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機場路並沒有什麽通行車輛，空港巴士用沉重的身軀碾過道路，留下巨大的噪音。

　　秦羽終於明白為什麽這個司機非得確認每個人都系好了安全帶才肯發車了。巴士司機在這條熟悉到閉著眼都能開的道路上完全放飛自我，偶爾撞到一個減速帶，全員就像坐過山車一般被甩起，而後被安全帶拉回座位，驚呼聲不絕於耳，其中也有小孩子的歡呼聲，這樣刺激的時刻平時可少見。

　　而身側，楊禮卻好像完全沒有感覺一般，即使身子有一瞬間騰空，他也像在雲端做夢一般，秦羽甚至看見他露出了微笑。

　　為什麽這家夥睡眠質量可以這麽好?秦羽百思不得其解。

　　很快，機場路段行駛完畢，進入市區范圍了，雖然還在高新技術園區，但已經不允許司機再肆意狂飆了。在車速降下來的同時，秦羽好像聽到司機歎息了一聲。可別可惜了，你待會兒回來還能再玩兒一次，秦羽心裡想著。

　　“媽媽快看，天上的人又飛過來了！”又是那個的小孩聲音，原來他就坐在秦羽的正前方一個座位，“媽媽！媽媽！”

　　“嗯...嗯...”這次年輕媽媽的回應更像半夢半醒的呢喃，看起來旅途的勞累已經奪去了她的精力，隻留下了一絲敷衍的力氣。

　　秦羽笑了一下，卻還是下意識的側過頭又看了一眼天空。

　　天空依然是天空的樣子，皎潔的月亮，深藍的夜幕，閃爍的星星，遠處有幾朵濃厚的烏雲，不過窗戶上倒趴了一隻飛蛾，正好擋在月亮的位置，留下一處黑斑。

　　秦羽偏回頭來，小朋友真得少看點電視了，多讀書才是人生的正道。他隔著安全帶，從褲兜裡吃力的拿出手機點亮，現在已經是一點二十四了，打開微信想刷一下朋友圈，可沒想到到了這裡手機居然還是沒有網絡?這是怎麽回事?手機壞掉了嗎?

　　秦羽正想反手去摸楊禮的手機，突然一個念頭浮上腦海——

　　——飛蛾?

　　雖然司機已經減速了，但是現在至少也有60km/h，外面風壓大得很，那兒有什麽飛蛾能在這樣速度的車窗上站得住腳的?！

　　秦羽猛的回頭，月亮前的黑影好像變得更大了，一座建築猛得從街角躥出，科技感的大樓即使在街頭無人的深夜裡也不吝惜自己的電力，光亮十足，卻是把秦羽和月亮隔斷。雖然只是一瞬，但秦羽看得分明，月亮前的黑影也被建築隔斷了，不管那是什麽東西，它都並不在車窗上。

　　等月亮和黑影在下一霎再度出現時，秦羽已經做好準備凝神望去，月光下的黑影稍微上下起伏，那個玩意兒有著兩個寬大的翅膀，劃開空氣的時候在身後留下了兩道細線，這證明它在空中飛行的速度極快，翅膀下面呈現長條的體型，最前方有個小小的橢圓，中間朝後開始呈現出錐形，這個形狀，這個形狀很熟悉，就好像，就好像是——

　　這哪裡是什麽飛蛾?！這分明是一個有翅膀的人！

　　這個念頭躥出來的一瞬間，秦羽注意到那個飛行的黑影仿佛察覺到了什麽，橢圓的頭部位置稍微轉動，好似看了過來。

　　秦羽感到一股寒意從腳下躥出來，一瞬間自己全身的寒毛都炸了起來，他一把拉過楊禮，“別睡了！快看！外面有個飛著的人！”

　　或許是秦羽聲音太大，

又或許是此刻的巴士車廂太過於平靜，他的大動作一下子同時吸引到了幾個人的注意力。　　“哈?！哈?什麽啊”楊禮擦了一把嘴邊的口水，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隻覺得突然醒過來很口渴。

　　“叔叔，你也看到啦！”前排的小朋友突然從座位上探出個腦袋，從他的身高判斷，他應該是踩在座位上才勉強伸出腦袋尋找自己的知音“月亮上的人一直都在我們頭上飛喲~”

　　“一直?一路上空港巴士也轉了幾個方向了，這東西在跟著我們?”秦羽看著小朋友清澈的大眼睛，突然心裡傳來一整悸動。他轉身看向悸動的源頭，卻發現側後方角落裡，那個把自己罩在黑色中的人已經不在了。

　　她到哪裡去了?

