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想之中頭部與車頂的撞擊並沒有如期產生,反倒是有氣流吹在臉上。秦羽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置身於半空之中,巴士正在自己的身下,也正飛向天空,可它卻像是被人向右掰斷的巧克力棒一樣從中間斷裂開來分為兩半,車底的行李如同水滴一般四射飛濺,秦羽正好從車身的裂縫中被甩出來。這一刻仿佛很漫長,但卻又只是在一瞬之間,短暫的飛行之旅就結束了,巴士斷掉的兩截車廂一截砸在黑影頭部的位置發出爆響,另一截則高高躍起落在黑影背後。像是有人按下了播放鍵,時間恢復流動,眼前的畫面猛然被拉遠,秦羽感覺自己高速的撞上了一個細長的物體,劇烈的疼痛在脊椎處爆開,一下子剝奪了秦羽的意識。
楊禮在自己的座位上,張大嘴巴卻發不出聲音。
在剛剛車身打橫撞上前方巨大的黑影導致尾部騰空的一瞬間,他也被慣性推向半空卻在下一秒又被緊扣的安全帶給拽了回來。他驚恐的看著走道裡的秦羽被這股巨力甩向空中,眼看著就要撞上車頂頭開腦綻的一霎那,空港巴士的車頂突然被撕開,整個巴士猛地從中間向右斷折開來,金屬碎屑混著一些模糊的血肉四散紛飛,楊禮看到秦羽剛好從巴士車頂的裂縫被拋出。說時遲那時快,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下一刻楊禮身在斷掉的後半截車廂內隨之飛躍過前方的巨大黑影,而後重重的砸落在地面滾動了三周摩擦出大量火花後仍滑動了十來米才慢慢停下。
楊禮在隨著車廂滾動的第一下時便恐懼的閉上了眼睛,感到周圍平靜後才敢抖動著身體重新睜開。他驚奇的發現自己在剛剛那一連串劇烈的碰撞中竟然毫發無損,只是胸口被安全帶勒得生疼,隨著呼吸隱隱作痛,但是自己體表卻是一個傷口都沒有!
“我日我日我日我日我日我日我日日日日日日日........”
隨著嘴裡無意識的重複,楊禮快速的解開自己的安全帶,爬到車廂過道。周圍此起彼伏的全是慘叫和哀嚎,楊禮完全沒有辦法思考,他腳下一滑,卻是踩到了不知哪位乘客的腸子,他連忙按住旁邊座位的扶手穩住身形,手裡的觸感卻是滑膩膩的,抬起來一看,滿是紅色。楊禮往座位上一瞧,卻看見一個乘客面孔上插著一塊不知何處飛來的鐵皮,剛巧從他的嘴巴處切開他的頭顱,無力可借的下頜耷拉在胸前,滿身都是紅黑的血跡。
“唔——”
楊禮是刑案律師,不是沒有見過血腥的檔案,但是一個死狀如此淒慘的屍體就這樣毫無阻隔的擺放在他面前,血腥味夾雜著一些失禁的屎尿氣息肆意的衝刷著他的鼻腔,這一刻楊禮和一個第一次來到屠宰場看見豬羊被宰殺的少女別無二致,差點就要吐出來。好在職業培訓也不是毫無收獲,他第一時間就理出來當務之急——“逃離這個地方!”
他連滾帶爬的鑽出這半截車廂,腳踩在堅實的瀝青泊油路面仍感受不到一絲安心,因為映入眼簾的場景又像是一個煉獄——巴士的碎片到處都是,滿地散落著各種零碎的物事和一些行李,但最可怕的是地上各種紅白之物混雜,遍地都是乘客的碎片,有個屍體被從腰斬開,從身後拖拽出來的內髒看來,他被切開時並沒有即時死亡,
而是爬行了幾步。 突然一隻手掐住了楊禮的腳踝,楊禮嚇了一跳,轉頭看去,見到一個被甩出來橫倒在地上的座椅,上面一個滿臉血汙的女乘客正瞪大眼睛看著他。她的頭皮被磨掉一大塊,長發披散,嘴巴一張一合吐出的全是血沫,不過胸口插著的鋼管就像一個放水口,血液就像從完全擰開的水龍頭裡奔流出來的水一樣往外湧著,眼看她的生命也將流逝殆盡,她已然說不出半句話來。
楊禮已經沒法理智的應付這個場面了,他也不知應該如何應對,只能用力掙脫女乘客的手,酸軟的雙腿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一股力氣讓他慌不擇路的選擇了與這個乘客完全相反的方向逃去。沒跑出幾步卻是腳下一個趔趄,他被什麽東西絆倒了,楊禮重重的跌落在地面,下巴磕在堅實的路面,眼前一黑,一股鑽心的疼痛直衝頭皮。楊禮疼得叫都叫不出來,一手捂著下巴,一手扶著前面的牆壁在地上跪坐了一會兒才回緩過來。
眼前的黑色如潮水般散去,楊禮放下捂著下巴的手一看,手裡一大捧的鮮血和下巴一陣一陣的刺痛都在提醒他,自己的下巴怕是被開了一個大口子。楊禮忍著疼痛用這隻手把自己的領帶扯下來,按在傷口處,扶著牆慢慢站起來,這牆摸起來光滑十足,冰涼的觸感給自己帶來了幾分清醒。
等等!
