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in————”

　　引擎開始逆向旋轉，扇葉卷入的大團空氣在腔管內高速摩擦，發出刺耳的嗡鳴聲。起落架猛的砸在地面，像是給客艙裡的乘客扇了一巴掌似的催促他們準備離開，昏暗的艙室內傳來幾句小聲的嘟囔:

　　“機長也在落地的時候睡著了嗎?！”“淦啦，我的腰好像閃了一下！”...隨即陸續有幽幽的熒光亮起，疲倦的旅人們已經來不及等待飛機平穩就已經重新打開了手機的信號開關。

　　在右側機翼的舷窗邊，秦羽也被這一“巴掌”扇醒，即使在飛機開始下降時的語音播報已經將他叫醒過一次了，但是在緩慢下降的二十分鍾裡，他還是又睡著了。

　　“快起來了，我們到了。”秦羽推了一下身邊的楊禮，然後一邊擺正坐姿一邊整理了一下襯衣，不知道為什麽，襯衣這東西就是喜歡從腰帶往外滑，並且莫名其妙的變皺，秦羽感覺自己一天至少得理十次自己的襯衣。

　　“我們到了嗎?現在幾點了啊，羽哥?”和在外始終保持一絲警醒的秦羽不同，楊禮從上飛機之後就根本沒有醒過。“你這人就是勞苦命”楊禮喜歡這樣調侃秦羽，“你可別說這一路你都沒睡過啊。這飛機睡起來真難受，老板下次得給我們買頭等艙！”

　　“十一點四十三了，飛機降落時信號受到影響，我們晚到了二十分鍾。”秦羽也把手機打開了，微信裡彈出了幾個消息，秦羽掃了一眼，是G市那邊的客戶發的一些感謝的話，他們希望下次能繼續合作。放下手機秦羽揉了揉眼睛，旁邊楊禮也開始整理衣服了，飛機正在快速的抖動，這是在跑道裡減速滑行。

　　這幾個月實在是太累了，客戶手下的司機被催著接連三周長途貨運，早就是疲勞駕駛，在G市盤山路上夜晚路邊隔離帶熒光規律性反光給他反睡著了，當即出車禍，本地農民4死13傷。“錢不是問題，家屬要賠多少都行，只要不是太離譜，但是這事兒得壓下來，不能對公司有社會負面影響。”主任是這樣給秦羽和楊禮說的，“你們好好去談，這個案子你們要給做成了，以後我南邊的刑案就全給你們做。”

　　這餅畫的太大，但已經足夠年輕的律師為之鞠躬盡瘁，殫精竭慮了。17戶家屬挨家挨個的談，簽諒解書，和警方扯皮，穩定司機的情緒連帶著給公司領導做心理建設和設計公關方案，秦羽和楊禮幾個月來連軸轉，做夢都在和憤怒的家屬拉扯。這是他倆在這家律所第一個完全自行負責的案子，倆人都攢著勁兒想要證明自己的能力。最後17家全部談妥，司機把責任一股腦兒的攬下來，有諒解書在，隻獲刑了一年，公司全程扮演人道苦命角色，出錢出力，社會評價不降反升。

　　步下飛機，在登機廊橋就已經有一絲涼爽的風吹來，掃去機艙內混濁的空氣，這給秦羽注入了幾分清醒。在飛機降落前S市剛下過一場大雨，此時此刻夜空就像一抹深藍色的絲綢，月亮就如同寶石一般任其柔軟的包裹，在圓弧的邊緣散出蒙蒙的光亮，而星星則在幾片薄紗一樣的雲朵中跳來跳去，試圖讓深夜的旅人打起幾分精神。但秦羽卻無視了星星的熱情，他和楊禮明天還得趕另一場開庭，即使是顧問單位的慶功宴也只是小酌幾口就連忙乘著紅眼航班披星戴月的趕回來。這個時候已經沒有地鐵了，現在得快去取行李，然後打車回去住處，晚上已經沒多少休息時間了，實在是沒空再理會其他。

