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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霧散》第一章
  “值啦!這下真的值啦!!”

  “我這輩子總算沒有白活一場!!”

  “我的人生就要徹徹底底地改變啦!!”

  “我的生命從此將變得不同!!!”

  一整個晚上,這幾句話已經在我的腦袋裡循環播放了無數遍,呐喊了無數遍,以致於我的耳朵裡早已嗡嗡作響。而在眼前這片茫茫的漆黑之中,它們每被多重複一遍,又都能夠在我的內心衍生出一層新的含義來。就這樣,我只能任由它們在這無邊的空間裡不斷地回蕩著、積澱著……仿佛也只有這樣,才能讓我的心情一點一點地漸漸平複下來。

  “我他媽看誰以後還敢勸我去找個廠子打螺絲!你們自己去吧!要是實在沒事乾建以去找個牢坐一坐,解解悶兒!如果還嫌不過癮的話可以直接去找個高一點的崖跳一下!!”

  我報復式地在心裡大聲咆哮著,倒是真的希望此刻能有個人蹦出來和我對罵一陣。

  過往生活中的種種艱辛與磨難逼迫著我幻想過自己無數種飛黃騰達的方式。不管它們是多麽的荒謬、離奇、不切實際,我總是會樂此不疲地沉醉其間,親近著內心所能呈現出的最美好的畫面,憧憬著自己能夠想象到的最動人的場景,久久徜徉其中,流連忘返。

  我曾很多次都試圖最真實地模擬出自己中了彩票頭獎之後的那種美妙心境,但是讓我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的是,當這件事成為現實的那一刻,我的身體竟然會是這樣一種反應!

  我一下癱軟在了椅子上,兩條腿絲毫也不能動彈。緊接著我的一隻手帶動著整條胳膊開始不由自主地顫抖著,且越來越劇烈,以至於我的半個身子也跟著抖動起來,完全壓製不住。這真的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徹底不受控制了,從來都沒有出現過類似的狀況。在一下下如同重擊鼓面一般的心跳聲中,我仿佛感覺不到自己另一半身子的存在了。

  我買彩票的時候並不多,而且每次買的也很少,都是被生活壓地喘不過來氣的時候才買兩注碰碰運氣。這一次投注真算得上是我的大手筆了,而觸發我的僅僅是昨天傍晚手機裡推送的一條消息。

  那時候的我還處在一輛塞滿著我的同類的公交車上,雖然是小城市,奈何是下班高峰期。還好今天擠上車比較早,搶到了一個後面靠窗的位子,這樣就不用擔心中途讓座的問題了,可以一路安安穩穩地坐到家。我習慣性地把手機調成了靜音模式,拒絕下班之後任何工作消息的打擾,一絲一毫都不想聽到。讓他們自己玩去吧!那一切都與我無關。

  我百無聊賴地凝望著車窗外走走停停的小轎車,不禁又想起了那個比我小了六七歲的姑娘喜提新車下午開著到單位炫耀的事情了。這樣一來我們單位裡的無車一族算我在內就只剩兩個人了,另外一個是年齡比我大不少的大姐,而且她家離單位很近,平時騎電瓶車完全夠了,開車反倒不方便。

  想到這裡我趕緊打開我的聾啞手機,試圖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誰知跳到我眼前的卻是一條信用卡的還款提醒。這使得我煩悶的情緒瞬間到達了高點。我狠狠地將它從信息欄裡劃掉剛想要按下息屏鍵時,又一條消息彈了出來,一下讓我的手指頓在了那裡。此時的我哪有心情去看那些無關緊要的新聞推送,可是轉念一想我現在關掉手機又能做什麽呢?無奈還是點了進去。

  這是一篇提倡戒煙,呼籲健康生活的文章。

一開始作者就列舉出來了一個個觸目驚心的數字來引起讀者的注意。上面說“最新統計數據顯示,我國煙民總量已經超過3億。每年死於與煙草相關的疾病的人數就有超過一百萬!”,接著提到了一些關於二手煙侵害以及青少年吸煙問題的調查數據。隨著作者對吸煙的危害展開具體詳細地闡述,我開始有些分神了。我並沒有因為自己從不抽煙而感到得意和興奮,而是在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前幾天發生在單位的一幕。  那天午後陽光明媚,我吃完工作餐就想趁著午休時間到辦公樓後面那座僻靜的小公園裡散散步。一出單位後門就看到幾個男同事圍在一起抽煙說笑,就當我想簡單點個頭快步走過去時,其中一個平時愛起哄的家夥說話了:

  “來來來,一起抽一根!”

