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今晚吃的啥?”
我一進門就迫不及待地問,把手中的包隨手一丟,端起水杯咕嘟咕嘟地喝上了一陣。
“哦,也想不起來吃啥,就簡單做了點。飯盛好了,放在桌上呢,去吃吧。”
說完她又繼續埋頭做起了針線活,坐在一旁的父親像往常一樣看著電視。
我一進廚房看到桌子上就擺著一盤青椒土豆絲,一碗白水煮的手擀麵,旁邊還放著一碟小醜一樣的鹹菜。這讓我瞬間沒有了一點胃口,立馬一股怨氣湧上心頭。
“我這在外面累了一天,回到家就給我吃這樣的飯菜嗎?一點葷腥也沒有,這是在應付誰呢?”
我心中忿忿地抱怨著,又不得不坐下來硬著頭皮去扒上幾口。索然無味的飯菜在我嘴裡打著粘團,難以下咽。受到抵觸情緒的影響,瞬間還有種想要嘔吐出來的感覺。就這樣我越吃心裡的怨氣就越重,真的是氣不打一處來。
“兩個人一整天都在家裡待著,什麽也不用做。但凡是用一點點心也不會給我做這樣的飯吃啊!我在單位裡一天天的遭受著白眼受著氣,回來就是這種待遇?!”
正當我滿肚子火氣沒地方發泄的時候,父親從外面探進了腦袋:飯菜不涼吧?要不要給你熱一熱?吃完了鍋裡還有面……”說著就走進來要給我熱飯。
這下我正好找到了表達內心不滿的機會,先是沉默著不去應聲,快速地扒完碗裡的最後一口面,“啪”的一聲把空碗敲在桌子上。然後站起身冷冰冰地說了一句“不用了”,就走出廚房門徑直朝著自己房間走去。
“你就吃那一點不行的,晚點又要餓!”
父親趕忙說到。而母親聞聲也似乎像察覺了什麽,我用余光看到她從凳子上站了起來看向我。
此時我真想回頭沒好氣地吼上一句“就你們做的這種飯,讓我怎麽吃的下去?!”
但是我還是忍住了,最後用“砰”的一聲關門聲給了他們最後一擊,發泄著我內心的怨氣,用這樣的方式表達出我的不滿與對他們行為的抗議。
我沒有開燈就躺倒在了床上,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昏黃的燈光,呆呆地望著天花板。光很微弱,但四面白牆卻格外醒目,因為房間中幾乎沒有什麽裝飾和家具。想想我的這套老小區的房子買下來也已經四年多了,當時我首付不夠是爸媽東拚西湊來的,為此我也背上了二十年的貸款。剛拿到手時這就是一個二手毛胚房,為了省錢,全屋百分之七十的基本裝修都是年近花甲的父親一手操辦,在母親的協助之下完成的。只有實在做不了的部分才會請專業師傅來做。當然我也會在班余時間會參與幫忙,但是起到的作用是微乎其微的。直到現在我們的房子還是最簡單的裝修與布置,不過整體乾淨整潔,住的還算舒心。不管怎麽樣我也在這座小城市裡有了一個安身之所,至少不用過那種漂泊流浪的生活……
突然之間,他們那時候辛勤裝修的身影一幕幕清晰地浮現在了我的眼前,歷歷在目。而就在前幾天在我清理手機照片時,我還無意中翻到了一張那時候父親穿著深藍色的工作服大褂,蹲在地上專心致志地組裝桌子的背影。
此時的我心中的那股怨氣早已經煙消雲散,剩下的就只有一陣陣的懊悔與自責。
我不敢發出一絲聲響地轉動著門把手,悄悄地把門打開窄窄的一條縫。這個角度剛好可以透過玻璃門看到廚房裡面,此時的父親正在站在碗池前刷洗著。
而這一刻,我從來沒有如此清晰地看到過他那越發稀疏花白的頭髮。而母親在他的身旁弓著身子默默地拖著地。看著眼前的情景,我的鼻子一酸,眼淚再也忍不住地奪眶而出。因為我隻覺得眼前他們的身影越發蒼老佝僂了,剛才我還因為飯菜不合口而用那樣的態度對待他們…… 想想他們這輩子過得也是著實不易的。年輕的時候一路摸爬滾打地把我們三兄弟拉扯大。我的印象中他們從來沒有過什麽正式工作,打我記事起就在我們老家小鎮上開了一家洗滌日化的小店,全家就靠著小店的營收維持著生計。後來我們都上到高中之後,家裡的開銷變得越來越大。小店也因為經營不下去而關門了,父親被迫外出打工,靠著自己一點電器維修的手藝在外謀取一份工作。而母親也要在老家一邊照顧著年邁多病的外公外婆,一邊為我們三兄弟的日常事務而整天操勞著,偶爾還得接一些手工活拿到家裡做。這樣的日子一過就是七八年,剛剛把我們三個的學業勉強供完,家庭又遭大的變故,他們受到了兩邊親戚們的排擠。在紛爭中,性格從不好強的爸媽也只能把老家的房子賣掉,背井離鄉找個清靜的地方生活……接著就是要考慮我們三個婚姻的問題了,在無形之中三座更大的山又在朝著他們一步步逼近,壓的他們喘不過氣來。