牆?
自己在馬路中央,哪兒來的什麽牆?!
楊禮慢慢扭頭看向自己扶著的方向,入目是一塊車胎大小的巨大黑色鱗片,光滑的鱗片甚至投射出他自己的影子,一個渾身是血的人。楊禮駭得往後退了兩步,卻又碰到了把自己絆倒的東西,這回他一屁股坐在了上面。拜退後幾步又矮下身位所賜,楊禮得到了一個較好的觀察視角。此刻擺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個巨大的頭顱,整個頭顱外形酷似放大了數倍的羊頭,兩副巨角生在左右,呈現狂亂的扭曲形態,頭顱上覆蓋著一張張黑色的鱗片,鱗片上布滿著紫色的紋路,此刻正隨著頭顱後那小山一般的身軀呼吸起伏而微微閃動著光芒。
這是剛剛那個黑色的影子!
楊禮感覺膀胱一緊,恐懼在此刻佔據了他全部的思緒,他的左手用力捂住自己的嘴,捏到關節都泛白,才能控制自己不叫出聲來。這絕對不是地球上任何已知的生物,至少不存在於自己二十七年來的所有認知裡面。這個怪物此刻側躺在地上,似乎是剛才的碰撞將其擊暈了,一對巨大的翅膀交疊覆蓋了半個路面,下面露出了一隻柱子一般粗大的臂膀,其上的肌肉線條如同刀削斧鑿一般,臂膀的肘關節處反向伸出一根尖銳的骨質倒刺,小臂上全是細密(相對怪物而言,實際上大小接近匕首)的倒鉤,手指前端伸出的利爪在燈光下反射出幽暗的光亮,整個臂膀上遍布著扭曲虯結的血管。
得在這怪物醒過來之前跑掉!
楊禮用盡所有的意志驅趕恐懼,多年培養的邏輯思維幫助他將理智束縛在了意識的高地之中。他按住屁股下的東西站起來,卻發現這是一個熟悉的墨綠色行李箱,是秦羽的行李箱!秦羽的行李箱裡裝著要歸檔的卷宗,這要弄丟了律所也就不用回去了。
秦羽!
楊禮突然反應過來,自己的好友兼同事剛剛被甩了出去,現在生死未知,自己得趕快找到他,一起離開這個鬼地方!
楊禮躡手躡腳的抱起秦羽的行李箱,不敢發出一絲動靜,慢慢後退著遠離眼前的怪物。他搖晃一下腦袋,忍著下頜的疼痛開始思考:
秦羽剛剛是在碰撞的時候就被甩了出去,車廂突然的斷裂使得他得以從缺口處飛出車外,沒有像自己一樣隨著巴士的殘骸在馬路上翻滾了那麽遠。所以他應該就在碰撞發生的地方,也就是現在倒在地上的怪物附近。
楊禮記得墨鏡女人最後一刻把方向盤向右打死,隨即車身被離心力甩飛,那麽秦羽在那一瞬間應該是朝左側被甩出去的!
他抬頭看向自己的右側也就是馬路的左側,和怪物相撞的前半截巴士車廂此刻也落在路邊,楊禮一眼就看到有一盞燈杆明顯被外力彎曲的顯眼路燈,路燈下,一個人影趴在地面一動不動,不知生死。
那是秦羽!
楊禮抱著行李箱小跑著過去,看見秦羽此刻正倒在馬路路沿上,楊禮放下行李箱,把手背放在了秦羽的鼻前,感覺到微弱而又帶著些許潮濕的熱氣一陣一陣的撲來,太好了,秦羽還活著!
看來他剛剛被甩出去之後撞在了這盞路燈上,然後就陷入了昏迷,這一撞有夠嚴重,連鋼質的路燈燈杆都被撞彎,不知道秦羽受了多重的傷,不過還活著就是好事!
楊禮再次抬頭環顧四周,秦羽這個狀態,自己又沒什麽體力可言,根本沒法兒帶著他離開,怎麽辦?
