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蘇妲己一進宮廷,旬日便傳來喜報,王書離弦之箭一樣進了蘇府的大門。
王書特詔,封蘇妲己為天庭丞相,卻不封爵,新法規定,無功者雖有高官,不得受爵。
新任丞相一回家,所有人都歡喜連連,除了父子倆,小六和老六。
小六想了想,和蘇代私底下說了幾句話,蘇代和狐族同輩又說了幾句話。
小六看著姐姐華貴冷豔的面孔,心中悲喜交加,要是當初不和她說那麽多就好了,現在她得到了重用,自己恐怕很難看到她了。
老六鐵青著臉,朝著新任丞相,大大唱了一聲喏,隨後雙腿一顫,跪了下去。
像極了小時候大聲斥責小妲己犯錯時的樣子,只不過蘇妲己現在才發現,老父親的腰不知為何彎下去了,頭上也是白發多黑發少,好像瞬息之間,我的父親他就老了。
娘親連忙想拉起老六,“自家女兒,這麽見外幹什麽。”
妲己心上感慨,面上不動聲色,冷冰冰一語,“我非私家之女,亦公國之臣,此行但為公事,不為私事。”
娘親悻悻不再多話。
一個好端端的慶功宴,蘇族子弟都來了,準備抱住當朝宰相的大腿,禮物都送了。
瞬間,笑語歡天的場面啞火了。
“敢問丞相大人,何為公事。”老父親雖然跪著,說話也是不卑不亢。
“為國收地,變法強國,此為公事,清點各家封地,悉交國庫。”
小六心中肉被剮了一刀,沒有封地,沒有賦稅,自己身份和庶民有何區別,
“我不服,祖宗之地,功臣的養生田,說罷就罷?還有沒有王法。”
蘇代說話了,他是狐族一代的傑出人物,緊隨著他,和蘇妲己的同輩弟子都紛紛出言,場上像一滴水濺到油鍋,瞬間沸騰起來。
“新法有規,何言無法?”蘇妲己怒視周圍,身後兩尊黑甲武士鐵桶一樣圍了上來,眼裡滿是肅殺之氣。
小六看著她,覺得她生氣的樣子也是那麽好看。
露露在遠處悄悄地看著,她手上拿著抹布,裝作認真打掃的樣子,實則偷偷瞄著蘇小六。
蘇小六偷瞄著自己的姐姐,難辦。
“利不百者不變俗,功不十者不易器,”老六緊盯著女兒,提醒道“新法過於苛刻,容易引起老世族的反感。”
蘇妲己嘴角微微上揚,狐眸上揚處折成冰冷的銳角。
“蘇妲己,狐惑媚主,是為不忠,逼父下跪,是為不孝,賣祖求榮,是為不義”蘇代慷慨激昂,聲音直達九霄。
不忠不孝不義,仿佛一道晴天霹靂,
出乎意料,蘇妲己沒有任何反應,似乎被罵呆了。
小六心裡咯噔一下響,他沒有按照和蘇代的約定,他抿嘴不說話
姐姐的表情,暗含著一個意思,小六,你別惹我。
姐姐最生氣的時候,表情卻一改之前的飄逸靈動,偏偏呆若木雞。
仿佛暴風雨來臨之前,烏雲凝滯不動,不複以前潔白時的英俊瀟灑。
他還記得,小時候和姐姐搶糖吃,頂多被姐姐的小拳頭揍幾下,
然後就維持這種呆住的狀態冷冰冰看了他好幾天。
無時無刻不看著他,面容呆滯,思維飄忽,目光怪異,閃著寒芒,小六心裡十分後悔。
隨後趁著阿父阿母不在家的一天,把他打了個半死。
蘇小六倒在地上,生無可戀,為什麽鼻青臉腫的是他,
痛哭的偏偏是姐姐呢。 女人這種東西,真是奇怪。
後來父母回來,小六一口咬定自己被狗咬了,跑的時候摔了一跤。
滔滔不絕三千字,把狗咬自己的原因過程經過,邏輯清晰地呈現出來,講的連小六自己都差點信了。
妲己站在遠處,看著傻弟弟在父母面前袒護自己的行為,心裡的感動如水流過,怒火被澆滅了。
事後主動幫小六包扎傷口,聳著眉頭問“你為啥不告發我”
“為了偉大的姐弟情誼。”小六嘴上說,心想,沒事我就當狗咬的。
算的上是姐弟情誼一次大勝利了.
不過那聲“我們是姐弟啊”,隨著他在童年小路上行走,永遠雕刻在沿途撒下的影子裡。
蘇小六最怕的事還是發生了。
蘇妲己對左右武士說“帶下去,斬首示眾。”
眾人呆住了。
蘇族子弟對妲己的印象還在同輩天才與權傾朝野的丞相的混合體中,如今一個活生生的人,蘇妲己撇撇嘴,便剝奪他最寶貴的東西。
眾人心中一片冰冷,切切實實感受到了生殺予奪之權的山嶽之重。
蘇老六直起來老腰,連忙阻攔到,手抖得直打擺子,“不能殺,不能殺,”
兩個武士鐵人一樣無動於衷,就要架起蘇代的雙肩。
蘇代臉白得像紙一樣,淒慘的一笑。
“蘇妲己,似是天仙,實在蛇蠍。”
隨後看著小六喉嚨裡咯噔一聲,明明沒有說話,小六卻聽見了冰冷的聲音。
“我是為你死的。”
“士可殺,不可辱,我蘇代守得是祖宗一刀一槍打下的封地,難道會像懦夫一樣,害怕一死嗎?”