父親現在的身體也是每況愈下,腰痛、頭暈都已經成為常態。從母親口中得知這就是那些年他在外面的打工生活落下的病根。每個月工資兩千三,就要往家裡寄兩千一百二。為了省錢,他每天隻吃最便宜的飯,租田地頭上一間沒有水電的小屋來住,夏天蚊蟲肆虐,冬天嚴寒凜冽。連房東都看不下去勸他說不要那麽虧待自己,說那是自己看莊稼的地方,根本不能住人。連聽聞了此事的蔬菜攤主都會在經過小屋門前時把賣剩下的菜給父親扔上一捆……
他們就是這樣一路走過來的,如今雖然到了這把年紀,自然也是沒有退休金和任何養老保障的。而我的那一點微薄的工資每個月除去房貸也幾乎所剩無幾了,平時給他們補貼家用的錢也是少的可憐。這樣想來,我是真的沒有一點資格因為飯菜的簡單而用那樣的態度去對待他們。
我的眼淚一直在止不住地往下流著,但我很清楚這淚水並不單單是為爸媽流的,這其實是我內心一種壓抑已久的情緒的釋放,我只是從他們身上看到了自己生活中可憐的影子罷了。這不禁又讓我想起了曾經一位心理學家所說過的話:“我們所有對他人的憐憫,本質上都是在顧影自憐。”
這時候我的手機響了一聲,看著它在床上亮起來的屏幕。我緩緩地走了過去,點開一看,是老三發來的語音:
“二哥,你能不能想想辦法先轉我兩千塊錢?我急等著還信用卡,明天就逾期啦!我保證下個月發了工資馬上還你!”
一聽他的消息我的氣猛地就上來了,這家夥自打大專畢業之後也不願意上班,整天和他的那一幫子所謂的好兄弟在一起瞎混。他說拿上班那點死工資永遠沒出息,現在社會上好機會太多啦!自己要去創業,要尋找商業風口,開發出好的項目!整天搞一些不切實際的東西,自然是屢屢受挫,而他永遠把自己失敗的原因全部歸結於自己的資金不足,如果自己有雄厚的資金早就發展起來了。
直到兩年多前他才被迫來到我住的這座小城市,在一家工廠裡找了個質檢員的活,住在廠裡分的員工宿舍裡。而就在去年,不知從什麽途徑接觸到了網絡平台上棋牌遊戲,而且越玩越上癮了。成天除了上班就是在寢室裡橫著屏握著手機打麻將玩撲克,一邊打,嘴裡還在一邊嘟噥叫罵著。我曾經多次嚴厲地警告他說“這種網絡賭博平台是有幕後操作的!輸贏比例都是設置好的!就是明擺著挖個坑等你往裡跳呢!”
而在他打的過程中自己也似乎可以察覺得到這一點,但是就是鬼使神差地控制不了自己,一賭起來什麽也不管了。就這樣他非但不聽我的,反倒是越賭越大了。我曾親眼看到他在半個小時之內把自己剛發的一個月的工資輸了進去。
他之前每次輸錢補不上缺的時候都是從大哥那裡拿錢的。大哥大學是學快遞運營管理專業的,他學習比較認真刻苦,實習階段也踏實肯乾。所以實習結束沒兩年他就憑借著自己出眾的專業知識和積累的行業經驗找到了投資人,在一座大都市裡成立了一家小型的快遞公司,整個公司的監管和運營由他全權負責。那幾年也正巧正趕上快遞行業的“鼎盛時期”,大哥公司發展的順風順水,公司規模也逐漸得到拓展。從去年開始,他們公司還向物流業務發起了進軍,他在公司所持有的股份也越來越高了。
那時候他整日裡忙事業,和我們聚在一起的日子一年到頭也沒有兩次。其實從各自去不同的地方上學開始,我們兄弟之間就開始漸漸變地生疏起來,盡管他也曾好多次他叫我們哥倆都去他公司上班。而那也正是父母的意思,兩個老人也常常給大哥念叨:“你的兩個兄弟都不如你有本事,你要多幫幫他們!”