　　“姐姐你看月亮那裡！月亮上的人在月亮上！”小朋友看向秦羽的背後，高興的跳了起來，用手指指向月亮。

　　秦羽立馬抬頭，他和楊禮坐在巴士的左後輪處，這是車身抖動最劇烈的地方，自己因此沒有察覺到墨鏡女人不知何時已經在自己背後的座位上了，正貼在車窗上，拉低自己的墨鏡看向窗外的月亮。

　　月光灑在墨鏡女人的臉上，隔著口罩，秦羽看不清楚她的臉龐，卻透過墨鏡拉下的間隙看到女人的皮膚映著月光，白瑩瑩的就好像陶瓷一般，而眼睛處卻透出了一絲綠色的光芒。

　　秦羽再次看向月亮，想要將天上的飛人看得更加清楚，卻剛好看到月亮和空中的黑影一同扎進了黑色的烏雲之中。

　　巴士內的光線一下子變暗，秦羽這才意識到，原來即使道路兩旁的路燈全都開著，月光依然是他們此刻能得到的最為明亮的光照來源。或許是視覺受阻的影響，聽覺一下變得敏感起來，陰暗下來的車廂內，其他旅客睡眠的呼吸聲突然變得十分清晰，這讓秦羽感到一絲壓抑和不安。

　　墨鏡女人猛的跳到巴士內的過道上，運動鞋和地板接觸發出沉重的響聲，司機在後視鏡裡看到這一幕，嚇了一跳，拍著自己座位旁的擋板發出砰砰的聲音:“小姑娘你快坐回去！你這樣很危險的！”

　　“釘！”墨鏡女人一手抓住楊禮座位上的的扶手，一手攤開，對司機大聲叫道，口音聽起來很奇怪。

　　“你快坐回去！！我沒和你開玩笑！！！”司機大聲呵斥道，激烈的語氣帶出幾滴斬釘截鐵的唾沫。

　　楊禮此刻也醒了，雖然他不知道到底前面發生了什麽事情，但是墨鏡女人的動作明顯把他也驚到，他一手抓向墨鏡女人的手腕:“你快坐回去啊！你這樣很危險的！”

　　“砰砰！”

　　墨鏡女人像是被楊禮抓向自己的動作給刺激到，她將握住楊禮座位扶手的手松開，猛地抽回又以極快的速度反向扣下，倒把楊禮的手按在了座位上！快速的動作意味著滿蓄的動能，這一下直接在楊禮的手背上拍出了“啪！”的一聲，楊禮受痛，嘴角一抽“啊！”的叫出了聲來。

　　“砰砰！”

　　“你幹什麽啊！”這一下發生的太快，秦羽也沒有反應過來，只見楊禮一動接下來就是一聲慘叫。秦羽急忙去拉墨鏡女人的手，“你快放開！”不過在自己的座椅上他有點夠不到，秦羽連忙用左手去解自己的安全帶。

　　“砰砰！”

　　墨鏡女人沒有理會秦羽和楊禮，只是看著司機，繼續攤開她的手掌，嘴裡繼續說道“釘！釘！”司機也沒有理會墨鏡女人的胡言亂語，繼續大聲呵斥道“你快點給我坐回去！不要影響其他乘客！說你呢！”

　　“砰砰！”

　　墨鏡女人見司機不理會自己，突然松手放開了按住的楊禮，從車廂過道上躍向司機。她的動作十分迅速，撲出的體態就如同一隻捕獵的野獸，運動狀態下搖擺的車廂完全不能對她構成阻礙。秦羽這時也成功解開了自己的安全帶，他拉過楊禮的手一看，楊禮的手背上浮起一個紅色掌印，那個女人剛剛那一拍把楊禮的手背直接打腫充血了。秦羽顧不及安慰楊禮，他抬頭再次瞟了墨鏡女人一眼，這一眼卻讓他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墨鏡女人已經衝到了司機的駕駛座旁，反手就要去動司機的方向盤！

　　“砰砰！”

　　“你幹什麽！你這個瘋婆子！”司機一把按住墨鏡女人的肩膀，大聲呵斥道“這樣很危險的！別影響我開車！”

　　兩人在車頭處拉扯，牽動到方向盤不停轉動，車身劇烈的甩動已經把不少乘客弄醒了。

　　“誒誒！你幹嘛呢！不許動方向盤！”

　　“那個女人！你他媽是不是腦子有病啊！快滾回你的座位去！”

