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蘇小六滿面嶄新地回到小屋子裡時,老人和西施已經吃完晚飯了。
鶴發童顏的老人冷哼了一聲
“人模狗樣的東西,好的還挺快。”
蘇小六講濕漉漉的綢衣提給西施,她朝他歉意地笑了笑,隨後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就低下頭,認真地看著空空如也的盤子。
在西施的溫柔目光中,他感覺過去的汙穢與難堪都連同自己的胡子一起,隨著苧蘿江的江水流逝殆盡。
猴子一臉茫然地看著眼前這個美少年,半分鍾蹦出一句話來
“你怎麽變得這麽醜了?”
蘇小六沒有否認。因為按照猴子的理解。
帥氣指的是尖嘴猴腮的一副寒酸模樣,
還有滿臉舒適的絨毛,在陽光的照耀下金燦燦發光。
那麽蘇小六剔除臉上盤虯雜亂的胡須,就仿佛俊美青年削去了引以為傲的鼻梁,簡直沒臉見人。
那麽想要讓猴子承認他帥氣,就要達到下面任意一點
一是他的臉上長滿了金黃色的絨毛,最好背部再支棱一條尾巴。
二是猴子全身的毛發掉光了,同時出現奇跡,他尖嘴猴腮的缺陷被修複了,變的儀表堂堂,每見到一個姑娘就耽誤一個姑娘。
三是,猴子思想轉變了,認為自己是醜八怪,西施和蘇小六那樣的人類才算美了。很明顯,你或許可以毀滅一個人的生命,但很難打敗人的思想
對於一個叫孫悟空的猴子,就更不能了。
猴子可以被毀滅,但絕不會被打敗,
孫悟空就是這麽一個鐵骨錚錚的硬漢。
考慮到以上三點,所以蘇小六只是淡淡一句“我剪掉了胡須。”
當然,蘇小六和猴子沒有資格在小屋裡和爺孫倆一同吃飯。
當猴子氣衝衝地走到外面時,猴子立馬提議一天后就離開這裡。
蘇小六看著遠處暗淡的星子,顯得夜更加的濃了。天地間是一片清澈純粹的美感,這種美感讓他想起西施明亮乾淨的笑靨,那微微閃動的星火,好似少女情不自禁流露出的嫵媚秋波。
他心中一暖,嘴上卻情不自禁歎了口氣。
“再等幾天吧。”
“我說你不會看上那個叫西施的醜人類了吧?”
聽到如此駭妖聽聞的事件,猴子也不過聳了聳肩。
“我們得報恩,猴子。”
蘇小六一臉鄭重地說,看著外面荒蕪的農田,參差不齊的小麥與雜草共生。
他捏起一把泥土,在鼻間聞了聞,仍然留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從少女泛白龜裂的雙手,可想而知,祖孫倆的生活一定十分艱苦。
“俺老孫也不是知恩不報的孬種,只是那老家夥的口氣真衝,我心中簡直煩死了。”
猴子嘴裡叼著根草根,說這話時高傲的語氣,像嘴上叼了口雪茄。
他呸地一下把草根吐在地上,用腳狠狠地磨碎。
蘇小六看著遠方密密麻麻的星火,那是魏軍的營寨,他看著那團火焰。
眼裡折射出一種幽幽的寒光。
“那群魏狗,等我回去後,俺老孫一定要殺他們個片甲不留”猴子恨恨地說。
“我們能回去嗎?猴子。”
猴子痛苦地垂著頭,他倆屬於逃兵,按照新法定律。
主帥戰死,三軍無罪。主帥被俘,三軍死罪。
寅將軍俘虜進了魏國大營,他倆縱使逃回天庭,也要依軍法處死。
猴子不說話,他看著狐狸,在他眼裡,狐狸有種神奇令人畏懼的先知能力,如果有人能解決眼下他們這種棘手情況,那麽非狐狸不可。
如果狐狸做不到的話,那麽世上無人能夠做到了。
蘇小六眼裡幽幽的寒光收斂下去了,卻沒有熄滅,濃縮成火星被保存在心中了。
“我有一個計謀,不過猴子,我們還缺一樣東西,一樣至關重要的東西。”
蘇小六痛苦地看著腳下彌漫淡淡血腥味的泥土。
“我們該怎麽拿到那件該死的東西呢?”
