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後,伴隨著一種明亮的步調,少女從門縫裡鑽了進來。
緊隨其後的是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
不過他面色紅潤,雙眼彤彤有神,手腳依然靈便健壯。
一點也沒有這個年紀該有的老化與衰敗。
“本來我該在你胸膛上再開個洞,或者直接敲碎那隻猴腦的。”
老者用毫不客氣的語調,看著他那依舊孔武有力的胳膊,蘇小六毫不懷疑他有這樣的力量。
猴子擋在小六面前,嘴唇緊咬,說實話,人妖世仇,要不是老者救了他倆的命,現在猴子就踩在老者大放厥詞的臉上了。
不要忘記,現在的孫悟空,比之前強了九倍。
修行八九玄功後,蘇小六慢慢按著這種特殊的呼吸節奏,周身暖洋洋的,瀕死時的血氣,慢慢凝聚成了一種嶄新的氣息
他能夠看到雖然細如遊絲,卻是一條火龍一樣的氣,在猴子周身百竅滋溜溜的轉動,經過氣的刺激,血液循環瞬間加快,一方面肉體可以突破極限,釋放出遠超平時數倍的力量
一方面產生更多的血氣,反哺自身,讓身體更加的強壯。
“是的,任何一個人都會這麽做的,就像你的大軍是怎麽對待我那些可憐的同胞一樣。”
“你們想想倒在你們妖族鐵騎下無辜的百姓,想想殘暴的妖兵下慘遭蹂躪的少女們,”
“你們就會知道,我哪怕殺死你們兩個裝作可憐爬上我門扉的魔鬼,你們這些帶來戰爭與死亡的畜生。
也只是用一種對你們正義,對我們卻不夠公平的方式回敬而已”
老人說出這些話的神情,異常激動,他的白胡子劇烈地顫抖著,眼睛大大地張著,似乎親眼看到那些慘死的冤魂一樣,替他們申冤。
蘇小六滿眼懊悔地看著老人,沒有多說一句話。
因為他知道,老人說的都是真的。
可是這就是戰爭,一開始我們造就了戰爭,可後來,戰爭也造就了我們。
他沒殺過無辜的人,不過士兵們搶奪百姓財貨時,他不也順手牽羊,趁機發了一筆小財嗎?
他以前對青樓的妓女假裝風雅,不過當他看到十幾個妖怪圍奸無辜的女孩時,冷漠旁觀的眼睛裡,沒有他的一雙嗎,甚至他的內心不是感受到一種獸欲的快慰嗎。
這就是戰爭,我也不想,可這就是戰爭。
就像風會吹過,雨會滴落,強者捕食弱者。
它把大部分人送進了地獄裡,又把小部分人吐了出來。
當生與死的界限過於清晰時,我們知道自己遲早會死在戰爭中。
同時死亡的薄霧濃雲又神秘罩住一切,死生之線同時變得模糊時,我們無法斷定下場戰鬥,自己是生存還是死亡。
我們在清晰中放縱,在模糊前顫抖。
於是我們便丟棄了禮義廉恥的天性,染上了惡魔的習性。
少女的聖潔,少婦的貞潔,對我們來說不過是獸性大發的玩具。
滿眼的金銀財寶,對一個時刻行走在生死線上的人,不能變成酒肉塞進嘴裡,又有什麽用呢。
“看看你那雙眼睛,你開始懺悔了是嗎。”老人嘖嘖稱奇,露出一抹輕蔑的嘲笑。
“我認錯,但我不悔過。”狐小六在心底對自己說。
他重新又堅定地
在自己心裡小聲說一遍
“我做事絕不後悔。”
“我是醫生,我不允許有病人死在我的家中。
” 撂下這句話,老人就鐵青著臉離開了,不忘放下一個大大的藥簍子。
算是解釋出來為什麽這個老人要救助兩個妖族。
只剩下那個羞答答的美貌少女,一時不知怎麽辦,傻站在門口,
場面瞬間有些尷尬。
“這位狐妖大叔,你該換藥了。”
鼓起勇氣,少女清脆的聲音略顯空靈卻充滿感情。
蘇小六看著她,眼前是個青澀美麗的少女,胸脯卻發育良好,氣鼓鼓的像兩顆鵪鶉蛋一樣,那雙眼睛仿佛會說話,又透露著鹿一樣的溫馴。
這位美麗動人的少女,令他想起另一位同樣青春靚麗的少女,露露。新法的頒布,連露露也害了,我失去了貴族的身份,她則是失去了唯一的家
雖然眼前的少女眼睛黑得和寶石一樣亮晶晶的,不時眼波閃過,更多的卻是嫵媚,而兩年前的露露,毫無疑問,臉龐線條更加柔和,顯現出一種單純的可愛,還有一雙海藍色的溫柔眼眸。
而眼前的少女已經發育到含苞待放的年齡。
也就是同時具有少女的純潔和少婦的性感。
這樣的女子,行為上矜持,如同擔驚受怕的小兔子,思想上則像敏感的乾柴,遇到一點愛情的烈火,就會劇烈地燃燒,有時常常會燒傷自己
甚至由於太過猛烈,稚嫩的花朵初綻的刹那便瞬間乾枯了。
蘇小六的思緒卻不在少女的美麗上。
他看向一旁的銅鏡,呈現的是一張胡須滿面,野獸一樣扭曲的臉。
大叔?也對,自從參加了軍隊,上一次刮胡子好像是兩年前了。
這兩年,自己混跡在野獸中,睡了就吃,吃了就睡,然後就是不要命地打仗。
某種意義上,野獸比上人類,已經更能切合自己了。
等到少女用手觸摸小六的傷口,快速揭去上面破舊的紗布。