　　行李轉盤就像祖瑪遊戲一樣，

秦羽喜歡想象轉盤的出口和入口各有一個青銅蛤蟆，在一個一個的吐出珍藏的寶珠。　　“媽媽快看！天上有人在飛！”一個小男孩在身後叫了一聲。“嗯嗯，媽媽取了行李就來看”年輕的母親柔和的回應著，只是聲音盡顯疲憊。

　　這兩年的超級英雄電影還是太多了，秦羽想著，卻還是不由自主的抬頭透過機場透亮的落地窗往外看了一眼，窗外依然是月光明亮，整個天空一覽無遺，卻是沒有什麽“超級英雄”在盤旋。

　　回過頭來，秦羽看見了自己的行李箱，一個不留神它已經從“蛤蟆”嘴裡吐出，現在已經又快要轉回到另一隻“蛤蟆”口中了，這要被吞下去又得等一會兒了。他連忙小跑了過去，一把將行李箱的握把捏住，將之提了下來，卻不曾想有另一雙手一把按在了自己抓著握把的手上！

　　那是一個女人的手，不論是黑色的絲質手套，還是手掌大小以及自己手背上傳來的柔軟反饋，都在提醒秦羽有一位女士在“搶”自己的行李箱。

　　秦羽抬頭，卻看見一個疲憊的男人困惑的眼神，那是一副墨鏡在反射自己的影子。墨鏡的主人用黑色的鴨舌帽將自己頭壓得低低的，黑色的口罩邊緣露出缺乏血色的雪白皮膚。這是一個把自己全身都罩起來的女人，女人身型高挑，她穿著黑色的運動套裝，黑色的跑步鞋，體型健美，能看出常年鍛煉的痕跡。

　　雖然隔著黑色的鏡片，感受不到目光，但秦羽也能從這個女人手上的力道和體態讀到一絲堅決不肯放手的信號。

　　“小姐，這是我的包，我想。”秦羽率先開口了，他感覺這個女人並不想說話的樣子，於是率先打破僵局。

　　墨鏡低頭看了一眼，女人搖搖頭，並不願意放手。

　　秦羽無奈的把行李箱上的拖運標簽翻過來，指著上面的“QINYU”一行。

　　墨鏡女人的手抽動了一下，但是依然沒有放開秦羽，她抬頭環顧四周，突然松開手快步走向另一邊。秦羽望向那個方向，卻在行李轉盤上看到了一個與自己行李箱一摸一樣的箱子！

　　墨鏡女人從轉盤上拽下箱子，拉起托運標簽看了一眼，然後轉身拖著行李箱離開了，再也沒有看秦羽一眼。

　　手背上傳來濕氣，這是剛剛那個女人留下的，她的手心溫度很高，掌中全是汗水，她應該是一路小跑過來的，可能她的情緒很激動，或者說很緊張?即使從事律師這個職業才兩年，但秦羽已經是習慣了下意思的思考和收集細節。她在著急什麽?緊張什麽?是因為趕不上車了嗎?

　　秦羽大拇指在行李箱握把上來回剮蹭著自己的食指和中指，這是自己為出行新買的行李箱，選的墨綠色，外觀看起來相當普通，但勝在結實，賣家曾經當著他的面在上面跳了一通踢踏舞，以示工藝。實用就是最好了，這是秦羽買東西一貫的風格。

　　“走吧，羽哥！我拿到包了”肩膀一沉，秦羽回頭，卻是楊禮打著哈欠拖著行李箱拍著他的肩膀。

　　“我打不到網約車啊，手機沒網絡，你看下你的手機呢?”

　　秦羽無奈的笑了笑，楊禮就是這樣，他嫌報銷麻煩，遇到可以報銷的事情總是讓秦羽來弄，但出乎秦羽意料的是，這次楊禮說的好像是真的，他的手機網絡此時也極差，別說打網約車了，連微信都轉不出來消息了。這可真奇怪，明明剛剛還好好的啊?

　　秦羽抬頭看看四周，周圍的旅客有在使用手機的人，看起來好像也是一臉困惑，難道是機場內有什麽干擾嗎?