雖然是從小在一起長大的親兄弟,但似乎越是這樣,我越是打心底怕他瞧不起我。同時,我也懂得“兄弟不同財”的道理。我很清楚我如果真的去他公司上班,我自己不會自在,他也會左右為難。所以我一直把他的好意當做是兄弟之間一種客套的行徑,我們老家話叫做“假招呼”。我確信在他心裡其實是一點兒也不希望我們去他公司上班的,所以每次我都是找各種理由把大哥的一番好意給婉拒掉了。而至於老三為什麽也不去,那就是他自己內心的想法了。
那時候大哥手裡確實寬裕,盡管他也知道老三乾的並不是什麽好事,但是每一次都還是會多多少少借給他。說是借,事後有沒有還,又還了多少,這我就無從知曉了。事不關己,我也懶得過問,隻管著自己不伸手問大哥借錢就好了。
而就在今年年初,國內疫情爆發了。多個地區相繼采取了封控措施,而大哥公司所在的城市正是第一批被實施管控的。一時間一切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倉庫貨物堆積如山,快遞既出不去,也進不來。就在這短短半年的時間裡,大哥公司虧損就達到上千萬。關鍵是不知道這疫情什麽時候是個頭兒,眼前的局勢是誰也無法控制和改變的,一切就只能聽天由命了。但是再這樣下去大哥的公司用不了多久就會因為內部資金鏈斷裂而倒閉。而他對眼前的一切沒有任何的辦法,整天把自己鎖在房間裡愁眉不展,長籲短歎。幾個月的時間大哥的體重竟下降了近四十斤。
爸媽聽說這件事以後也整天跟著擔心憂慮,讓我多勸勸大哥,幫他寬寬心。我嘴上雖然答應著,但是心裡知道這是沒有一點用處的。而且我覺得這個時候其實真的不適合打電話,因為自己不僅絲毫幫不上什麽忙,而且這樣做還可能會讓大哥覺得我是在看他笑話,幸災樂禍……最起碼我的心裡會這樣認為。
也正是因為疫情的影響,老三工廠的訂單量也大大減少了,加上地方上提倡的“多休假,多隔離,少接觸,少傳染”政策。他整天窩在寢室打棋牌的時間更多了,自然賭地更變本加厲了。我聽他室友說這半年來,網絡上大大小小的借款平台都被他借了個遍。他以前知道爸媽住在我這裡,我手裡也沒什麽錢,所以很少問我要錢。但是如今大哥這條“財路”徹底斷了,他又整天被多方平台催債。他逼不得已只能來找我了,而這一次已經是今年第八次開口找我借錢了。
他嘴上說是什麽信用卡還款,但是我心裡很清楚,不知道這又是哪家借款平台向他發起律師函警告了呢!因為我光這短短的兩個月就已經接到了他的十幾個個催款電話了,搞得我是不勝其煩。我知道他一定是在辦網絡貸款的時候,把緊急聯系人都填上了我的名字!
一想到這些,我氣就不打一處來。想著他自從賭博以來種種惡劣的行徑,我再也忍無可忍,惡狠狠地對他罵道:
“沒有!你就是自作自受!”
“以後自己的事自己解決!別來連累我和爸媽!”
“你以後都別來煩我!!滾遠點!”
我以為罵了這些重話之後會讓他不再來糾纏我,哪知他又隨即一個電話撥了過來,我真的徹底無語了。這一刻,我真的見證了“賭徒是沒有絲毫尊嚴可談的”這句話。看著眼前不停跳動著的來電提示,我心裡發誓,他的事我決不會管!我隨手按下了拒接鍵。這時才反應過來,原來自己習慣性地把手機調成靜音模式這件事他也有一部分“功勞”。
突然間一陣強烈疲憊感襲來,我把手機丟在了一旁,一下癱臥在了床上。我閉上雙眼深深地呼了一口氣,感覺自己今天仿佛一下經歷了好多好多的事情,就好像把幾個月裡發生的一切強行塞進一天之中一樣。我想我真的是累了,再沒有多余的力氣去想任何事情了……就這樣在昏昏沉沉中漸漸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