仿佛一盆酒精直直潑了上去。
小六吃痛地哼了一聲,猴子臉黑地看著少女。
一點也不憐香惜玉,氣勢洶洶地問“醜女人,你以前有過經驗嗎。”
少女垂下頭,委屈巴巴地說。
“我以前用針扎過木頭,我覺得人體也應該差不多吧。”
猴子像馬一樣打了個響鼻,臉都嚇綠了,衝著蘇小六使眼色。
他的意思是,區區致命傷,八九玄功一晝夜就恢復了,還賴在這裡受折磨幹什麽。
蘇小六道出自己前世的名字,畢竟是少女滴答在胸膛上的眼淚救了自己。“我叫顏六安,不知小姐芳名。”
少女輕輕地回應一聲。
“我叫西施,不是什麽貴家小姐,你別那樣叫我,我害怕。
爺爺是個藥農,我平時靠浣紗賺點錢,畢竟女子是不能行醫的。”
西施,顏六安看著少女嫵媚動人的風姿,恍然大悟。
“謝謝你,救了我。”蘇小六掙扎著起床。
“別,你脊背傷得很重,得在床上躺好,不然會留下暗疾的,以後可能會癱瘓。”
西施看著顏六安不顧勸阻地坐了起來,將漏露的肌肉分明的後背留給自己。
臉上有兩朵紅霞冒了出來
“這樣,你會更好包扎一點吧。”
“嗯”凝望著陌生男子袒露的充滿肉感的後背,西施有點心不在焉。
那拿起紗布的纖纖十指剛接觸到後背泛白的傷口,線條分明的肌肉就整塊整塊地顫抖起來。
她有點害怕,手指停了下來。
“放心,我皮糙肉厚著呢。”聽著這位“大叔”從牙齒裡擠出的安慰話語。
西施忍著笑,耐心地處理好這些背上的傷口。
等到她處理好這一切後,驚訝地發現床上的被褥已經被汗水浸濕了。
這位“大叔”從頭到尾就算牙齒都咬碎了,也沒有哼出一聲來。
西施不放心叮囑他,“你還是好好躺在床上,千萬別硬撐,不然癱了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對西施來說,家裡突然來了兩位不速之客,一隻醜得可愛的猴子,還有另一位滿臉胡須的邋遢大叔。
爺爺疼愛並且將孫女保護得很好,戰爭的恐怖,對於少女來說仿佛是一場在遠方上演的不切實際的喜劇。
所以當她看到這兩個隻存在於傳聞中的妖怪時,她想起來的卻是凶殘忠誠的大黑狗還有邋遢可愛的兔子。
苧蘿江的水朝朝暮暮,奔流不息,暮靄時分的陽光在層雲的遮蔽裡,稀稀灑灑點綴在大地上。
美麗的西施對著清澈如鏡的苧蘿江,看著隨水流抖動的佳人剪影,緩緩歎了一口氣。
一個不留心,衣服便被江水勾走了。
“啊!”她焦急地跟了上去
汩汩流淌的苧蘿江,不為王朝的興替而停留片刻,又怎會因為一個女子的急切呼喊而停留呢。
這時一只有力的手一把抓起漂流的稠衣。
正是顏六安,經過八九玄功這一呼吸法的半日調理,已經能和平時一樣自由移動了。
“狐狸大叔,你怎麽不好好在床上靜養”少女驚喜的語調偏偏透出責怪的情緒。
“你為什麽歎息呢?”顏六安對著水中的倒影,拿出了自己的軍刀。
“我很醜嗎?”少女看著水裡的倒影,蹙著眉頭顯得更加地美豔動人。
顏六安笑了起來,知道猴子說的話傷到少女的虛榮心了。
“按照他的標準,可能所有臉上沒長毛,屁股上沒支棱起一條尾巴的雌性,都是醜八怪吧。”
“那你呢,狐狸大叔,我漂亮嗎?”
顏六安,手上軍刀蝴蝶一樣上下翻動,一匝一匝濃密的黑胡須順著流水飄向遠方。
他感到內心無比的輕松。
他看著頭上藍天高飛的鴻雁,有些遺憾地感傷一句。
“若我為彼雲雁兮,將收翼不複高翔”
又看著浪花裡翻滾的遊魚,感歎它來去也太過匆匆。
“若我為彼江鯽兮,將自羞而潛汪洋。”
少女嬌嗔了一聲,“討厭。”
看向一旁的狐狸大叔,眼前如強光耀眼般,有短時間的眩暈。
眼前哪裡是個胡茬滿面的大叔呀。
那煩悶濃密的胡須被一絲不苟地刮了下來。
顯露出來的是高聳精致的鼻梁,一雙劍眉不怒自張,流露出陽剛之氣,有些單薄的嘴唇微微緊抿,透出幾分冷冽。
只有那雙墨色如同寶石一樣閃著光芒的星眸,風采依舊。
現在那種在眼球中熊熊燃燒的智慧光芒,毫無疑問會被誤解為一種世間少有的帥氣,還有帶著威嚴的冷澄。
而這樣的誤解以及氣勢,正是18,19歲銳不可擋的堅定意志帶給顏六安的。
少女羞紅了臉,用手指死死捂住臉龐,裝出一副因為受到誇獎不好意思的樣子,偷偷從指縫裡瞄這個人世間的美少年
顏六安注意到了,卻沒有過多地在意。
隨著那隻狐狸的靠近,少女像受驚的小鹿一樣跑開了。
顏六安拿著手裡的濕噠噠的綢衣,心情舒暢,卻有意傷感道
“你永遠搞不懂女人,她們是天生的一流演員”
隨後尋著滾滾流逝的江水,顏六安注視著遠方,火紅的日頭逐漸低沉下去了,他像座石像一樣蹲坐著,不知道在思忖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