再次環顧現場,楊禮發現這條街上別說人了,一個鬼影都沒有,身旁的前半截巴士車廂裡面一片黑,眼看就是沒活人了,這裡並非什麽消費場所,高新園區的夜晚是寂靜的,剛剛墨鏡女人和司機爭奪方向盤時,他們被迫偏離路線陰差陽錯的拐入了這條無人的道路。怪物隨時可能醒來,自己即使勉強背著秦羽,怕是用上吃奶的力也走不出這一條街區,這下是真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這可怎麽辦才好?
意識到現實的嚴峻之後,楊禮感到全身發軟,好似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抽離了出去。
就在楊禮快要陷入絕望之時,突然一束亮光照在了他的眼睛上,晃得他睜不開眼。
王鐵山跑出租車已經十三年了。他今年四十二,十八歲的時候聽信朋友糊弄,輟學來到S市這個國際化大都市,夢想著打拚一片天下,可吃了文化的虧,十來年過去什麽活兒都試過也沒能找到個掙錢的穩定工作。在夜店經朋友介紹認識了後來的老婆,老婆給他攢了一筆錢開出租車早出晚歸,眼看著兩個人存的錢夠在這座城市郊區買一塊巴掌大的房子了,三年前老婆卻說再也等不下去了,跟別的男人跑了,十年來辛辛苦苦起早貪黑攢的買房首付款也被卷走了,一夜之間,他的頭髮掉完了,成了個禿子,現在一個人供孩子讀書,爺倆兒日子過得艱辛。
十三在西方是個不吉利的數字,但是在王鐵山看來,今年說是自己從生下來最幸運的一年也完全夠得上。大年三十的晚上,他在城西繞城高速上載客,回來的時候遇上一輛豪車在下高速的匝道上和自己相撞。那是個富二代帶著女朋友出來兜風,雖然下匝道的時候兩個人車速都慢下來了,自己車子的剮蹭並不嚴重,而且本來這輛破出租車就已經快到報廢年限了,賠也用不了多少錢,更重要的是當時分不清楚責任,富二代的車是梅賽德斯AMG,前車燈罩已經裂了,連帶著周圍的漆全壞了,這就算把自己和兒子兩個人都賣去非洲也不夠賠的。本來以為自己的霉運又來了,王鐵山差點就要下跪,卻沒想到富二代一開口,酒臭味都快先一步把王鐵山熏暈。高速上醉駕的後果可嚴重,富二代女朋友是個清醒的,當場就提出只要王鐵山願意私了,多少錢都好辦。王鐵山也沒多要,就老實本分的要了三百塊補漆錢,誰知道過完年後,富二代找上王鐵山,說他看是個老實人,又會開車,問他願不願意給自己當司機,月工資按萬元起步的給。
王鐵山被幸運女神撞了個滿懷,從那之後直到現在已經給富二代開了幾個月的車了,日子有起色,爺倆兒都長胖了。但是窮苦的日子過慣了,心裡總是覺得好日子就像把握不住的愛情一樣,一個不小心可能就沒了,所以他還是堅持在休息日出來繼續開出租,一個子兒一個子兒的給房錢添磚加瓦。
今天晚上天氣很好,萬裡無雲,月明星亮,雖然是夏日,但是城市在夜裡剛下過雨,現在街頭兜風打開車窗涼風陣陣十分舒適。
“我已背上一身苦困後悔與唏噓~~~
你眼裡卻此刻充滿淚~~~~”
手機連接在車載音響上播放著兒子給自己建的老歌歌單,Beyond特有的嗓音牽動王鐵山的情緒,這首歌簡直唱到自己心裡去了,想起自己轉運的經歷,心裡快意的他忍不住一起哼唱兩句。
“四十多的人咯!怎個還這麽浮躁喲!”王鐵山開心的啐了自己一句,趁著街上車少路況簡單,拿起手機看了看“今晚上是啷個回事耶(怎麽回事),機場路一個單都沒球得(一個單都沒有)?”
