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家寧騎行到村子裡,當他經過兩個挨得很近的草垛時,余光之中看到草垛間一個黑乎乎的什麽猛地一抖,同時傳來令人心驚肉跳的叫聲。
齊家寧還在想著和李小英的事情,面對著突如其來的情況,猛地不由得大喝一聲:“誰?”隨即刹住自行車,兩隻腳都撐到地上。
草垛裡頓時沒有聲音,但那黑乎乎的還在,在忽明忽暗的月光線之下看不清是什麽。
齊家寧想到呼救,當他迅速看了看周圍,四下裡一片寂靜。這時村裡的家家戶戶黑燈瞎火,大都在睡夢中。這大冷天,又是快要下雨,即使自己喊破喉嚨,也不會有人起床相助。此時此刻只能依靠自己。再說,還沒有弄清楚到底什麽呢。
他又想到自己經常行走夜路,從未見過什麽鬼怪之類,再說也從不相信村裡人的傳言。他雖然這樣想著,但還是擔心著黑乎乎的是什麽。
齊家寧還在四下裡尋找著,希望有個人經過。忽然,他看到一根長的枯樹枝,就輕輕地放好自行車,悄悄地走過去撿起樹枝,然後慢慢地朝著草垛中間走。當他漸漸地用樹枝朝著那黑乎乎的什麽戳過去時,有個聲音喊:“別戳我。”
齊家寧驚出一身冷汗,差點丟掉樹枝,他長舒一口氣,問:“你在這裡面幹嘛?”
草垛裡走出一個姑娘,一副溫和的樣子,穿著十分得體,月光之下楚楚動人。
齊家寧見不認識,疑惑地問:“你是哪裡的?”
“我是秦義村的。”姑娘不緊不慢地說。
秦義村離這不遠,五六裡路。
齊家寧想起秦義村還有兩位同學,就笑著問:“你是在草垛裡幹什麽?”
“我有點冷。”姑娘說著,就抽泣起來。
齊家寧感到奇怪,心想,這大姑娘怎麽在草垛裡啊?他看了看天,感覺雨就要落下來,大喊:“快下雨啦。”
姑娘不緊不慢地從頭髮上抽出幾根稻草,又拍拍衣服抖落身上的稻草,然後問:“你是幹什麽的?”
“我是下夜班回來。”齊家寧如實說,然後問:“你叫什麽名字啊?”
“我叫黎小鶯。”姑娘說。
齊家寧一聽到這樣的名字,就想到與李小英同名字,不由得苦笑兩聲。他問:“你哪幾個字啊?”
黎小鶯就說:“黎明的黎,大小的小,鶯歌燕舞的鶯。”
齊家寧哦了一聲,他又想到秦義村有兩位同學,就問:“你認識嚴俊風嗎?”
黎小鶯一驚:“你怎麽認識他?”
“我們是同學。”齊家寧說,“還有嚴冬梅。”
黎小鶯立刻放松警惕,笑著問:“你是二班的吧?”
齊家寧看不清眼前的姑娘的臉,但非常確定不是一個班的同學,就問:“你是一班的?”
黎小鶯點點頭。
齊家寧哦了一聲,說:“難怪不認識。”
黎小鶯聽到這樣的話,感覺到難為情。她冷得瑟瑟發抖,牙齒碰撞著發出聲響。
齊家寧心生憐憫,說:“這馬上要下雨啦,我送你回家吧?”
黎小鶯聽說齊家寧要送自己回家,就躲到草垛裡,說:“我不回家。”
“為什麽不回家啊?”齊家寧問。
“我爸趕我出來,”黎小鶯緊張地說,“我現在不敢回家。”說完,又嗚嗚地哭起來。
齊家寧四下裡看了看,雖然看不到人,但還是很擔心地趕緊說:“你別哭啊,這馬上就要下雨啦,
你先到我家躲躲雨吧。” 黎小鶯擔心地問:“你家在哪裡?”
齊家寧指了指不遠的土坯屋。
黎小鶯依然擔心地問:“你家裡幾口人?”
