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花嫁到山西後不久,妹妹楊草考上了市裡的中專。
現在聽起來中專沒什麽,當時絕對厲害,不說跟現在考上清華,北大差不多吧,至少也是現在985的水平,是值得全家高興,全村羨慕的好事兒。
楊樹以前自己的事解決不了,心裡煩悶,對兩個妹妹不怎麽關心,如今有了媳婦,媳婦肚子也大了,自己的工作也穩定了,自然有心情關心家人了。
尤其是楊草。
楊草和楊花還不一樣,楊花脾氣倔,性子硬,以前可沒少跟楊樹強,楊樹對楊花雖然有感情,但心裡多少對她有些不滿。
可楊草就不同了,打小就文靜,不愛說話,爹癱瘓後,就更沒話了,一年到頭,也說不了幾句話,還很懂事,家裡人讓她幹什麽她就幹什麽。因此,楊樹對小妹妹還是很在乎的。
如今妹妹爭氣,給家裡在村裡掙了臉面,他這個當大哥的,又是家裡的主事人,不能沒有什麽表示,於是拍板決定給妹妹辦個升學宴。
‘他們上個爛高中都擺席收禮,草考上師專了,不比他們強多了,正好也回回本。’
說乾就乾,楊樹特意找玻璃眼兒定下好日子後,就開始算人頭,跟著就是請廚子,買肉,買菜。
1983年7月一個大熱天,就在楊樹家院子裡,街門口,楊草升學宴就正式開始了,總共擺了八桌。
一桌是楊樹舅舅家,三桌是村裡和楊家關系好的,剩下的全是楊樹的朋友。本來楊樹還想給妹妹的老師,同學留兩桌的。
可楊草說‘不用’,楊樹一想也是,妹妹這種沒話的性子,到哪兒都跟透明人一樣,估計也沒什麽同學朋友,她既然說不用,就不用了。
楊樹也就懶得操心了,把桌都留給了自己的朋友。
四桌朋席,只有一桌是村裡的,剩下三桌全是廠裡的工友。
村裡的那一桌,基本上都是和楊樹玩兒的好的,但沒有劉九成,不是他沒來,而是楊樹壓根沒叫他。
自打楊樹成為廠裡工人,他就很少和九成玩了,結婚後,更是一次也沒去九成家。九成也從不主動來找他。
朋友麽,時間久了不見面,不說話,感情就淡了,更何況,九成也沒錢隨禮,讓他來不是讓他尷尬呢嗎?
楊樹這樣想,自以為合情合理,心裡沒有一點兒負擔。
宴席在鞭炮聲中開始,玻璃眼作為楊樹特意請來的主持人,在鞭炮聲結束後,端著酒杯說起了祝酒詞。
這個形式在整個大河鎮還是第一次,這招還是楊樹跟電視上學的。
今年過年的時候,他在廠值班室的電視上第一次看到春節晚會,很受啟發,他腦子又靈,籌劃妹妹升學宴的時候,第一時間就想到了。
而主持人的選擇,他也是毫不猶豫就定下了,鎮裡的‘算命大師’玻璃眼。
當初他最倒霉的時候,去找玻璃眼算過命,雖然對玻璃眼的算命能力並不認可,但對他的說話水平還是很服的。
“各位親戚朋友們,都安靜一下。”玻璃眼見過大世面,對這種小場面手拿把鑽,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手端酒杯,請咳了兩聲後,笑眯眯地說道,“不用我自我介紹了,大家應該都認識我。大家肯定會奇怪,人家楊家辦喜事,我怎麽來了?還坐在主桌?”
“哎,這我得說說,我跟楊家可是三代的關系了,楊樹他爺,我們就是老夥計,到他爹,我們就更熟了,到了楊樹這兒,
我們還是朋友,所以楊樹這次一通知我,說楊家出才女了,要辦喜事請我來,我立馬就答應了。楊樹呢,還抬舉我,說讓我講幾句,我本不想講的,但後來一想兩家這三代關系,人家都開口了,我不答應也得答應,就簡單講幾句。” “不過在講之前呢,大家都先舉起酒杯,第一杯酒,我先代表東家感謝各位親戚朋友的到來,來,乾。”
說完,玻璃眼一仰頭就把酒幹了。
廠裡的工人還好說,見識多,看過電視,知道這是怎麽回事,沒什麽稀奇的。
但村裡人從沒見過這種陣勢,以前吃席就是吃喝,頂多來個‘吃好,喝好。’哪有熱鬧看,現在跟聽書似得,自己也加入其中,就很有興趣,很興奮。
玻璃眼說乾,人們都把酒幹了,喝完就興衝衝地盯著玻璃眼看,等著他繼續說。
玻璃眼則不慌不忙,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這第二杯咱們得敬楊樹娘,她不容易啊,不但要操持整個家,還要照顧楊樹爹,還要教育三個孩子。。。”
從沒有被人表揚過的楊樹娘,本來滿臉笑容,跟旁人一樣,很是佩服的看著玻璃眼侃侃而談,突然被點名,又被表揚,一下子就蒙了,半天沒反應過來。
等她反應過來,整個人的情緒一下子就繃不住了,捂著臉哇哇地哭,好像一輩子的委屈, 都在今天釋放了似的。
很多老人見到這一幕,也深深被觸動,也跟著擦起了眼淚。
對此,玻璃眼早就料到了,他給人算命,說哭的也不是一百,兩百人了,早就習以為常。不但一點兒也不慌,反而很淡定地說道:“好了,老嫂子,大家都知道你不容易,別哭了,不是熬出頭了嗎,行了,今天可是閨女大喜的日子,不哭了。”
簡單的勸了楊樹娘幾句,讓大家敬了這杯酒後,玻璃眼再次倒了一杯酒,嗓門又提高了幾分,說:“這最後一杯酒,我得敬楊樹。”
說著他竟從座位上離開,走到楊樹跟前,一手端著酒杯,一手按在楊樹的肩膀上,很肉麻地說道:“雖然按輩分,楊樹是我晚輩,但我真的很佩服楊樹這孩子,大家都知道楊樹爹的事情吧,自打楊樹爹癱瘓,就是楊樹支撐著這個家,不但要照顧父母,還要照顧兩個妹妹,這麽多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不用說,大家都能想象到。可他從來沒有抱怨過,任勞任怨,不簡單呢,不簡單。如果沒有他,我敢說這個家早完了,哪會有現在這麽好。。。。”
原本是為了慶祝楊草考上中專,辦的喜宴,到最後卻變成了楊樹的表彰大會,玻璃眼當著眾多親戚朋友的面,毫不吝嗇對楊樹進行了各種稱讚。
來人都是善良,樸實的人,又都是楊樹的朋友,因此對這種稱讚並不反感,反而很配合,一個個附和著。
最後還是楊樹都覺得不好意思了,才出聲攔下玻璃眼,喊大家喝酒,開席,結束了玻璃眼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