春霞沒有被抓，從老文出事後，他就一直關注著。

　　他還知道春霞懷孕了，懷的就是老文的孩子，肚子都很大了。

　　他十分矛盾，可又十分渴望，腦子裡不停的冒著，他都感到害怕的念頭。

　　他極力控制著，並且不斷的安慰自己，‘我就看看，看一眼。’

　　可他等了很久，也沒看到春霞。。。。

　　一個月後，公審老文犯罪團夥大會，在鎮中心戲台舉行，全鎮的人都去了。

　　上次鎮裡這麽熱鬧，還是過年趕大集的時候。

　　楊樹，劉向東，郭先進像魚罐頭裡的鹹魚似的，擠在人群裡，動都沒法兒動，但他們卻一點兒也沒覺得有什麽，反而一個比一個興奮，都拚命墊著腳尖，想要看看戲台上，被五花大綁的老文等人。

　　劉向東心情特別舒暢，本想對楊樹，郭先進說些老文做的惡心事兒，但周圍亂哄哄的，自己的聲音剛出來，就被淹沒了。

　　最後還是主席台上的喇叭聲，讓全場安靜下來。

　　此時所有人都屏氣凝神聽著對老文的宣判。

　　當聽到喇叭中傳出‘七人全部槍斃，立即執行’時，全場瞬間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連一向自詡與眾不同的楊樹，也跟著眾人激烈的鼓起掌來，心裡莫名的，充滿希望的感覺。

　　他並不是認識老文，甚至連老文的面也沒見過幾次，頂多只是聽人傳過他幾件打架下死手狠事兒。

　　之前和先進聊天的時候，

聽先進對老文的評價，他還覺得老文不至於槍斃，可現在他的觀點變了，他們全都活該。　　鎮裡的人估計都是這樣的想法，他掃了一眼旁邊的向東，向東比他還要興奮，眼睛睜的很大，死死盯著台上，滿臉紅彤彤的，跟喝酒了似得，使勁地在拍手，又快又響，快趕上放鞭炮了。

　　見此，楊樹更堅定了自己的看法，覺得大家跟他的感覺一樣，再沒什麽顧忌，更賣力的鼓起掌來。

　　這還不算完，大會結束後，人們猶未盡般，跟著押送罪犯的大卡車一直走，似乎要親眼見到他們吃子彈才解氣。

　　但人腿實在是不能和車輪子比，跟了一會兒，人就跟不上了。

　　人越少，車越快，很快大部分人就被甩遠了。

　　不過，還有相當一部分閑的沒事兒的人，追著車子跑，一心想要去河邊看槍斃人。

　　楊樹他們就一直跑到河邊，遠遠看到老文一乾人結束罪惡的一生才心滿意足。

　　當天晚上，向東又偷偷跑到了鎮裡，想要再碰碰運氣，看能不能看到春霞，再次一無所獲。

　　他也不是沒有想過去問人，問問春霞搬家了沒，還在不在這裡住。

　　可除了怕被人認出來，傳他閑話外，他還覺得，那樣做不足以展示自己的決心，不足以表達自己的心意。

　　自己就要默默的等，這樣春霞知道了才會感動。

　　向東就這麽等著，不但不覺得苦，反而很帶勁。

　　他又沒什麽事兒可做，這件事倒成了他認為的，最重要的事。

　　如此幾個星期後，隨著冬季的到來，劉向東才被迫放棄堅守，暫時回歸真正的生活。

　　。。。。

　　老文被槍斃後，大河鎮進入了鎮子有史以來，發展最快的時期。

　　僅一年的時間，大河鎮就增添了，一座新的電影院，一座工人文化館，一個燈光籃球場，一個大商店。

　　當然，這些通通都是煉油廠帶來的福利，大多數時候也只有煉油廠職工能享受。

　　大河鎮百姓雖然嘴上不服，覺得煉油廠佔了自己的地，自己倒成了外人了，去那些地方還要看煉油廠人的臉色。

　　但心裡都清楚，沒有煉油廠，這些東西通通都不會的有，他們也決不可能比周圍，其他鄉鎮早十幾，甚至幾十年享受這些現代化的設施。

　　因為就在煉油廠來之前，他們和周圍的鄉鎮一樣，成百上千年都是背朝黃土面朝天的農民，沒有一絲絲跡象能證明他們比周邊強，他們能早一步富裕的。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煉油廠的功勞，都是運氣。

　　除了這些硬件條件的改善外，在收入上，大河鎮的原住民們也比周圍鄉鎮多了許多。

　　有像楊樹這樣，能借著佔地農民的身份，參加煉油廠的招工考試，考上了，一轉身，從農民變成工人，從靠天吃飯，土裡刨食，變成月月領工資，周周有福利的工人外，更多的大河鎮居民，也都在大河鎮遍地的工地上找到了工作，掙到了除種地外的另一份收入。

　　當然，他們賺到的都還是小錢，有些能人，已經開始賺大錢了，例如劉國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