“我家兩個人,就我和奶奶。”齊家寧如實說。
“你爸媽呢?”黎小鶯隨口問。
“我爸早不在人世,我媽下堂啦。我和奶奶一起生活。”齊家寧依然如實說。齊家寧說的下堂,就是改嫁。
“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是這樣。”黎小鶯抱歉地說。
“沒什麽,我早習慣啦。”齊家寧笑著說,“我奶奶吃齋念佛,她看到你也會要你到家裡避雨的,我們快走吧。”
黎小鶯聽到這裡,內心裡暖暖的,但因為腿部的疼痛邁不開步子。
這時,雨點落了下來。
齊家寧顧不得許多,他拉著黎小鶯往前走著,但黎小鶯因為腿疼走路時一拐一拐,很艱難地邁著腿。
“你怎麽啦?”齊家寧很關心地問。
黎小鶯回答說:“腿受傷啦。”
齊家寧隻得讓黎小鶯坐到自行車後座上,他推著自行車快速往家走。
雨越下雨越大。
齊家寧毫不猶豫地脫下空軍皮夾克,遞給黎小鶯,然後繼續推著黎小鶯往家走。
黎小鶯雙手支撐著皮夾克,為了不讓齊家寧淋雨,盡量接近齊家寧,然後用皮夾克為齊家寧擋雨。
齊家寧忽然感到難為情,此時也顧不了那麽多,隻好跑著快速回到自家屋簷之下。
雨依然下個不停,雨點打在土坯房屋頂上的油氈上,啪啪直響,就像是古代戰場衝鋒時的打鼓聲。
齊家寧來到屋簷之下,不好意思地說:“這就是我的家,你不嫌棄喲。”
黎小鶯搖了搖頭,說:“怎麽會呢?”
齊家寧聽到這樣的話,他感覺到一絲輕松,轉身熟練地輕輕一推大門,就聽到屋裡面椅子倒地的聲音;再去推門,門就自然地開了。
後屋後面傳來一個老婦人的聲音問:“是家寧吧?”
黎小鶯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兩步,想離開屋簷。
齊家寧一把拉住黎小鶯,對著裡面喊:“奶奶,是我。”然後才對黎小鶯極小的聲音說:“你不要怕,那是我奶奶,七八十了,耳不聾眼不花,就是這一兩年大不如從前啦。”
“你身上打濕了吧?”田婆婆在後屋裡問。
“奶奶,我穿的皮衣,身上沒有打濕。”齊家寧說,他不想讓奶奶擔心。
田婆婆這才安心地睡下。
黎小鶯這才跟著齊家寧躡手躡腳走進屋裡。
屋裡一片漆黑,十分安靜。
齊家寧走到牆邊摸索到一根細線拉了一下,隨著哢嚓一聲響,屋裡的燈泡亮了。這是一顆十五瓦的燈泡,散發著昏黃的燈光。
屋子裡的牆也是用土坯磚砌成,堂屋裡十分簡陋,但收拾得十分乾淨。北邊的牆體上鑲嵌著簡陋的神龕,東西兩邊有油燈,中間的香爐裡滿是香梗,空氣之中還彌漫著香火的氣息。
堂屋中間是一張小方桌,兩把竹椅子,兩個用樹樁做的小凳子,小凳子中間有個鐵爐子,但看上去不經常生火;東邊的牆邊躺在一頭熟睡的肥豬。
“黎小鶯,不好意思,家裡就這個條件。你坐,我來生火。”齊家寧依然很小聲地說,脫掉打濕的棉衣,然後輕輕地掛在椅子背上。
“我家的條件和你這裡差不多。”黎小鶯笑著小聲說著,就把齊家寧的空軍皮夾克掛到椅子背上,夾克上的雨水滴落到地上。
黎小鶯看到打濕的皮夾克,問:“有乾毛巾嗎?我幫你擦一擦。”說著,冷不丁看到齊家寧一眼:
齊家寧身材高大,一頭濕漉漉有些自然卷的頭髮冒著熱氣,白皙的臉龐棱角分明,那烏黑深邃的眼眸,泛著迷人的色澤;那濃密的眉毛,高挺的鼻子,還有那絕美的唇形,無不讓人欣賞、著迷。只是身上的衣服和鞋子都是油膩膩的,散發著濃濃的油香。
齊家寧抱著乾柴走進堂屋,又走進房間裡找出一條乾毛巾,遞給黎小鶯。黎小鶯接過毛巾,仔細地擦著皮夾克上的雨水。
齊家寧看著黎小鶯仔細地擦皮夾克,再次想起李小英送給自己皮夾克的情景,他不由得一聲歎息。
黎小鶯聽見齊家寧的歎息,就問:“怎麽啦?”