　　“我們先出去看下吧，如果出去還沒網絡，就只能打外面的出租車了。”

　　等到兩人快走到機場外的時候，才意識到事情有多不妙，看起來好像全機場區域的網絡覆蓋都出問題了，路上的旅客和工作人員都在拍打著自己的手機，接近出口處已經有很多人意識到不妙了。

　　“快跑！”秦羽一拍楊禮，率先跑起來了。

　　“幹嘛呀，羽哥??跑什麽?”楊禮雖然一時沒想明白發什麽了什麽事情，但是二人搭檔已久，楊禮已經習慣了秦羽說什麽他做什麽，所以在秦羽一說的同時也跟著跑起來了。

　　“機場的信號應該癱瘓了，跑慢了外面該沒車了！”秦羽嘴上解釋了一句，腿上卻絲毫沒有停止。

　　希望還有車，希望還有車，秦羽心裡默念著，一邊看向遠處，卻看到自己的前方有一個黑色的身影，像風一樣襲向出租車候車口。是剛剛那個墨鏡女人！她跑起來可真快，完全可以用健步如飛來形容，手裡的行李箱仿佛什麽不存在一般，完全不能影響她左右腳的交替。但看起來墨鏡女人還是慢了一步，候車口只有一輛出租車了，而在她之前已經有一個乘客上了車。

　　秦羽看見墨鏡女人一把拉住出租車的門把手，反覆拉動好像要把門給拉開，門紋絲不動，她又開始拍打出租車的車窗，這個舉動好像嚇到了司機和裡面的乘客，出租車車燈亮起，卻是毫不猶豫的揚長而去。墨鏡女人全程都用自己的左手拉著行李箱，現在用右手指著出租車，憤怒跺腳的同時好像說了一句什麽:

　　“...Q(...ck ....u)！”

　　秦羽腳步慢下來，這女人莫不是瘋的?大晚上的戴墨鏡就算了，現在對著別人出租車發什麽癲?

　　外面已經完全沒車了，秦羽抬頭看向遠處的車輛入口，機場的光照充足，足以看見車道上空空如也，稍遠處是漆黑一片，這不像是短時間裡會有其他車來的樣子了。

　　秦羽轉身給遠處還在哼哧哼哧奔跑的楊禮做了個手勢，讓他別費勁兒了，楊禮比秦羽矮兩厘米，平時不愛鍛煉，年紀輕輕的已經是輕微的三高患者了，這時立馬停下來在原地牛喘著。

　　現在只有去坐空港巴士了，還好身上有現金，不然今天真回不了家了。秦羽稍一合計，現在只能先乘坐空港巴士回到市區，再看手機信號恢復情況或者直接打別的出租車了。秦羽看向旁邊，那個女人還在原地跺著細碎的步子繞圈，嘴裡念念有詞，即使這樣她也沒放開自己的行李箱，行李箱被各種角度的拖拉，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音。

　　算了，還是不給她說了，這人癲的。

　　等秦羽和楊禮折騰完坐到空港巴士上，已經是一點了。

　　“哥，呵....呵.....下次再有...呵...呵....這事兒，你先去把...呵...出租車...呵...出租車....佔著，我慢慢來，慢慢來成不?我是真頂不住。”楊禮到現在還沒停止喘氣，他起伏的胸腔裡就好像塞進了十台鼓風機，讓人擔心他會不會突然暈過去，坐在他旁邊的秦羽也感覺頭有點暈，總覺得楊禮好像把氧氣都給吸走了，讓自己缺氧。

　　他倆剛買好票，看時間巴士就快要啟動，又是一陣狂奔，錯過了這一班的空港巴士，下一趟就得多等四十分鍾，今天真是來鍛煉身體來了。

　　“行了行了，快休息吧你，少說話，多喘氣，別給你憋死了！”

　　“啊呸呸呸，羽哥，什麽死不死的啊，難聽！呵...你可...呵...別咒我，這種話可別亂說，舉頭三尺有神靈，呵...各路神仙，他說著玩兒的...你們可別當真！”

　　“得了得了，你都喘成啥樣了，還求神拜佛的，我沒說，我什麽都沒說，行了吧?”