　　幾個剛醒過來的乘客看見墨鏡女人的動作，一瞬間嚇得睡意全無，身子還沒有徹底蘇醒，但大腦已經借助語言的力量率先向她發起了攻擊！

　　秦羽也清醒過來，急忙從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擠過楊禮的身子也來到車廂的過道上，必須得有人阻止這個女人，不然真得出大禍！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前排的小朋友見一直沒人理會自己，就連知音也要離開座位，終於忍不住加大了敲擊車窗的頻率，小小的手掌不停的拍在巴士的車窗上，發出大大的響聲，接著就是用兒童特有的尖銳嗓音把他一直認真觀測窗外得來的重要的信息高聲喊叫了出來——

　　“月亮下的人飛過來啦！！！”

　　秦羽和墨鏡女人同時回過頭去看向窗外，月亮不知何時已經鑽出了烏雲，但是那個奇怪的飛人黑影卻不見了蹤跡。

　　“釘！”墨鏡女人再次轉頭向司機叫道，她的情緒激動，猛的用自己的左手切入司機按在自己肩膀處的手掌下，右手高舉而後右腳跺地發力以左腳為支點用力將身體左擰，這股力道帶動她的右手肘關節迅速向身體左側砸下，雙手之間形成了一個卸力的角度，瞬間將司機的右手打落肩頭。接著她一個扭身將身體複原，右手隨同身體的扭動如同長鞭一樣從左側甩出，打在司機的臉上，整個動作行雲流水，發生在短短的一秒之內，秦羽聽見一聲清脆的“啪”，卻見司機的頭被這一下抽得向左旋轉，一股鼻血隨之噴濺到他左側的車窗上。

　　“啊！！！！！！”

　　卻是有幾位女乘客被墨鏡女人這一下動作給駭到尖叫。墨鏡女人這一手震懾力十足，秦羽也一下子停下了前進的步伐。

　　司機腦袋轉到左側，整個身體也軟軟的倒向了左側，這是被墨鏡女人給一巴掌扇暈過去了。他倒下的身體拉動著方向盤猛得向左轉動，墨鏡女人腿部一彎，右手倒扣抓住司機座旁的欄杆，左手抓住方向盤，這剛好在一個路口處，墨鏡女人連忙順勢朝左拐了一個大大的彎以期擺正車姿。這個彎來的太陡，整個車身的左側都被離心力拽著脫離了地面，在千鈞一發之際終於又回到地心引力的懷抱，重重的砸回到地面。

　　其余乘客已經被這一連串的變化嚇到驚慌失措，驚叫聲此起彼伏。秦羽在司機倒下的一刻就意識到不妙，已經用兩手分別拽住了左右座椅的扶手，好險沒有被摔倒在地。

　　墨鏡女人此刻終於掌控到了方向盤，她抬頭看向前方，身體卻一怔。秦羽眼睛一直盯著她的一舉一動，於是隨著墨鏡女人的視線望過去，透過車前擋風玻璃，他看到一輪碩大的明月。

　　剛剛那個轉彎，把車頭朝向了月亮的方向。此刻月亮正在空港巴士正前方的天空上揮灑著皎潔的光亮，可是這雪白玉盤一般的月亮前方卻出現了一個不合時宜的黑影，就好像一滴墨水掉在了純淨的水缸之中。這個黑影越來越大！是那個奇怪的飛人的影子！他正在朝這輛空港巴士俯衝而來！

　　黑影越來越接近，秦羽才知道自己錯了，大錯特錯了，這根本不可能是一個飛人，因為人是沒可能具有這麽大的體型的！

　　這個黑影來得極為迅速，剛看它在天邊時還仿佛只是一團黑斑大小，可幾秒內它就來到了車頭前方，輪廓已經大到猶如一個仝車(水泥攪拌車)。它猛的張開翅膀，這一對翅膀至少翼展有十來米，S市的道路算是寬闊的，可在黑影張開翅膀的一瞬間還是被完全覆蓋住，“遮天蔽日”這個詞浮現在秦羽的心裡，此刻不論是月亮還是道路兩旁的路燈都被完全被這一對漆黑而又寬大的翅膀擋住，巴士車廂即刻陷入黑暗。

　　一切發生的太快了！墨鏡女人已然來不及規避黑影的空襲，她最後一個動作是將方向盤用力甩向右方，高速行駛下的猛然轉向帶來的後果是扭矩的爆發，巴士車尾瞬間被高高甩起，整個車身不受控制的向左傾翻，車頭傾斜著撞向黑影。

　　在車廂內被甩向空中的一瞬間，秦羽突然反應過來，墨鏡女人之前一直用奇怪口音急促地向司機呼喊的，不是“釘！”而是——“停！”

　　“嘭！！！”閉上眼之前的最後一刻，秦羽聽到了一聲劇烈的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