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軍已入天平軍地界,最多三日,即可兵臨鄆州城下。”
聞言,韓簡微微頷首。
韓簡臉上有河北人獨有的粗獷豪放的氣魄,心思卻是較為嚴謹細膩,其他東西隻從臉上倒也看不出來。
但是就一點:這人從乾符元年時候受魏博諸將擁戴,做了四年魏博軍節度使居然還沒死。
這足以證明他不是什麽廢物。
而從現在的情況來看:此次韓簡領著七千多魏博軍南下,或許也是他第一次嘗試向外面露出獠牙。
而且,他帶的是七千多...牙軍。
消息一出,整個河南瞬間處於驚弓之鳥的狀態中,幾大藩鎮開始在自己治下調動起第二撥兵馬,比起第一撥用於支援天平軍那些兵馬,這次,他們開始調動麾下正兒八經的戰卒精銳。
崔安潛罵罵咧咧地騎上戰馬,朝地上啐了一口:“到底是哪個混帳畜生把魏博軍撩撥起來的?”
......
清晨,城頭的風很大,梁信連打了兩個噴嚏,敬翔在旁邊咳嗽一聲,勸道:“城頭風大,留守還是先回去吧,看這架勢,賊軍今日是不會攻城了。”
確實是不會攻城了。
城外連成一片的叛軍大營,現在已經燒成一片了,站在城頭,可以清楚看見裡面有成群的士卒正分成兩派廝殺。
靠近大營邊緣的地方,則是不斷有潰卒湧出,看了一眼嚴陣以待的鄆州城,隨即頭也不回地逃走了。
“起作用了?”
梁信手裡捏著塊冷硬的胡餅,扳下一塊放進嘴裡慢慢嚼著,此刻再配上城外火光衝天的景象,原本乾澀無味的餅子,此刻也變得如下酒菜一般可口。
“有趣。”
他評價了一句,朱溫此刻走過來,恭聲道:“畢將軍求見。”
腳步聲傳來,此刻梁信剛好抬頭,看見了一身甲胄的畢師鐸,他眯起眼睛,聽到對方沉聲道:“城外賊軍內亂,末將請留守賜予一支兵馬,末將願親率出城,必能一舉擊潰敵軍!”
屁股決定腦袋,畢師鐸倒不是一時心血來潮,而是覺得此時有利可乘。
城外的叛軍已經要把狗腦子打一地了,難不成還要等他們之間分出勝負後繼續攻打鄆州城嗎?
“不必。”
梁信搖搖頭。
畢師鐸氣勢一滯,不過梁信的反應也在他的預料之中,所以片刻後,很快又勸說道:“城外賊軍日益增多,今日若不抓住時機,等他們緩過氣來,必然還會攻打鄆州啊!
不如趁著這時候......”
“你倒是說對了一句話。”
梁信點點頭,順便伸手,把城頭的唐旗展開,看著它在風中飄動,緩緩道:“等他們緩過神來,必然還會再度攻城的。”
“那您為何......”
“你看。”梁信伸手,將一臉懵逼的畢師鐸拽到自己身邊,拍拍他的臉,溫和道:“看叛軍大營西面和東面。”
畢師鐸順勢望去,只能看到那兩個地方似乎沒有起火,不由疑惑道:“您的意思是?”
梁信歎了口氣,旁邊敬翔則是主動解釋起來。
更早一些的時候,就有士卒察覺到了叛軍大營的異動,彼時有大群士卒分別進入本營西面和東面那一塊的營帳,並且再也沒有出來。
但現在為止,那兩處也是唯一沒有起火的地方。
“不管他們是誰提前布置好的兵馬,但現在看來,
這支兵馬已經起到作用了,不管是對內對外,都能隨時調動起來。 這必然是一支叛軍中的精銳。
畢將軍若是打算出城,您算算,估計得多少兵馬才能擊潰他們,進而去攻打整個還在混亂中的叛軍大營?
要知道,雖說他們在內亂,但畢竟裡面有數萬人,但凡是一半的人在這時候停止內亂轉而反攻,
到時候,
您,能擋得住?”
畢師鐸漲紅了臉,一時間沒有再回答。
城內有五千多戰卒,但這段時間的守城也不可能毫無傷亡,就算梁信答應,他也帶不出去多少兵馬。
梁信觀察著他的臉色,片刻後笑了笑,道:“還請將軍替我去巡視城頭各處,我過會便去。”
“諾。”
畢師鐸幾次開口欲言,最終只能故意重重歎息一聲,恨恨離去。
在他轉身的瞬間,梁信臉上的笑容並沒有立刻收斂,而是看著城外起火的大營拍手笑道:“好大的火!”
......
“走了?”
“走了!”
“朝哪走的?”
“南面!”
黃巢把沾血的刀扔到地上,罵道:“若不是守南營的是尚君長那個狗東西,他就算插上翅膀也跑不了!”
周圍的士卒漸漸都聚攏過來,軍中猛將孟楷、心腹林言等人,或是拎著首級,或是抓著王仙芝部下降將,身上血跡斑斑,各自來到黃巢面前匯報戰功。
“王仙芝已經潰逃出營,不知去向,此外還有他的那些心腹和幾千潰卒,想來已經不成氣候。”
趙璋在他身側站定,緩聲道:
“還請大帥立刻收攏營中兵卒,趁此刻再去試著攻打鄆州城。”
聞言,黃巢抬起頭,他還沉浸在自己再度掌握數萬兵力然後直接上任天平軍節度使的美好憧憬中,所以他很是不解道:
“梁信將他的印信都送給了我,我現在直接讓他開城門就好,為何......”
“梁信此人,外恭內戾,城府極深不似少年,在下雖未與此人碰面交談,但觀其行跡,皆有方略,種種布置皆揣摩人心,
再加上,此人野心極大,必然不可能與我軍為伍...”
聽他說到這,黃巢立刻皺起眉頭,冷冷道:
“什麽叫,不可能與我軍為伍?
我為天下之民起兵,他梁信在信中對我何等恭敬,為何不可能與我軍為伍?
趙先生,你怕是有些極端了吧?”
“我...”
趙璋愣住,片刻後恨恨甩手,不再言語。
黃巢見他這幅模樣,畢竟趙璋平日裡對他出謀劃策極其忠心,也不好讓他太過沒面子,隻得又問道:“你勸我攻城,不管如何,只要攻城過去,那梁信又怎麽可能再降我?”
他本來就有投降之意,我現在卻又攻打他,倒是有可能會激起梁信的憤怒,反而容易讓他死守城池再不言降。
趙璋歎了口氣,道:“現如今營中正混亂,那城頭估計也看不清形式,現在出一支兵馬攻城,若真能攻下來,那什麽都好說,又何必受他梁信恩賜?
若是攻不下來,咱們也有借口,就說是那支攻城的兵馬是王仙芝所派,咱們現在驅逐了王仙芝,召回了這支攻城的兵馬,
如此一來,那梁信甚至還得感激大帥您呢。”
“有道理啊...”黃巢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孟楷。”
“末將在。”
黃巢將沾血的刀遞給他,指著不遠處那座城。
“餉午之前,若是能拿下此城,本帥就賞你千金!”
“諾!”