不過刹那,蘇小六的嘴唇抿得和岩石一樣緊,他身上那種帥氣的冷澄被放大到一種接近無情的境界
“這些天,你都要聽我的話,而且不要問為什麽。”
“如果你有一點疏忽,那我們就回不去了。”
猴子看著狐狸,鄭重地點著頭。
“現在,離我遠點,你到樹林裡待滿一刻鍾,想幹什麽都可以。”蘇小六命令他道。
猴子看著蘇小六的腦子,想弄清楚裡面在想什麽。
又想到與他的諾言,整個身軀繃緊,仿佛一隻離弦的箭,準確地落在樹上,靈活地騰挪跳躍,很快消失在森林的漆黑之口中。
蘇小六用手捧起一泓月光,可當他放手時,這抹清澈立刻摔在地上,無聲地消融進黑暗之中了。
暗夜籠罩的樹林下,一抹優美的倩影閃過,蘇小六眼前仿佛看見了幽靈,他卻並不慌張,低頭注視著原先吞噬潔白月光的地方。
清澈而空靈的女音傳來,“顏六安,你到這裡來。”
蘇小六並沒有回頭,他看著地面,臉上有一種從未出現過的神情,他的嘴角拉成一種病態的筆直,
聳拉著脖子,眼睛一直專注盯著地面,瞳孔放大,以至於不為人知的黑色部分顯露出來。
地面上什麽也沒有,他實際上什麽也沒看。
這種神情姿態,讓他的主人和欣賞者都感到一種情緒,恐怖。
西施還以為自己聲音太小,鼓起勇氣和這個沉默的夜行者並排走著。
她手裡拿著熱乎乎的乾餅饃饃,心裡想著該怎麽樣向這個英俊的年輕人道謝。
“你知道農夫與蛇的故事嗎?”
一陣陰冷的夜風恰好吹了過來,西施柔弱的身軀忍不住打了個寒磣。
“不知道”西施有點悶悶不樂,想到顏六安知道的事情,她就不知道,內心就有種隱隱約約的不舒服。
“你覺得猴子怎麽樣?”
“他很可怕。”西施抖了抖“就像一條大狼狗一樣,我真怕他咬我。”
“你就不怕我嗎”
西施天真無邪的眼眸對準他的臉,以一種近乎貪婪的姿態閱讀他的神情,如同求知的大眼睛閱讀著書本。
她看到他灑滿月光英俊不羈的側臉,卻沒有看到另一面隱藏在黑暗中混沌模糊的側臉。
她認準他眼眸中自信溫柔的祥光,卻沒有看到黑暗的瞳仁四周,有深不可測的渦旋在微微顫抖。
“我怕你,怕你什麽呢?”天真的語氣幾乎帶有一絲責備,其余的盡是委屈,表露出對於顏六安疏遠自己的不滿。
“你在生我的氣”
“沒有。”蘇小六下意識地回避一句
“我知道,因為我沒有接你送來的衣服,反而慌張地跑開了,你才生我的氣,你這人真壞。”
蘇小六腳步刹那間加快了,臉上籠罩著一層莫大的悲哀。
“就是因為你怕他,我才故意把他支走的。”
“顏六安,你為什麽低著頭,不看我的眼睛呢。”
西施有一種飽滿的親和力,更憑借女性天然的第六感,
分明知道蘇小六此刻正陷入一種痛苦的煎熬中。
她想要幫他分擔這樣的痛苦,就算是深沉的大海,她也會毫不猶豫為他抗走一半。
“顏六安,你能和我說說嗎,是不是以前的事呀?”
就算是魯莽的猴子, 也能嗅出狐狸此刻變質發餿的味道。
更何況經驗豐富的老人,施老在這裡,那麽他就會毫不留情扯下狐妖的面具。
因為他一眼就能看出來,狐妖並不是因為悲傷而垂頭喪氣,深緘其口。
而是另一種更可怕深層的原因,這種只有深淵才誕生的東西,被當成克蘇魯的香水,寄存在阿撒托斯身旁吹奏的豎笛中。
曾被塗抹在蛇咬向善良農夫的毒牙中,也勾起布袋中狼對東坡先生無止境的貪欲。
現在邪神於高維世界,看到腳下兩隻螻蟻的這一幕。
所以他讓它閃耀在顏六安的眼睛中,現在正在他的行動中茁壯成長。
這種東西有一種可怕的名字,它叫恩將仇報。
“我不是生你的氣,我是害怕你。”蘇小六心想,
不過他卻慘淡地一笑“沒吃飯,餓了,頭有點發暈而已。”
西施因為終於有機會施展一下自己小小的想法了。
大方的手裡乾淨地漏出那塊香噴噴的饃饃。
“給你,瞞著爺爺偷偷攢下的,謝謝你下午幫我”
蘇小六對著女孩澄澈真摯的眼神,手裡乾淨的大餅,特別是一抹真誠的微笑深深地刺痛了。
蘇小六的手在粘稠的黑暗之中接過了這塊餅。
他目不轉睛盯著遠處的星星點點的篝火,那是魏軍的大營。
他像咀嚼石塊一樣,將那塊無味的薄餅咽了下去。
我需要一件該死的東西,可那件東西,該怎麽獲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