  說著就順手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做出要丟過來的動作。雖然我知道他是在故作姿態,但還是本能地迅速抬起雙手,一邊做出婉拒的動作,一邊有些尷尬地笑著連聲說到:“不抽煙,不抽煙。”

  一看我這樣的反應,他一下子更有話說了,馬上提高兩個聲調滿臉嘲謔地衝我喊到:

  “我說兄弟啊!你這一不抽煙,二不喝酒,三不打遊戲的,咱們這生活還有什麽樂趣啊?我還真就想不明白啦!”

  他的話直指我的要害,瞬間讓我的臉感覺火辣辣的。而就在他話音未落的時候,我看到他旁邊的那幾個已經開始忍不住偷笑著相互遞眼色了。

  我知道他們幾個平日裡隔三差五就會到一起喝喝小酒聚聚餐,而我自打來到這個單位一次也沒有參加過,他們這是在數落我不上道兒呢!

  盡管我心裡清楚這一切,但是在這樣尷尬的氛圍之下我是一如既往地慌亂、不知所措,就更不用提回擊了。我感到自己的臉已經紅到脖子根兒了,即使是這樣我還是得邊走邊回著頭,極不自然地補了一句:

  “你們不懂,你們不懂……”

  就這短短的幾個字,我已經感覺到自己的聲音顫抖到不行了。但即便是到了這個時候,他們依然沒有打算放過我的意思,另外一個人馬上接腔道:

  “唉~這你就不懂了吧,人家不抽煙不喝酒,那整天肯定就是饃,就是飯嘍!整個一男人的‘模范’呐!”

  說模范兩個字時他還特意加強了語氣,這使得人堆裡立馬爆發出一陣強烈的哄笑聲。

  而那一刻的我,也只能任由他們在身後肆無忌憚地發笑著,頂著已經燙到不能再燙的臉快步地逃離……

  想到這裡,一陣猛烈的羞恥感湧上了我的心頭,讓我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在手機屏幕上快速滑動著,致使這篇長長的文章一下來到了結尾處。我定睛一看,這最後一段是從經濟的角度來勸阻人們抽煙的。

  文中說每個吸煙者每年光花在自己購買香煙上的費用平均下來就要七千多塊!再加上吸煙所帶來的一些額外開銷還會更多。對於那些有著多年煙齡的老煙民算起來,動輒就是十幾萬,甚至幾十萬!

  “這可真是一個相當可觀的數額啊!”

  看到這些數字我的內心不由地感慨著,受到了不小的觸動,正如文章最後幾句話所說的:“把這些錢用來改善一下生活,孝敬一下父母,支持一下公益慈善事業……多去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難道不好嗎?!”

  此時的我突然感覺自己的心情緩和了不少,內心瞬間獲得莫大的安慰。

  “真想不到不抽煙可以節省出那麽一大筆錢啊!這樣看來,不抽煙算得上是我身上最優秀的一個習慣啦!”

  我蜷縮在座位之間的腿開始不自覺地抖動起來,一陣得意和竊喜掠過我的心頭。

  “公益事業?彩票不也算是公益事業嗎?!既然多年來我已經節省下了這麽多錢,不如今天就……對!就這樣辦!”

  要知道我平時在外面吃碗八塊錢的拉麵都是要猶豫半天的,如此爽快的花錢決定在我過往的人生中真的是屈指可數了。

  我迫不及待地從通訊軟件裡找到了彩票店老板的對話框,長久以來我投注都是采取這種不到店的便捷方式了。而且每次我都必須選擇當晚就開獎的彩種,是因為迫不及待的心情,也是怕時間拖的太久,運氣從我身邊溜走。

  我掃了一眼日期很嫻熟地編輯了一條消息發了過去。

  “老板,給我機選五注樂透獎,全部打五倍,直接出票。”

  還沒等老板回應,我就直接把五十元轉了過去。

  想當初我剛接觸到彩票的時候,也曾費盡心思地每天看走勢、找規律、畫圖紙、記筆記。每一次投注的號碼都是由自己一個個甄選出來的,但是我發現那樣時常都會巧妙地避開所有中獎數字。後來我沉下心來終於想明白了:如果開獎結果永遠都是隨機的,沒有一點點規律可循。而我又非要用一種帶有規律的思維去加以思考,找尋規律,那麽無形之中就已經把自己的思維限制在一個極其狹隘范圍之中了,這樣必然會是起到反作用的啊!於是從那以後我每次投注一律采用機選的方式,以隨即對隨即,把一切都交給了冥冥之中的天意。

  我死死地盯著手機,沒等到彩票老板的回復卻等到了來自工作群的“追蹤導彈”的轟炸。

  “你也看看今天都幾號了,這個月的報表!報表!”

  “天天下班就數你跑的最快!你到底是來上班的還是來下班的?!”