和諸多出租車司機一樣,乘著信息技術的東風,王鐵山也是傳統路邊揮手和現代化網絡約車雙管齊下。每到周末晚上他就會到機場路附近轉轉來碰碰運氣,紅眼航班的客人旅途疲憊為了早點到家一般都不介意多給點服務費,可今晚他從十一點二十接完一個客戶到市區之後,十二點再往機場路走就再也沒有任何一個訂單出現了,他在這裡已經繞了一個多小時了。
“這個世界已不知不覺的空虛,
wo~~~不想你別——”
“我日嗎?手機怎個還沒信號得咯?”行過一個路口,音響裡的音樂戛然而止,王鐵山又看了一眼手機,發覺手機信號欄上畫著一個大大的叉。王鐵山反手撓了撓自己的光頭,又用手用力的拍了拍手機,手機仍然沒有任何響應。
“算了,今晚上就到這兒蠻(吧)”他重新啟動手機發現依然沒有任何幫助後,王鐵山就打算回去休息了。一方面是因為估計別的司機也沒有機場路的訂單,這片區域從半小時前他就沒見到別人了,大半夜的一個人開車還是有點犯怵。另一方面是現在不需要那麽拚了,今晚上早點休息,明天帶兒子去迪士尼玩兒。
王鐵山摸了摸褲包裡的門票,臉上露出微笑。他用不來網上訂票這些先進的功能,也一直不放心在網上買東西,他總覺得白花花的銀子落到網上連個水花都沒有就消失了這事兒很不靠譜。為了不讓兒子知道,這是他下午排了兩個小時隊才買到的。小崽兒很早就想去了,以前消費不起,現在給他個驚喜。
正當他放下手機要調轉車頭時,他聽到左前方長遠來一聲巨響——
“嘭!!!!!!”
這是什麽東西碰撞的聲音,又好像是有什麽東西爆炸了。在午夜開出租車是寂寞而又枯燥的,所以愛看熱鬧估計是全天下所有的出租車司機的通病。而對王鐵山來說,更為不同的是,他感覺到過去看一眼會是一個影響他一生的重要決定,這是冥冥之中的一種感覺,就和大年三十那一天晚上他出門載客時的感覺極其相似。
楊禮看著那一輛出租車出現在街角,就仿佛看到童話中神聖的獨角獸沐浴在聖光之中在林間散步。一瞬間他癱軟的身體就像被誰按在心口打了一針腎上腺素一樣,血液重新開始流動,力量從四肢百骸之中湧現,他一下子站起身來,用力揮動著自己的雙手。
出租車應該是看到了楊禮的動作,閃了兩下遠光燈作為回應,並慢慢駛到了楊禮的面前。車門打開,一個光頭的中年出租車司機下了車,他手上帶著白色的手套,穿著一件乾淨的文化衫,上面寫著“2018南石小學-10-周年年校慶賀”,下半身穿著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而腳上則是一個黃色的涼鞋。光頭司機還沒來得及說話,楊禮就已經撲上來了:
“師傅,救救我們,救救我們,我朋友受重傷了,得趕快去醫院!咳...咳...”
楊禮的手剛一離開自己的下巴,下巴就又開始往外冒血了。
光頭司機被渾身是血的楊禮嚇了一跳,不過他沒有推開楊禮,他剛剛開過來的路上就看到半截巴士殘骸和地上的幾具屍體,他仍由楊禮用沾滿鮮血的手揪著他肩膀的袖口,問道:“這是怎個(怎麽)回事喲,你們遭車禍了蠻(嗎)?”
“有怪物啊!師傅!有怪物!怪物襲擊了我們!!”
光頭司機一頭霧水, 他覺得這個西裝革履的年輕人答非所問,又大聲的問了一句“啥子(什麽)怪物,你在說啥子(什麽)?”
楊禮一把捂住光頭司機的嘴:
“小點兒聲!把它吵醒我們就全完了”
然後他拉著光頭司機指向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秦羽“別管那麽多了,師傅,你快救救我朋友吧!”
光頭司機雖然心中滿是困惑,不過渾身是血的楊禮(雖然只有下巴的血是自己的),和倒在地上的秦羽眼看就是在場的唯二兩個活人了,情勢緊急已無需多言,他立刻打開後車門:
“我們宣(先)把你朋友抬到後頭切(後面去)!”
兩人一起用力小心翼翼的把秦羽側放在後座,楊禮緊接著把剛剛拖過來的秦羽的行李箱也給塞進了尾箱,然後一頭鑽進去後座去抱住秦羽,穩定住他的身形,害怕秦羽若是骨折會在顛簸中二次受挫。
光頭司機也手腳麻利的坐回駕駛座,準備燃起發動機準備帶兩人離開此地。
“咣當!”
這時,出租車前側倒的半截巴士車廂內部突然傳來異響。
楊禮和光頭司機同時抬頭看向前方,巴士車廂裡還是一片漆黑,沒有任何變化。光頭司機打開出租車的前燈,車頭處可見的是一片狼藉,而二人聚精會神也沒有看到什麽東西。正當二人以為是幻聽時,“啪!!”一個血手印突然拍在了車窗裡。緊接著,一個女人的身形浮現。
是那個墨鏡女人!
她還沒有死!她居然在剛剛的撞擊中活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