“蘇妲己,我在黃泉下面等你。”
說完後,拔出隨身亮晶晶的佩劍,往自己的左胸一戳,
心臟噗得一聲,像裝滿番茄醬的氣球裂開,少許濺到了小六的臉上,他不敢置信地舔了舔,是鹹的,舔起來和鐵鏽一樣。
他的屍體被兩名武士拖死狗一樣拖到外面去,留下一行血紅的痕跡
“所以現在誰還有意見?”
蘇妲己舔了舔嘴唇上的鮮血盯著小六說,血紅色在她的嘴唇上完美地暈染開。
她說這話的神情,仿佛塗了口紅詢問小六漂不漂亮一樣。
蘇妲己知道小六這個弟弟的為人,一個字髒,兩個字,真髒。
表現在
他弟要是想吃牛肉了,那他就會到處鼓吹人們把牛殺了燉肉吃,後來從燉的肉中,他弟總能分到一塊心滿意足地填飽肚子。
可是後來等到東窗事發,牛主人找大家算帳了,小六總能置身事外,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現在一提到變法,大家抵觸如此激烈,不得不殺人立威,背地裡,八九不離十是她弟搗的鬼。
現在蘇妲己看著蘇小六一副小時候偷吃她糖果後的無辜表情,覺得把握有了十成。
她瞪了小六一眼,撂下一句“官職不可世襲,無功者不賞爵,諸位如果不服,在戰場上參軍報國,贏取封地,才是真本事。”
“一句話國家不養閑人。”
諸位覺得,自己腳下堅實的封地就像水一樣流走了,伴隨而去的還有身上的一種莫名奇妙的東西,總之就像脊椎骨被抽離了。
老六私底下氣洶洶地對小六說,“當初就該把她射在牆上。”
坐在燈下,落寞地流著眼淚。
“可惜蘇代了,真是可惜了。”一副“是我當年縱欲過度害了他”的羞愧狀。
老爹跟小六氣急敗壞地說,“你別看她現在風光無限,她多大人呀,給點陽光就燦爛了,骨架子那麽脆,在火裡烤能撐多久啊。”
“變法變法,誰都知道妖族要強,就得變法,可有人會真提變法嗎?”他酸溜溜地說“我們首先變法,他國受威脅害怕了,不變法嗎,到頭來世族封地都沒了,奴隸也沒了。各國也是老樣子。”
“非得改革,讓大家過不了好日子。”
“自己一個人偷偷前進,這種人最可恨了。”
隨後他嘀嘀咕咕地說,“要不是她長得漂亮,像你娘,走在路上早被人打死了。有了權利就翻臉不認人。”
蘇小六知道,老六一方面是心寒,一方面,人是有念祖情懷的,要念舊守舊的貴族放棄祖宗的封地,那比殺了他還難。
我不怕死,就怕死後九泉下無顏見祖先。
所以蘇代死了,所以父親驟然老了。
在戰國時代,人們很簡樸,忠孝被抬到一種愚蠢的高度, 讓蘇小六折個理性認識膨脹的現代人,很難理解。
蘇小六,找了個機會,私下將蘇代的屍體厚葬了。
你蘇代但凡口氣不那麽急躁,或者跪下認個錯。
憑你平日和我姐姐的關系,你能被砍了?
你那脊梁骨就他媽是金子做的,也該化掉鞠躬了。
可你好,死活不肯彎腰,搞得好像我把你害死了。
小六一邊燒黃紙一邊罵,假如蘇代知道今天的結局,他會彎腰下跪嗎?
不會的,因為蘇代永遠是蘇代,蘇妲己也永遠是蘇妲己。
老六的氣急敗壞還有一部分原因,出於一個父親的自私,不願意看著女兒踩在鋼絲上治理國家,一不小心就會跌下萬丈深淵,粉身碎骨。
畢竟堆出於岸,流必湍之。
行高於人,眾必非之。
更何況像姐姐這樣大義滅親,更是給她熊熊燃燒的仕途之火撒下濃厚的陰影。
雖然現在新法的火焰正旺,王恩厚重,足以淡薄黑夜,燭照人間。
可是你獨自暴露在光明中,你的敵人卻無處不在,你獨自面對的是天庭所有的老世族,他們隱藏在無邊的黑暗中,如同毒蛇藏起鋒利的獠牙,等待著你松懈的那一刻發起致命一擊。
蘇妲己這個名字,在蘇小六的前世可謂是如雷貫耳,可你不好端端蠱惑紂王,一心變法為國,盡乾些損人不利己的勾當。
突然小六心裡一涼,帷幕破開一條縫,露出一絲光明,有一種可能性。
因為歷史往往是由勝利者書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