  “從明天開始,你每天下班跟我說一聲再走!”

  這一看就是我們胖經理下班找不到我人惱羞成怒了,就比我大兩歲整天搞的像比我高兩輩兒似的。不過他的長相確實是有點夠資格的,在這方面我是很服氣的。

  我趕緊點開他的對話框,私回到:“好的經理,我已經快做好了,明天交給你。”

  那邊以系統回復般的速度跳過來一句:

  “給我在群裡回復!!!!”

  我感覺此刻的他已經炸毛了,就差把“他媽的”脫口而出了。我隻好又在我們二十多人的部門群裡重新發了一遍,然後又發了一句“收到!!”

  長時間以來他是吃準了我的脾氣,知道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反抗的。雖然我早已經習慣了這些,但此時我還是需要在心裡對自己稍加勸慰:沒事,冷靜,全當是走在大街上聽到了一陣有些刺耳的犬吠。

  就在這時候,突然響起的站點提示音的一下讓我回過神來,不過回來的是個“慌了的神”。我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朝著司機方向大喊:

  “師傅!有下!停一下!有下!”

  我一邊喊著一邊向前擠著,而靠近下車門一塊是最擁擠的地方,眼看著車門都打開一會了,而我面前還被“崇山峻嶺”阻擋著。

  “不好意思,讓我一下,實在抱歉啊……”

  我很清楚這樣的情況下肯定需要提前一站就做準備的。而眼前的我只能試探著用越來越大的力往外擠,但是始終有一個相反的力在與我對抗著,讓我絲毫挪動不了。

  我已經聽到身邊人嘴裡發出的不耐煩的聲響了,這一刻我內心緊張與焦急情緒在這尷尬的處境面前上升到了頂點。就在這關鍵時刻,司機師傅突然站起身來朝後面大喝一聲:

  “站門跟前的人先下去一下!再上來不就得啦!!”

  就這樣瞬間把眼前的局面打開了。

  我的雙腳終於又接觸到了無比堅實的大地,我邊走邊整理著被擠的有些歪扭的衣服和雙肩包,心中還在回味著司機師傅剛才那一聲英勇的咆哮。那聲音充滿了力量與擔當,仿佛可以震懾住一切,衝破所有的阻礙!不禁讓我心中暗生羨慕和景仰之情。

  我在很小的時候就夢想成為英雄,希望自己長大之後是一個英勇無敵,無所畏懼的人。幻想之中,我的軀體充滿著無窮無盡的力量,沒有什麽可以和我對抗。我只需要臂膀一揮,就能把眼前所有的敵人一掃而光!我屹立在那最高的山峰之上,披風隨風飄揚。我俯視著自己腳下的一切,受著眾人的稱頌與景仰……

  當我有些卡頓的手機再次被按亮時,我的彩票已經被拍了照片發了過來,我點開圖片下意識地掃視著上面一行行數字號碼。

  自打我第一次通過手機買彩票時老板就告訴過我,彩票出票之後就放在他那裡, 可取可不取,他給我發的照片就是憑證。如果中了小獎他會把獎金直接手機轉帳給我,如果中了大獎我就去店裡取票。

  記得當時我還半開玩笑地問老板:“要是我中了頭獎,你該不會攜票私逃吧!?”

  老板聽了大笑道:“放心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咱也是正經生意人,誠信第一嘛!”

  從那之後,我就慢慢地習慣了這樣的購彩方式。盡管彩票店離我家很近,我也一次都沒有去取過實票。

  這一次彩票照片的下面,老板還發了一個“讚”的手勢,以前從未有過的。老板這是在為我的這次“大手筆”點讚呢!瞬間我的心裡一陣得意,而當我的目光落在彩票右上角那個刺眼的數額上時,一陣心疼又隨即襲來。

  而就在這時,一陣濃烈的香氣撲鼻而來,抬頭一看,是我每天下班必經的鹵菜店到了。我扭頭看著玻璃櫥窗裡那一道道色澤誘人的鹵肉,各式各樣鮮亮的涼拌菜讓人饞涎欲滴。我不禁吞咽著口水,心裡立馬又忍不住算起帳來:“五十塊啊!五十塊都可以買半隻烤鴨外加一些肥美的醬香豬頭肉啦!唉,一下就這樣全都飛走啦?”

  就算是平時我也是舍不得這樣買,而今天又剛花了這麽多錢買彩票,就更別想了。

  “怎麽就鬼使神差地買了彩票了呢?!大吃一頓飽飽口福不好嗎?”

  想到這,我開始有些後悔了。

  “唉!算了,算了,不想了。買都買了,又沒法退票,就這樣了!”

  我把手機揣進兜裡,加快了回家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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