齊家寧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情緒,他擺了擺手,不好說出和李小英的事情。他掩飾著把乾柴放到鐵爐子裡,然後去廚房裡抓來一把乾草揉搓一陣,就用打火機點燃,把燃燒的乾草放到乾柴下面,火勢很快大起來,熊熊的火焰照得屋裡亮堂起來,屋子裡也暖和起來。
“家寧,你生什麽火啊?”隨後屋裡再次傳來責備的說話聲,“那乾柴是留住過年燒的。”隨之就小聲嘮叨沒完沒了。
齊家寧不再理會,他已經習慣於在奶奶的嘮叨的時候保持沉默。
黎小鶯感覺到不好意思,但因為身體冷得厲害,還是坐在火堆旁伸手烤著火,她的臉逐漸變得紅潤,身上冒著一陣陣熱氣。她感覺到腿部的傷痕被雨水侵蝕得越發疼痛,時不時發出嘶嘶的聲音。
“那是誰來啦,是李小英嗎?”後屋又傳來聲音。
齊家寧聽到奶奶的問話,緊張起來,猶豫片刻之後,隻得撒謊說:“是的。”
田婆婆聽到是李小英,很高興地不再說話。
黎小鶯感覺到奇怪,就問:“你奶奶說的李小英是誰?”
齊家寧的臉就紅起來,他不好意思地說:“同事。”
“她是哪幾個字?”黎小鶯問。
“木子李,大小的小,英勇的英。”齊家寧搖著頭說。
“怎麽,你們鬧意見啦?”黎小鶯問。
齊家寧看著爐子裡的火不再說話。
黎小鶯不再問什麽,她再次感覺到腿部上傷痕的疼痛,再次發出嘶嘶的聲音。
齊家寧再次聽到黎小鶯的叫聲,不好再保持沉默,十分關切地小聲問:“你身上哪裡疼?”
黎小鶯挽起褲管露出被打傷的地方給齊家寧看,雪白的小腿上幾處布滿血跡的傷痕,齊家寧不由得愣了一下。
黎小鶯抽泣著說:“我大腿上也有。”
齊家寧想到了黎小鶯不便露出大腿上的傷痕,隻得說:“我讓奶奶幫你去用酒精消毒,然後抹上雲南白藥。”說完,就要走向奶奶的房間。
黎小鶯一把拉住齊家寧,輕輕地擺著手說:“你奶奶那麽大的年紀,讓她睡覺吧。你要不好意思看,你就轉過身去。我自己消毒,抹上藥。”
齊家寧走進房間裡,他拿出一瓶酒精,一袋棉簽,還有半瓶雲南白藥遞給黎小鶯。
黎小鶯的臉猛然緋紅,就像是一個熟透了的西紅柿。她猶豫了片刻,還是快速脫下被雨水打濕的褲子和秋褲,露出雪白的大腿和花短褲。
齊家寧看到雪白的大腿和花短褲,連忙轉過身去,他還沒有這麽近的距離地看過一個姑娘的花短褲和大腿。
黎小鶯推了推齊家寧,輕輕地說:“你幫我用酒精消毒吧,我怕疼,你快點,我冷。”
齊家寧隻得又轉過身來,他看到黎小鶯雪白的大腿上有幾次鞭打的傷痕,不由得吃了一驚,顧不得那麽多,便用棉簽粘上酒精去消毒。
黎小鶯咬著牙忍受著酒精的刺激的疼痛,但還是發出難以控制的嘶嘶聲。
齊家寧感到一股血液往上湧動,他都想罵黎小鶯的父親。但他還是控制著自己,緊緊捏著棉簽,用酒精清洗傷口,然後抹上雲南白藥;然後找到自己的秋褲和褲子遞給黎小鶯,黎小鶯沒有猶豫,很快就穿上齊家寧的秋褲和褲子。
“謝謝你啊,真不好意思啊。”黎小鶯說著,臉依然緋紅。
齊家寧這才紅著臉說:“是我不好意思。”
“你可別這麽說,”黎小鶯笑著說,“是我讓你這麽做的,謝謝你啊。”
齊家寧這才撓了撓後腦杓,說不出話來。
黎小鶯不好意思地笑著問:“你家裡還有吃的嗎?”
齊家寧搖搖頭,笑著說:“我煮麵條吧。”
黎小鶯聽到說煮麵條,無法控制地吞咽了口水。
齊家寧看到黎小鶯吞咽的口水,笑著說:“你在我家裡就不要講客氣。我去煮雞蛋面。”
黎小鶯看著齊家寧為自己煮雞蛋面條,有些感動,她眼睛裡噙滿淚水,自己已經一天一夜沒有吃東西。
齊家寧煮好面條,端到黎小鶯跟前。
黎小鶯毫不客氣地吃著面條,吃完面條,感覺人舒服多了,就對齊家寧說:“真的是太謝謝你啦。”
“客氣什麽啊,我們還是校友呢,”齊家寧看到黎小鶯說,“只是,我那時很自卑,不願意結交,不好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