　　“呵...呵...呵...呵......”楊禮看著秦羽，張大嘴巴“呵...呵...行！”

　　秦羽苦笑不得，這家夥啥都好，就是太迷信了。車裡面現在人已經基本上坐滿了，人們嘰嘰喳喳喧鬧不已，卻不知道為什麽還沒發車。

　　這時，秦羽聽到自己這一側窗外傳來爭吵的聲音:

　　“女士，您這行李箱必須得放車下面，您不能拿在手裡！”

　　“您怎不聽人說話呢?這是為了大家的安全，你這行李箱也不是手提的大小，車裡面到處亂晃砸到人怎麽辦?”

　　“小姑娘我看你也是讀過書的人，怎麽不聽勸呢?”

　　嗯?這個對話，難道?

　　秦羽抬頭從自己這邊的車窗往下看去，還真是墨鏡女人，她提著自己的行李箱與乘務員對峙，就好像史矛革守著自己的財寶，不容他人染指。

　　“您如果非得拿著行李箱，我只有不讓您上去了。”乘務員使出了殺手鐧。

　　墨鏡女人看起來極為糾結，她捏著行李箱把手的那條手臂一直在輕微轉動，她抬頭看了一下天上，秦羽注意到她的身體好像微不可察的顫了一下，接下來墨鏡女人看起來好像下定了什麽決心的樣子，緩緩松開了行李箱。

　　“這不就對了嘛，小姑娘，你看你早配合，咱們早就出發了不是，天這麽晚了，大夥兒都等著回家休息呢”乘務員一把提起行李箱，給塞進了汽車的腹部貨運倉，墨鏡女人則一直盯著直到乘務員關閉倉門，阻隔了她望向行李箱的視線。然後她好像感覺到什麽似的，猛一抬頭，和秦羽的目光相撞。

　　秦羽一個矮身把自己陷進了巴士椅背裡。

　　“你在幹什麽?”楊禮莫名其妙的看著秦羽。秦羽看著楊禮，也不知道怎麽回答，隻好說:“沒...我這樣舒服點兒。”

　　楊禮擰開一瓶礦泉水遞給秦羽，“咱這幾個月太累了，你快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忙完咱們就可以躺一整天了。”

　　秦羽接過水，仰頭喝了一口，正好看到墨鏡女人從他們的座位前經過，秦羽側頭看了一下，墨鏡女人坐到了車尾靠窗的位置，在自己的側後方。

　　呼~~~我在害怕什麽?秦羽感到莫名其妙，這個女人的舉止太奇怪了， 還是別和她扯上關系的好。

　　這個時候，巴士一整劇烈的震動，伴隨轟隆隆的轟鳴，司機啟動了引擎，空港巴士即將帶著疲憊的旅人們，開啟回家前的最後一段旅程。

　　身邊楊禮已經又開始打鼾了，秦羽羨慕的看著他，這小子還真是心寬，哪兒都能睡好，不過不知為何，聽著楊禮的鼾聲，秦羽感覺到些許的安慰，他嘗試著不再去思考了，放松著躺在椅背上，他是睡不著了，他在外面一向很難入睡，飛機上的短暫休息已經足夠他支撐到回家了，這或許也是楊禮能睡這麽好的原因吧，畢竟有秦羽在站崗，也不需要擔心別的什麽。

　　空港巴士開始前行了，周遭的景色開始慢慢的向後倒去，人們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少，最後再沒人開口，仿佛發車前的喧嘩已經用去了大家最後的一絲力氣，現在所有人都趕著在到家前先眯一下下。秦羽看了一眼手機，依然沒有網絡，他回頭又看了一眼，墨鏡女人一個人坐在角落，身體傾斜，呼吸綿長，好像也已經淺淺的睡著了。透過後車窗，可以看到機場漸行漸遠，逐漸消失在夜色的暗幕之中，在失去機場輪廓的一霎那，秦羽的心突然不安的躥了一下，一種悵然若失感莫名而生。

　　秦羽再次抬頭看向天邊，月色依然沉淨如水，雪白的圓盤掛在天上，仿佛情人在溫柔的看著自己的眷侶，只是本來純淨的天空，卻在不遠處多了幾片濃厚的烏雲。

　　“或許今天不該坐上這一趟巴士離開機場的?”在一切發生之前，最後一個念頭毫無征兆地竄入了秦羽的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